第三章 Lull
今天我醒得比鬧鐘還早。
天已經有點亮了，窗簾沒拉嚴實，一線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被子上，細細的，安靜的。我躺在那裡沒有動，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那段旋律還沒有完全散去，就像香氣留在空氣裡，你知道氣味的來源已經不在了，但那股氣味本身還是要再多停留一會兒才肯走。
我躺了一會兒，把那段旋律在心裡又默默過了一遍，然後慢慢坐起來。
樓下傳來動靜……水龍頭開了，然後是鍋具輕輕碰到爐架的聲音，然後是"噠"一聲，煤氣打著了。
"寶貝，醒了嗎？早餐快好了。"
是爸爸的聲音，從樓梯口往上傳，帶著一點廚房裡特有的溫熱。我清了清嗓子，應了一句："醒了。"聲音還帶著沙，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曬乾之前的狀態，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有點陌生。
我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光一下子湧進來，讓我眯起眼。外面天氣不錯，昨晚沒下雨，地面是乾的，路邊那棵葉子已經開始發黃的樹在早晨的光裡顯得格外清楚。我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過來，才去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臉上還留著剛睡醒的那種模糊感。我對著鏡子看了一秒，沒甚麼特別的。水流衝在手背上，涼意從指尖一路往上走，把腦子裡最後一點殘夢衝散了。
下樓的時候，客廳裡的電視已經開著了。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穩有力，一句接一句，語速均勻，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不急不慢地把這個世界昨天發生了甚麼陳列出來。爸爸一直有這個習慣，只要在家，電視就會開著，聲音不會調太低。小時候我還會嫌吵，有時候趁他不注意把音量調小一格，他也不說甚麼，只是過一會兒又調回來。時間長了我就習慣了。現在反倒是哪天家裡太安靜，我才會覺得哪裡不對，像是某個一直在的東西忽然缺了，說不上缺的是甚麼，就是空。
"快來趁熱吃。"
桌上擺著麵包、煎蛋和一杯牛奶。我坐下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爸爸坐在對面，一邊吃一邊看電視，偶爾把視線掃過來一眼，確認我在吃，就又轉回去了。
"今天開學第幾天了？"他問，眼睛還盯著螢幕。
"第三天。"
"適應了嗎？"
"還好。"
"功課多嗎？"
"還行，剛開始，不算多。"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了。我們之間的對話一直是這樣簡單，不繞彎，你說三個字我回三個字，該說的都說到了，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多餘的鋪墊。有時候我覺得這種方式挺好的，清楚，不累。有時候又會覺得這種清楚裡有一種甚麼東西是缺的，但那種感覺每次來得快，去得也快，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它。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適合出門的高度，光斜著落下來，把地面和牆壁切出長長的影子。我背好書包，順手關上門，聽見鎖釦發出清脆的咔噠聲，習慣性地輕輕拉了一下確認，然後才離開。
學校離家不遠，走路大概十幾分鍾。路上人不多，偶爾有車經過，輪胎壓過地面帶出一點輕微的聲音。我沿著熟悉的路走，經過每天都會經過的小雜貨店，老闆坐在門口抽菸，朝我點了個頭；經過那個總是在同一個路口等綠燈的老爺爺，今天他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甚麼，鼓鼓的；經過那家還沒完全開門的便利店，玻璃門只推開了一條縫，裡面的年輕店員正在彎腰整理貨架底層。一切都和昨天一樣，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光還是那個角度的光。
校門口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往裡走，說話聲和書包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整個門口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加速鍵。我剛走進去，就有人從後面拍了我一下，力道不輕，我轉過頭。
"Ashly。"
她站在那裡，眼睛半眯著，頭髮隨意扎著，扎得有點歪，像是早上沒看鏡子就出門了。她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捂著嘴，很努力地捂，但還是蓋不住那個哈欠把她整張臉都拉開的幅度。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到？"她把手放下來，眼神裡有一點懷疑，"昨天晚上沒熬夜？"
"沒有。"
"那你這副表情是怎麼回事。"她歪著頭打量我，"像剛從某個很奇怪的夢裡爬出來。"
我頓了一下。
"……差不多吧。"
"夢到甚麼了？"她立刻來了興致，往我身邊靠了靠，"帥哥？世界末日？還是考試沒寫完？"
"都不是。"我看著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夢。"
"無聊。"她失去了興趣，聳了聳肩，"我還以為你有甚麼故事可以分享。"
我們一起往教學樓走。走廊裡的人逐漸多起來，說話聲和腳步聲疊在一起，熱鬧起來了。Ashly走在我旁邊，一邊走一邊隨手撥了撥自己有點亂的劉海，像是在想甚麼事，沉默了一小段路，然後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
"對了，你聽說了嗎？今天好像有個講座。"
"講座？"
"嗯，聽別班的人說的，說來的是個挺厲害的人物，好像是做科技研究的。"她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好像跟……夢有關？反正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說不定是真的很厲害，也說不定只是聽起來厲害。"
"夢？"
"對啊，說是可以讓人做更真實的夢之類的。"她撇了撇嘴，"我不太懂，反正挺誇張的。而且聽說不去要被記名字，所以應該是要去的。"
我沒有接話。就在那一瞬間，那段旋律忽然在腦子裡輕輕響了一下，只有一個短短的片段，像是某個正在消散的東西臨走之前最後晃了一下。我沒有說出來，只是把那個感覺在心裡按了下去。
"喂。"
Ashly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你發甚麼呆，我在說話呢。"
"沒發呆。"我回過神，"你說甚麼來著，對，講座。知道了，去就去吧。"
"你這反應怎麼跟沒睡醒一樣。"她嘆了口氣，推開教室的門，"先進去，等一下再說。"
大部分人已經到了。教室裡的聲音亂哄哄的，像是昨天放學之後積攢了一晚上的話都要在這裡爆發出來。我把書包放下，坐好，順手把桌面上亂放的本子整理了一下，然後視線不經意地停了一下。
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有個人坐在那裡。他低著頭，看著桌上擺著的甚麼東西，沒有參與周圍任何人的對話，整個人沉在某種安靜裡，像一塊不屬於這個空間的東西被不小心放進來了，格格不入，卻又格外顯眼。
"Ashly，"我壓低聲音，"那個人是誰？"
她順著我的視線瞟過去，立刻露出一個"你終於注意到了"的表情，嘴角帶著點甚麼。
"哦，他啊。"
她往我這邊靠近了一點，聲音也壓得更低，"Noah。"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應該聽說過的吧？"
我看著那個低頭的背影，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