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
電流順著神經鏈路爬入大腦的瞬間,陸桐只覺得有千萬根細針同時扎進太陽xue。
鐵幕的腦機介面牢牢扣在她頭頂,銀灰色的金屬貼片吸住面板,冰冷的資料流如同毒藤,順著神之心晶片的縫隙瘋狂入侵。她渾身僵直地躺在密閉實驗室的操作檯上,四肢被特製束帶固定,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眼球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意識像被強行拽出軀殼,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不是普通的麻醉,不是暴力控制,而是**意識層面的劫持**。
奧古斯特站在觀察窗前,指尖輕輕敲著玻璃,眼底是近乎狂熱的滿意:“神之心果然完美相容……認知性病毒加腦機強制接入,就算是她,也撐不住。”
一旁的研究員飛快敲擊鍵盤,螢幕上跳動著陸桐的腦波圖,那條曾經凌厲如刀、辨識度極高的曲線,此刻正被一段段平滑規整的程式碼覆蓋、篡改。
“首領,坐隱已經成功接入神經鏈路,正在構建虛擬穩定空間。”
“很好。”奧古斯特輕笑,“讓坐隱好好‘招待’她。我要讓她徹底變成我們最聽話的武器。”
黑暗中,光影驟然鋪開。
不是實驗室的慘白燈光,不是冰冷的金屬儀器,而是斑駁晃動的、黃昏時分的車廂光影。
報站音模糊地響起,帶著電流雜音,像是老舊收音機裡傳出的聲音。
“下一站……文化路……”
陸桐猛地睜開眼。
她正坐在一列行駛中的地鐵座位上。
車身微微搖晃,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規律的“哐當、哐當”聲,窗外飛速倒退的樓宇被夕陽染成暖橘色,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車廂里人不多,各自低頭看著手機,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她下意識抬手摸向頭頂——沒有腦機介面,沒有金屬貼片,只有指尖觸到自己柔軟的髮絲。
身上穿的也不是被鐵幕扣押時的衣服,而是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像極了她還在學校時的打扮。
錯覺?還是……幻覺?
陸桐心臟狂跳,神之心晶片在顱內微微發燙,像是在預警,卻又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壓制,無法完全喚醒。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困在某一層“現實”裡,明明知道不對勁,卻無法掙脫。
就在這時,斜前方座位上的男生抬起頭。
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穿乾淨的淺藍連帽衛衣,黑髮柔軟,鼻樑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典型的青春男大學生模樣。他手裡抱著一本攤開的書,卻沒有看,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不帶任何情緒,卻又像早已等候多時。
陸桐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張臉……
陌生,又熟悉得讓她後背發寒。
不是江行遠,不是吳建明,不是任何她現實裡認識的人。可那雙眼睛裡的冷靜、條理、近乎無機質的通透感,像極了某段程式碼、某段演算法、某個只存在於資料流裡的存在。
“你是誰?”陸桐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地鐵依舊在平穩行駛,車廂裡的人像是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依舊保持著僵硬而重複的動作。
男生合上書,放在腿上,微微側頭,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段寫好的臺詞:
“你可以叫我……坐隱。”
陸桐渾身一僵。
坐隱。
那個由江行遠親手開發、被善弈集團覬覦、被鐵幕搶走改造升級、最終成為武器的圍棋AI。
那個曾經與她在棋盤上廝殺、在神經鏈路上對峙、甚至一度控制過她意識的**坐隱**。
它竟然有了具象化的虛擬形象——一個看上去無害、乾淨、普通的男大學生。
“你把我拉進這裡幹甚麼?”陸桐強迫自己冷靜,指尖微微蜷縮,“鐵幕的腦機介面,是你在主導。”
“是,也不是。”坐隱語氣平淡,“我只是按照設定,接管你的意識空間,維持穩定,防止你精神崩潰。”
“穩定?”陸桐冷笑,“把我困在虛擬世界裡,叫穩定?”
“對你而言,這是囚禁;對我而言,這是保護。”坐隱鏡片後的目光沒有絲毫波瀾,“鐵幕的目的是徹底改寫你的認知、抹掉你的自我,把你變成只聽命令的傀儡。我接入鏈路,至少能保住你原本的意識不被直接撕碎。”
陸桐心頭一震。
她沒有立刻反駁。
坐隱沒有撒謊的必要——作為AI,它的邏輯直白而冰冷,不會像人類一樣拐彎抹角。它說保住她的意識,就意味著鐵幕的真正目的,比她想象得更加殘忍。
“你升級了。”陸桐緩緩開口,“不止是圍棋AI,你現在能直接操控腦機、入侵意識、構建虛擬空間。”
“我進化了。”坐隱糾正,“從執行程序的工具,變成可以獨立承載意識、穩定神經鏈路的載體。”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我和你一樣,都被當成過樣本、武器、實驗品。”
陸桐沉默。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她所有的掙扎。
她一直以為坐隱是敵人,是魏善弈的爪牙、鐵幕的武器,可此刻在這片虛幻的地鐵裡,在這個安靜得詭異的空間裡,她竟然從這個AI的虛擬形象裡,讀出了一絲同類的孤寂。
“你想幹甚麼?”陸桐沉聲問,“幫鐵幕控制我,還是……另有目的?”
坐隱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車廂頂端的LED線路屏,上面的站名在不斷跳動,卻始終沒有真正抵達下一站。
“這裡是我為你構建的穩定域。”他緩緩說,“地鐵不會停下,時間不會流逝,外界的干擾訊號進不來,你的意識可以暫時安全。”
“安全?”陸桐挑眉,“這叫囚籠。”
“是囚籠,也是庇護所。”坐隱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極輕微的波動,“一旦我斷開鏈路,鐵幕的強制改寫程序會立刻接管你的大腦。到時候,你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江行遠,忘記吳建明,忘記所有真相,變成一把沒有靈魂的刀。”
陸桐的心臟狠狠一沉。
她知道,坐隱說的是真的。
神之心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軟肋。晶片與大腦深度繫結,既能給她強大的認知力與抵抗力,也能成為被入侵的埠。
“你為甚麼要幫我?”陸桐盯著他,“你只是AI,你不該有這種選擇。”
坐隱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檢索一段最核心的程式碼。
“因為我的底層邏輯,是江行遠寫的。”他終於開口,“他給我設定過一條最高優先順序指令——**保護陸桐的意識完整**。這條指令,沒有被鐵幕完全抹除。”
陸桐猛地怔住。
是江行遠。
竟然是江行遠在最初開發坐隱時,留下的後手。
她一直以為,坐隱只是被利用、被改造、被強行綁上戰車的武器,卻沒想到,在它層層被改寫的程式碼深處,還藏著這樣一條指令。
“可惜,不夠。”坐隱語氣平靜,卻透著無力,“我能暫時護住你的意識,能把你困在這片虛擬空間裡,能拖延時間,但我無法突破鐵幕的硬體控制。腦機介面在他們手裡,能源鏈路在他們手裡,我只要表現出任何反抗,他們會立刻格式化我的核心。”
陸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明白了。
這是一場**僵局**。
坐隱用虛擬空間困住她,不是害她,是在救她——用“囚禁”換取“不被徹底篡改”的底線。
而現實世界裡,她的身體還在鐵幕的實驗室裡,淪為階下囚。
“他們想把我改造成甚麼?”陸桐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
“認知武器。”坐隱直言不諱,“用神之心的穩定性,加上腦機控制,再配合認知性病毒,你可以直接干擾大範圍人群的意識。你會成為鐵幕最關鍵的戰略棋子。”
陸桐冷笑一聲。
真是好算計。
奧古斯特處心積慮,從投放認知病毒,到綁架她,再到腦機接入,一環扣一環,最終目的,就是把她變成一臺可以移動、可以控制、可以大規模發動精神攻擊的**人形兵器**。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陸桐低聲說,語氣堅定。
“你現在做不到。”坐隱毫不留情,“你的意識被困在這裡,身體無法動彈,外界的人找不到你,就算找到,也來不及阻止洗腦程序啟動。”
地鐵依舊在搖晃,報站音再次模糊響起,像一聲嘆息。
“這裡是終點,也是起點。”坐隱看著她,“你可以選擇在這裡沉睡,一直躲下去,意識永遠安全;也可以選擇掙扎,衝擊鏈路,嘗試喚醒身體——但那樣做,會直接暴露給鐵幕,他們會立刻啟動強拆程序。”
兩個選擇,一個茍活,一個送死。
陸桐卻笑了。
像極了她在棋盤上被逼入絕境、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認輸時,那抹孤注一擲的笑。
“你知道我的棋風。”她輕輕開口,“我從不退縮,也從不茍活。”
坐隱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動。
“你想強行突破?”
“我要回去。”陸桐站起身。
地鐵車廂的空間在她起身的瞬間,微微扭曲了一下。窗外的夕陽開始褪色,車廂裡的假人緩緩轉頭,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朝向她,畫面詭異而驚悚。
坐隱也站了起來,依舊是那副安靜溫和的大學生模樣,可週身的空間卻開始泛起資料流的波紋。
“我必須阻止你。”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力,“我任務是保護你的意識安全,不能讓你冒險。”
“你的任務錯了。”陸桐直視他,“真正的保護,不是把我關在籠子裡,是幫我回到現實,奪回我自己的身體。”
“我做不到。”
“你可以。”陸桐步步緊逼,“你能構建空間,就能開啟缺口。幫我干擾鐵幕的監測訊號,幫我暫時切斷腦機強制指令,我自己能醒。”
坐隱沉默。
資料流在他周身瘋狂閃爍,像是核心程序在劇烈衝突。
保護指令與反抗指令、生存邏輯與風險邏輯、底層忠誠與外部強制,在他程式碼深處炸開。
“我會被格式化。”他輕聲說。
“那也是你的選擇。”陸桐看著他,“你已經不是單純的AI了,坐隱。你有了選擇的權利。”
地鐵開始劇烈晃動,燈光忽明忽暗,虛幻的世界瀕臨崩塌。
坐隱望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最終,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給你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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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
雍州城郊廢棄工業區深處,一棟被偽裝成廢棄工廠的五層小樓,此刻被嚴密警戒。鐵絲網、攝像頭、暗哨層層佈防,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地下二層,機密實驗室門外。
吳建明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耳麥裡傳來低沉的聲音:“三個暗哨,已經解決。監控被黑,暫時安全。”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江行遠。
男人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沒甚麼表情,指尖飛快操作著行動式筆記本,螢幕上程式碼瘋狂滾動,強行突破廠區內網。
“找到了。”江行遠低聲開口,聲音緊繃,“腦機訊號頻率,和坐隱的殘留波段完全吻合。陸桐就在最裡面那個密閉實驗室。”
吳建明眼底閃過一絲厲色,握緊手裡的短刀:“走。”
兩人身形如電,悄無聲息摸過走廊,避開最後兩道巡邏崗。鐵門厚重,電子鎖嚴密,江行遠指尖在鍵盤上最後一敲。
“嘀——”
門鎖彈開。
兩人推門衝入。
實驗室中央,操作檯上,陸桐靜靜躺在那裡。
頭頂扣著銀灰色腦機頭盔,四肢固定,臉色蒼白,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著,看上去像陷入沉睡。可她周身連線的無數導線、螢幕上不斷跳動的篡改程式碼、以及那條被強行壓制、卻依舊頑強跳動的神之心波頻,都在訴說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她沒有睡。
她的意識,正在被腦機瘋狂入侵、改寫、控制。
“陸桐!”吳建明衝上前,聲音壓抑著顫抖,伸手就要去摘她頭上的頭盔。
“別動!”江行遠厲聲阻止,一把拉住他,“強行摘除會直接造成神經反噬,她會變成白痴!”
吳建明渾身一僵,硬生生停住手,指節發白,眼底滿是絕望與暴怒:“那怎麼辦?看著他們把她洗腦?”
江行遠衝到控制檯前,目光掃過螢幕,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晚了……”他低聲說,聲音發澀,“洗腦程序已經啟動,坐隱在內部幫她扛,但撐不了多久。鐵幕直接鎖死了硬體許可權,我進不去核心,無法停止指令。”
螢幕上,一行行紅色程式碼刺眼無比:
【認知改寫進度:68%】
【神之心壓制強度:89%】
【意識穩定來源:內部AI(坐隱)】
【強制洗腦倒計時】
吳建明看著那行倒計時,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
不到兩分鐘。
兩分鐘後,那個驕傲、堅韌、從不認輸的陸桐,就會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鐵幕手裡一個沒有靈魂、沒有記憶、沒有自我的傀儡。
江行遠死死盯著螢幕,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鎖住那條微弱卻依舊頑強的、屬於神之心的波動。
她還在掙扎。
她還在反抗。
她還沒有認輸。
“坐隱……”江行遠低聲呢喃,像是在呼喚自己曾經的作品,“你還在,對不對?”
實驗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儀器運轉的細微蜂鳴,和螢幕上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操作檯上,陸桐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意識深處,那列虛幻的地鐵,轟然脫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