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風
奧古斯特看著籠中的陸桐，滿意地勾起唇角。
陸桐雙眼緊閉，眉頭微微皺著。隨著藥物侵蝕，她蒼白的臉上因為劇痛滲出一層冷汗，乍一看上去像是籠罩著微光。她的皮相無疑是極美的，五官秀麗精緻，像極了十幾年前的故人。
奧古斯特嘆了口氣，陸桐繼承了母親馮若琦的美貌，但不知怎的，當奧古斯特注視著那張臉時，他總是能透過女性柔美的面容，看到陸九川那一雙冷靜而深邃的眼……
思緒裹挾著沉重的情緒，一瞬間穿越十幾年的光陰，來到那個意義非凡的夜晚。
那時的奧古斯特剛剛來到這片古老大陸，他懷揣著鉅額財富和驚人的野心，帶著自己繼承的鐵幕組織，在雍州展開了一系列調查。在調查過程中，他意外發現了陸九川這枚閃閃發光的寶石。
奧古斯特像是中世紀歐洲故事裡的巨龍，一眼就相中了陸九川那閃閃發光的天賦與能力。他偽裝成商人接近陸九川，可惜陸九川的警惕心非常高，一口拒絕了奧古斯特投資入局的要求。
“我要做的事，不止是賺錢，”陸九川簡潔地說，“人工智慧將會是未來的重大風口，我必須現在就爬上那座山，給我們華國人佔個位置。”
奧古斯特露出肅然起敬的表情，心裡卻詛咒著陸九川。
說白了，不過是覺得自己給的價錢不夠，裝甚麼清高。
奧古斯特在雍州蟄伏了下來，知趣地和陸九川保持了距離。此人不能被爭取，但研究所又不是他陸九川一個人說了算。
奧古斯特退而求其次，把目標調整為江隱，一個同樣名校畢業，但腦筋比陸九川靈活不少的年輕人。江隱精於人情世故，兼具世家背景，當時的職務是陸九川的副手。
他得手了。
江隱對奧古斯特透露了很多資訊，兩人甚至結成了戰略同盟，江隱成為奧古斯特在雍州設立公司的股份代持人，該公司主營業務是藥品和醫療器械研發製造，正是善弈集團的前身。
奧古斯特像一隻老謀深算的蜘蛛，在陸九川的四周緩緩織出一張利益網，陸九川卻渾然不知。他沉浸在人工智慧的研發裡，周圍卻環伺著間諜與叛徒。
奧古斯特得到訊息，陸九川的AI研發專案取得重大進展，不日有可能進行圖靈測試。
“千萬不能進行圖靈測試，這會把全球資本巨頭吸引來的，”江隱著急道，“專案透過的機率達到了驚人的85%，一旦透過就會轟動全球，資本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幾千公里的海外飛奔而來，一點殘渣都不給咱們留的。”
奧古斯特悠然道：“慌甚麼？我有的是辦法讓陸九川分心。”
當天下午，馮若琦帶著陸桐出門曬太陽，卻被一輛躥出來的黑色suv撞翻，馮若琦為了保護陸桐當場被撞飛，陸桐被母親一把推了出去，摔傷了後腦。
陸九川趕到醫院時，馮若琦搶救無效，已然離開了。
他來不及傷心，就被醫生告知陸桐可能有腦死亡風險。
陸九川悲痛欲絕，江隱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實在不行，讓桐桐試一下‘靈思’……”
陸九川說不出話，但抬起一隻手，那是明確的拒絕。江隱把話嚥了回去。
他們已經放出了誘餌，現在只等陸九川自己咬鉤。
不著急。
後來的事情果然如奧古斯特和江隱所料，一個月後陸桐依然昏迷不醒，藥石罔效。陸九川不顧阻攔，把名為“靈思”的腦機專案，引入陸桐的康復治療中，陸桐逐漸恢復了自主意識。
江隱在電話裡，對奧古斯特說：“事情有點棘手，陸九川引入的不止是‘靈思’，他親自調整了模型，把‘靈思’的功能進一步放大，現在陸桐大腦的功能比普通人強大數倍，包括資料接收儲存、資訊處理等等。”
奧古斯特皺眉：“甚麼？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治療了，他這是改造，人體改造。”
江隱說：“‘靈思’的模型過於保守，無法喚醒陸桐的意識，陸九川把新的腦機命名為‘神之心’。這一系統的硬體只是小小一枚植入式晶片，卻能隨著時間自行疊代升級，而且絲毫不影響自身人格的發展。假以時日，陸桐會是名副其實的最強大腦。”
奧古斯特難以置信：“他這是要……造神？！”
兩人沉默半晌，奧古斯特終於開口了：“……不能讓其他人掌握這種資源，陸九川和陸桐，都必須為我所用，為我所有。”
江隱艱難道：“這……這很難做到吧，陸九川已經有一定的知名度了，在業界內都是數一數二的。”
奧古斯特嘲諷道：“你的思維真是太固化了，老朋友，得到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
江隱很快知道了奧古斯特的所謂“方式”，究竟是甚麼——接下來的幾周時間裡，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了陸九川拿親生女兒做人體改造實驗的事，陸九川和馮若琦被塑造成了沒有人性的瘋狂科學家，遭遇了無數網暴，甚至有許多人跟蹤、騷擾陸九川，研究所只能高薪聘請保鏢，勉強保障陸九川的正常生活。
一個月之後，陸九川終於坐到了談判桌上，他看著對面的奧古斯特，蔑視的目光一如當年。
奧古斯特十指交叉，笑得和煦燦爛：“陸先生，我是帶著誠意來的，只要你願意配合我們研製第二代‘神之心’，我將會讓你與我共享財富和地位。”
他向陸九川熱情地展示了自己歐洲的商業版圖，資金實力，以及未來規劃。陸九川面色如常地聽完，臉上浮現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來如此。我這幾個月來遭受的變故，都是拜閣下所賜吧。”
奧古斯特懵了，但他身經百戰，很快調整好了表情：“怎麼會呢？大機率是你的仇家做的吧，樹大招風的道理，陸先生應該知道。不過我保證，以後這樣的事情一定不會發生了。”
陸九川冷笑：“想得到我的技術，你做夢吧。”
奧古斯特沒想到，自己都已經攥住了陸九川的命脈，對方居然還如此硬氣。只聽陸九川說：“不過你不用擔心，你得不到我的技術，其他人也不會得到。”
奧古斯特順著他的話說：“陸先生，你這是甚麼意思？”
他的心頭忽然湧起一絲不祥的念頭。
陸九川說：“一天之後，我會永遠消失。沒有人能得到‘神之心’，相信你也會保證我女兒的安全，畢竟她會是世界上唯一的‘神之心’持有者。我要提醒你，這顆晶片一旦從體內取出，就會立刻開啟自動爆破程序。”
奧古斯特愣住了。
陸九川繼續說：“你來了雍州這麼多年，難道不明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嗎？你殺了我妻子，害了我女兒，只是為了得到‘神之心’……”
他臉上滿是悲苦：“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不應該把它帶到這世上，現在我要來償債了。”
奧古斯特咬牙切齒，大步流星走到陸九川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惡狠狠道：“你就不怕，我折磨你女兒，拿她做各種實驗嗎？”
陸九川冷靜地說：“你不會，這顆晶片已經徹底融入了她的身體內，無論是甚麼樣的實驗，都無法獲取‘神之心’，別白費力氣了。你得替我好好養著陸桐，說不定，她長大以後可以復刻出‘神之心’呢……”
在奧古斯特震驚的眼神裡，陸九川一把推開他的手，跑到玻璃幕牆旁，毫不猶豫地縱身而下。
像是一隻絕望的飛鳥，投向大地母親的懷抱。
他那痛苦的靈魂，終於在此刻得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