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
三個月後的雍州,盛夏蟬鳴撕開燥熱的空氣。
陽光炙烤著柏油路,蒸騰起扭曲的熱浪,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蔫蔫地垂著,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陸桐坐在靠窗的棋桌前,指尖拈著一枚白子,緩緩落在棋盤上。
“啪”的一聲輕響,落子清脆。
對面的吳建明挑眉,看著棋盤上被截斷的白龍,無奈地笑了:“又輸了。”
他肩背的傷口早已癒合,只是偶爾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此刻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淺棕色的眼眸裡滿是縱容。
“承讓。”陸桐抬眼,嘴角揚起一抹輕快的笑。
這三個月,是她二十多年來最安穩的時光。
神之心晶片徹底歸位,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反而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讓她的思維更加敏銳,棋力也突飛猛進。
吳建明徹底脫離鐵幕,在雍州開了一家小小的安保諮詢公司,不再沾染殺戮;江行遠辭去善弈集團的職務,專注於醫療AI研發,經常會來和他們一起吃頓飯、聊聊天。
吳建明和江行遠之間變得出奇的和諧與客氣,大概是生死關頭的共同經歷,讓一切情感的糾葛都變得無足輕重。
善弈集團覆滅的餘波早已平息,洛榮佳的罪行被公之於眾——非法研發神經晶片、記憶改寫、謀殺、非法經營,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沒人知道,這背後有一雙無形的手,將更多的罪惡悄無聲息地轉移到了她這個已死之人的身上。
奧古斯特·馮·霍恩海姆,鐵幕的真正首領,早已帶著核心成員撤離龍國,轉戰歐洲大陸。
他不僅帶走了鐵幕的殘餘勢力,還在善弈集團崩塌的混亂中,截獲了坐隱被神之心擊潰後殘留的所有資料——那些關於神經鏈路、意識操控、腦電波匹配的核心演算法,成了他新的武器。
歐洲,瑞士阿爾卑斯山深處,一座隱秘的古堡內。
奧古斯特坐在巨大的天鵝絨扶手椅上,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湛藍色的眼睛裡卻翻湧著陰鷙的怒火。他面前的全息螢幕上,正播放著雍州街頭的監控畫面——陸桐和吳建明並肩走過斑馬線,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笑容安穩而刺眼。
“三個月了。”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不悅,“我的軍師,你還在勸我深耕歐美市場?”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恭敬地回答:“伯爵先生,洛榮佳已經替我們承擔了所有罪責,國際刑警的調查已經收尾。歐美市場的神經科技產業前景廣闊,我們手裡有坐隱的核心資料,只要稍加改造,就能……”
“夠了!”奧古斯特猛地打斷他,手杖重重敲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你不懂!”
他抬手,指尖劃過螢幕上陸桐的臉,眼神裡滿是偏執的怨毒:“吳建明背叛我,Luci也背叛我!他們拿走了神之心的關鍵技術,毀了我的計劃,現在居然還能在雍州安穩度日?”
“這不是背叛,是選擇,伯爵先生。”軍師小心翼翼地反駁,“陸桐本就不屬於鐵幕,吳建明為了她放棄一切,這是情理之中……”
“情理?”奧古斯特冷笑一聲,眼神愈發冰冷,“在我這裡,沒有情理,只有忠誠與背叛。背叛我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遠處皚皚的雪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歐美市場可以等,但對他們的懲罰,不能等。”
軍師臉色一變:“伯爵先生,您想怎麼做?雍州的安保已經加強,我們很難再派人直接動手……”
“直接動手?太便宜他們了。”奧古斯特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我要讓他們,讓整個雍州,都嚐嚐認知崩塌的滋味。”
他抬手,示意軍師看向另一塊螢幕。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滾動,中間穿插著複雜的神經圖譜和病毒結構示意圖。
“坐隱的殘餘資料裡,有認知干預的核心演算法。”奧古斯特的聲音帶著一絲狂熱,“我們的科研團隊已經在此基礎上,研發出了‘認知性病毒’——一種可以透過空氣傳播、滲透神經中樞、扭曲認知的新型病毒。”
軍師瞳孔驟縮:“認知性病毒?這……這違背了所有倫理!一旦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倫理?”奧古斯特嗤笑,“倫理能讓我拿回神之心嗎?倫理能懲罰背叛者嗎?”
他走到控制檯前,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螢幕上,雍州的地圖緩緩展開,數十個紅點閃爍,覆蓋了市中心、醫院、學校、商場等人員密集區域。
“病毒載體已經準備就緒,藏在空調通風系統、加溼器、空氣清淨機裡,遍佈雍州各個角落。”奧古斯特的聲音冰冷,“今天是盛夏,所有人都離不開製冷裝置,這是最好的傳播時機。”
“伯爵先生!”軍師急切地勸阻,“這樣會波及無辜!整個雍州都會陷入混亂!”
“混亂才好。”奧古斯特眼神瘋狂,“我要讓陸桐親眼看著,她守護的城市變成人間地獄;我要讓吳建明知道,背叛我的代價,是無數人的痛苦;我要讓他們在愧疚和絕望中,主動來找我懺悔!”
他不再理會軍師的勸阻,指尖懸在最終啟動按鈕上。
“這種病毒不會致命,只會讓人的認知出現偏差——混淆黑白、顛倒對錯、記憶錯亂、情緒失控。”奧古斯特緩緩解釋,語氣裡帶著病態的得意,“它會放大人性的陰暗面,讓信任變成猜忌,讓親情變成仇恨,讓安穩變成混亂。”
“而陸桐,”他特意停頓,眼神陰鷙,“她體內有神之心晶片,病毒會對晶片產生特殊反應,讓她承受雙倍的認知扭曲。我要讓她親手懷疑身邊的人,親手摧毀自己擁有的一切。”
軍師看著他瘋狂的模樣,知道再勸無用,只能沉默地低下頭。
奧古斯特冷笑一聲,指尖重重按下。
“啟動。”
指令下達的瞬間,歐洲古堡的發射塔發出一道微弱的電波,橫跨大陸,精準對接雍州境內的所有病毒載體。
與此同時,雍州城內。
陸桐和吳建明正走出棋館,準備去江行遠的實驗室看看最新的醫療AI進展。
一陣微風吹過,帶著盛夏特有的燥熱,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消毒水的淡味。
陸桐下意識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鼻子:“這風怎麼怪怪的?”
“可能是附近在消毒吧。”吳建明不以為意,伸手替她擋開一輛飛馳而過的電動車,“小心點。”
陸桐點點頭,沒再多想。
可走了沒幾步,她忽然覺得有些頭暈,眼前的景象似乎晃了一下。
“怎麼了?”吳建明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扶住她的胳膊,“是不是中暑了?”
“有點暈……”陸桐閉上眼睛,緩了緩,再睜開時,那種眩暈感似乎消失了。她笑了笑,“沒事,可能是剛才下棋太專注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可漸漸地,周圍的氛圍變得不對勁起來。
街角,一對原本和睦的夫妻突然激烈爭吵,丈夫指著妻子的鼻子,嘶吼著說她藏了私房錢,可妻子一臉茫然,哭著辯解根本沒有;
公園裡,幾個小朋友在一起玩耍,突然因為一塊糖果打了起來,下手又狠又兇,完全沒有了平時的童真;
路邊的便利店門口,店員和顧客吵得面紅耳赤,顧客堅持說自己付了錢,店員卻一口咬定他沒付,兩人差點動手;
更奇怪的是,江行遠實驗室的保安,居然攔住了他們,說不認識江行遠,也不允許他們進去,哪怕吳建明拿出了之前的通行證件,保安也堅持說證件是偽造的。
“這到底怎麼回事?”吳建明皺緊眉頭,看著眼前混亂的景象,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陸桐的頭暈越來越嚴重,眼前的吳建明,臉似乎變得有些陌生。她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心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他是不是要傷害我?
這個念頭一出,陸桐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古怪的想法,可越是抗拒,那種認知扭曲的感覺就越強烈。神之心晶片在胸腔裡劇烈發燙,像是在對抗某種入侵,可病毒的傳播速度太快,晶片的防禦漸漸有些吃力。
“陸桐,你怎麼樣?”吳建明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伸手想碰她,卻被她下意識躲開。
看到她躲閃的動作,吳建明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是江行遠打來的電話,語氣急促而凝重:“建明!不好了!雍州出現了大規模認知異常事件!醫院裡擠滿了病人,都是出現記憶錯亂、情緒失控、認知顛倒的症狀!”
“認知異常?”吳建明臉色一變,立刻看向陸桐,“是不是病毒?”
“大機率是!”江行遠的聲音帶著電流聲,似乎也有些不穩,“我檢測到空氣中有異常的奈米載體,裡面攜帶了類似神經幹預的病毒!是針對認知的!”
陸桐的身體晃了晃,耳邊響起無數混亂的聲音,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她看到吳建明的臉,一會兒是溫柔守護的模樣,一會兒又變成了面目猙獰的敵人;她想起江行遠,一會兒是捨身相救的盟友,一會兒又變成了操控一切的幕後黑手。
認知在崩塌,記憶在混亂,情緒在失控。
“是奧古斯特……”陸桐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顫抖,“是他乾的……他要報復我們……”
神之心晶片的防禦越來越弱,病毒在瘋狂侵蝕她的神經。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三個月的安穩,是不是一場騙局;吳建明和江行遠的守護,是不是另一場陰謀。
“陸桐!別信那些古怪的念頭!”吳建明緊緊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滾燙,帶著堅定的力量,“是病毒在影響你!清醒一點!”
可病毒的力量太過強大,陸桐的眼神越來越迷茫,越來越空洞。她想相信吳建明,可腦海裡不斷湧現出他傷害自己的幻覺;她想保持清醒,可認知卻在一點點被扭曲。
“放開我……”她掙扎著,聲音帶著痛苦的嘶吼,“你別碰我!你是假的!”
吳建明心裡一痛,卻沒有鬆開手。他知道,一旦鬆開,她就會徹底被病毒控制。
“我是吳建明!是那個為你背叛鐵幕、為你擋槍、為你死都願意的吳建明!”他嘶吼著,試圖喚醒她的意識,“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你認識我!”
陸桐的目光與他相撞,淺棕色的眼眸裡滿是痛苦與堅定,像一道光,刺破了病毒製造的迷霧。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腦海裡的混亂瞬間被壓制了一瞬。
可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更強烈的認知扭曲襲來。她猛地推開吳建明,轉身就跑,嘴裡喃喃著:“我要去找江行遠……只有他能幫我……”
吳建明踉蹌了一下,看著她失控奔跑的背影,眼底滿是焦急。他知道,江行遠此刻也可能受到了病毒影響,陸桐去找他,太危險了。
“陸桐!等等我!”
他立刻追了上去。
盛夏的陽光依舊灼熱,可雍州城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街道上,爭吵聲、哭喊聲、打鬥聲此起彼伏;醫院裡,病人爆滿,醫生護士也開始出現認知異常,無法正常工作;學校裡,學生們情緒失控,課堂變成了戰場;商場裡,顧客瘋狂搶購,甚至大打出手。
認知性病毒,像一場無形的瘟疫,席捲了整座城市。
奧古斯特坐在歐洲的古堡裡,透過監控看著雍州的混亂景象,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的笑。
盛夏的風,帶著燥熱與不安,吹拂著每一個掙扎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