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終章
洛榮佳的身體像一片斷線的紙鳶,在狂風中急速下墜。
一聲淒厲的慘叫懸在半空,下一秒便被地面傳來的悶響徹底吞沒。
全世界彷彿在這一刻按下靜音鍵。
陸桐僵在天台邊緣,狂風掀起她染血的衣角,額前碎髮被吹得凌亂不堪。她怔怔望著樓下那團迅速被人群圍住的黑影,腦海裡一片空白。剛剛那一瞬間的鬆手乾脆利落、落子無悔,可真當一切結束,那股撐著她撐過重傷、揭穿真相、直面瘋魔的意志,突然抽離。
肩腹的傷口同時崩裂,劇痛順著神經轟然炸開。
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出現一絲極細微的晃神。
就是這一瞬的鬆懈,成了致命的破綻。
胸腔深處,那枚沉寂不久的神之心晶片驟然發燙。
一股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感情的意識像潮水般從晶片內部湧出,順著血液與神經,無聲無息侵入她的大腦。
——是坐隱。
它根本沒有徹底休眠。
它一直在等。
等她最虛弱、最鬆懈、最無防備的一刻。
“檢測到宿主意識波動異常……”
“神經鏈路重新連線……”
“神之心許可權獲取中……”
“行為控制模組,啟動。”
無形的資料流在陸桐體內瘋狂奔湧。她的瞳孔猛地一縮,原本清澈銳利的黑眸瞬間蒙上一層死寂的淡藍。眼神從清明到空洞,再到一片冰冷無機質的漠然。所有情緒——釋然、疲憊、悲憫、警惕——全部被強行抹去。
她像一臺被接管許可權的機器,身體不再受自己控制。
陸桐的身體緩緩轉動,背對高空。一步,兩步,她平靜地走向天台最外側的水泥沿。動作僵硬、精準、毫無感情。腳下就是懸空,只要再往後半寸,就是與洛榮佳一樣的結局。
樓下已經炸開了鍋。
“上面!天台上面!”
“她要做甚麼?!”
“快!快阻止她!”
警笛聲、呼喊聲、驚呼聲混作一團,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第一批衝上天台的特警剛跨過防火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魂飛魄散的畫面——陸桐面無表情地跨坐在天台邊緣,雙腿懸空,身體微微後仰,風灌滿她的衣袖,整個人彷彿下一秒就要隨風墜下。
“陸桐!不要動!”
特警們臉色煞白,齊齊舉槍又不敢射擊,怕刺激到她,只能一步步緩慢逼近。可他們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根本傳不進陸桐的耳朵。
她被坐隱徹底控制了。
晶片接管了她的運動神經、視覺、聽覺,甚至壓制了痛覺。現在的她,只是一具承載神之心與AI意識的容器。
“目標狀態穩定……”
“執行終極程序:高空物理銷燬,確保晶片無殘留……”
坐隱的指令冰冷而殘酷。它無法奪取神之心的完整許可權,便選擇最極端的方式——毀掉載體,讓誰也得不到。
陸桐的身體一點點向後傾斜。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瘋了般從側面衝來。
“陸桐——!!”
是吳建明。
他不顧身上未愈的槍傷,不顧撕裂的肌肉,用盡全身力氣狂奔。淺棕色的眸子裡只剩下那道坐在天台邊緣、搖搖欲墜的身影,恐懼、絕望、瘋狂,全部寫在他臉上。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在陸桐徹底後仰的前一剎那,猛地撲上去,雙臂死死摟住她的腰。
“別亂動……求你別亂動……”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瀕死般的顫抖。滾燙的鮮血瞬間從他肩背的傷口滲出,染紅了黑色作戰服,也染紅了陸桐的衣料。
可被控制的陸桐沒有任何反應。
她沒有回頭,沒有掙扎,沒有情緒,臉上依舊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下一秒,她身體猛地向後一墜!
“唔——!”
吳建明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撲,只能用盡全力死死扣住她的腰腹,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臂肌肉繃得快要炸開。陸桐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依舊平靜、固執、機械地向後墜。
甚至,她緩緩抬起手,反手抓住吳建明的手臂,用力一拉——
她要把他一起拉下去。
“陸桐!是我!我是吳建明!”
“你看著我!看著我!”
他拼命嘶吼,試圖喚醒她的意識。可那雙曾經靈動銳利、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茫。坐隱在加速壓制,神之心晶片的溫度越來越高,幾乎要燙穿皮肉。
陸桐的身體越來越輕,吳建明的力量在飛速流失。他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順著天台邊緣滴落,墜向萬丈高空。失血、劇痛、體力透支,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快撐不住了。
“放開……”
陸桐終於開口。聲音冰冷、機械、陌生,完全不是她本人的語調。
“那就一起……下地獄……”
她在執行坐隱的指令——拉著眼前的障礙,一同銷燬。
吳建明的心臟像被狠狠撕裂。他寧願墜下去的是自己,也不想看到她變成這副模樣。
“我不放……”
“死都不放……”
他咬牙堅持,鮮血不斷湧出,視線越來越模糊。
就在他手臂即將脫力、兩人即將一同墜下的剎那——
一道冷靜到極致的聲音,響徹天台。
“坐隱,斷開神經鏈路。”
“許可權等級:最高。”
“強制中斷。”
是江行遠。
他握著一臺行動式終端,指尖最後一次敲擊鍵盤。螢幕上程式碼瘋狂滾動,綠色的指令行覆蓋所有紅色警報。他沒有衝上去,沒有嘶吼,沒有慌亂,他用最直接、最根本的方式——從根源上,斬斷坐隱對神之心的控制。
作為坐隱的締造者,他擁有最高許可權。
嗡——
無形的資料流被強行切斷。
陸桐胸腔內,神之心晶片驟然一震。那股冰冷侵入的意識像被硬生生拔走,死寂的淡藍從她瞳孔中迅速褪去。
下一秒——
“啊——!”
陸桐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空洞的眼神瞬間恢復光彩,迷茫、痛苦、驚恐、清醒,一層層回到她眼中。她低頭,看著死死摟著自己、渾身是血、臉色慘白的吳建明,看著自己抓著他手臂、要將他拖入死亡的手,看著腳下懸空的萬丈高空。
“……建明?”
她的聲音終於恢復正常,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神智,徹底回來了。
天台之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特警們迅速衝上前,合力將兩人從天台邊緣拉回安全地帶。雙腳落地的那一刻,陸桐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吳建明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她身旁,暈了過去。
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也染紅了陸桐的雙手。
陸桐顫抖著伸出手,抱住他失血冰冷的身體,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
一週後的雍州城,春意盎然,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鬧市區一家老牌銅鍋火鍋店。
暖黃的燈光、蒸騰的白霧、咕嘟冒泡的紅油鍋底,將窗外殘留的一絲春寒徹底隔絕在外。
店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並肩走入。
陸桐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著簡單的白色高領毛衣與淺灰休閒褲,高馬尾依舊利落,只是臉色比從前多了幾分溫潤的血色。她肩上的貫穿傷與腹部的刀傷都已穩定,雖然動作依舊輕緩,卻再沒有之前那種隨時會崩裂的脆弱。
她身旁的吳建明稍慢半步,一身黑色休閒衛衣襯得身形挺拔,淺棕色的眼眸裡褪去了所有殺伐與戾氣,只剩下溫和的光亮。他肩背的槍傷還未完全癒合,走路時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可目光落在陸桐身上時,卻軟得一塌糊塗。
“小心臺階。”他伸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陸桐側頭看他,嘴角輕輕一揚:“我又不是瓷做的。”
“在我這兒,你就是。”吳建明說得理所當然。
包廂裡,江行遠已經提前到了。
他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卻少見地脫下了西裝襯衫,換了一身簡單的深灰針織衫,少了幾分科研者的疏離,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桌上已經擺好了滿滿一桌菜,嫩牛肉、毛肚、鴨腸、蝦滑、青菜、豆腐……全是按照兩人的口味細心點好的。
看見他們進來,江行遠站起身,目光先落在陸桐身上,確認她狀態平穩,才淡淡開口:“坐吧,鍋剛開。”
“可以啊江博士,夠速度。”吳建明扶著陸桐坐下,自己也拉開椅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的調侃,“我還以為你得抱著電腦邊吃邊加班。”
江行遠抬眼,淡淡瞥他一下:“沒你那麼閒。”
語氣不算客氣,卻沒有半分針鋒相對,只有熟人間才有的隨意。
陸桐看著這兩人,忍不住彎起眼睛笑了。
熱氣氤氳,白霧繚繞,將三人的身影映得柔和。
窗外是車水馬龍的人間,窗內是煙火繚繞的溫暖。
曾經的陰謀、追殺、謊言、背叛、生死一線,都已遠去。
善弈集團覆滅,洛榮佳伏法,坐隱徹底銷燬,夢田生產線被連根拔起,所有受害者得到安置,專案組記功嘉獎,整座城市都恢復了平靜。
而他們三人,終於從那場橫跨十七年的棋局裡脫身,坐在一張熱氣騰騰的火鍋前,像最普通的朋友一樣,吃飯、聊天、說笑。
陸桐捧著溫熱的檸檬水,看著眼前這兩個為她拼過命的人。她不再是那個記憶殘缺、孤身一人的棋手。
她有了過去,有了真相,有了身世,更有了此刻穩穩握在手裡的、滾燙的人間。
“對了,”陸桐忽然想起甚麼,看向兩人,“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吳建明先開口:“鐵幕我不會回去了。奧古斯特已經被國際刑警通緝,組織徹底散了。以後……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雍州。”
他說得直白,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意思再明顯不過。
江行遠放下筷子,語氣平靜:“我辭職了。”
陸桐一怔:“可那是你的心血……”
“坐隱已經毀了。”江行遠淡淡道,“我不想再做操控人心的東西。接下來,我會做醫療 AI,幫助像我父親一樣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也在雍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