鷸蚌相爭
鹹腥的海風捲著細碎的浪花,狠狠拍在陸桐的後背上,砭骨的涼意裹著血腥味鑽進鼻腔,肩腹那道被合金刃劃開的傷口早已崩裂,暗紅色的血浸透了黑色作戰服,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兩人拼盡最後力氣從腹地逃到海邊,鬆軟的沙灘被海水泡得發沉,混著血漬踩出一串深淺交錯的腳印,身後的追兵聲漸漸被海浪吞沒,可陸桐的視線還是開始模糊,耳邊的海風變成嗡嗡的鳴響,神之心的力量只夠勉強維持她的清醒,身體的力氣卻像被抽乾的海水,一點點褪去。
“撐住,陸桐!”吳建明的聲音裹著焦灼,他半扶半扛著陸桐,掌心觸到那片溫熱的溼意,心猛地一沉。
他能清晰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呼吸越來越淺,那雙素來清明銳利的眼,此刻正緩緩闔上,連睫毛都沾了細碎的海沫,唯有扣著他胳膊的指尖,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力道。
就在吳建明扶著陸桐踉蹌著靠近一艘擱淺的小漁船時,身後的海面上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一道刺眼的光柱刺破暮色,直直照在兩人身上。
快艇的速度極快,浪濤被劈開兩道白色水痕,轉瞬便逼近沙灘,船身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甲板上的人影肅立,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吳建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把將陸桐護在身後,反手摸向腰間僅剩的一把短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前有茫茫大海,後有緊追的快艇,此刻的他們已是窮途末路,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快艇,眼底翻湧著孤注一擲的狠戾,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惡狼,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對方一塊肉。
快艇在離沙灘數米的地方停下,引擎聲戛然而止,甲板上的人緩步走上前,逆著光,身形挺拔,聲音清冽,帶著幾分熟悉的低沉:“吳建明,別動手。”
這聲音像一道驚雷炸在耳邊,吳建明愣了一瞬,握著短刃的手微微鬆了勁。待那人走到光柱下,他才看清那張臉——眉眼冷峻,鼻樑高挺,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正是江行遠。
江行遠的目光掠過吳建明,徑直落在他身後的陸桐身上,當看到那片刺目的血色時,眼底的冷意瞬間翻湧著不易察覺的焦灼,他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陸桐,卻被吳建明側身擋住。
“江行遠?你怎麼會在這裡?”吳建明的語氣滿是警惕,囚籠棋局的佈防密不透風,他不信這場相遇是巧合。
江行遠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陸桐,指尖輕輕拂過她額角沾著的血沫,動作帶著罕見的輕柔,聲音卻依舊冷硬:“我來接她。”
他抬眼看向吳建明,解釋道:“她用了神之心的力量,只作用於思維層面遮蔽了痛覺,才能撐著從裡面救你出來,可這力量管不了現實的傷勢,她的身體本就沒從上次的損耗中恢復,強行撐著突圍,只是硬熬。”
這句話像一塊重石砸在吳建明心上。他回頭看向懷中人,陸桐的頭歪靠在他肩頭,臉色蒼白得像紙,唇瓣毫無血色。
他這才想起,突圍時陸桐始終衝在前面,哪怕被利刃劃傷也只是悶哼一聲,動作依舊凌厲,他只當她素來強悍,卻不知她竟是靠著神之心硬扛著痛,用思維的清醒,撐著一副瀕臨透支的身體。
江行遠不再與他僵持,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陸桐從他懷中接過來,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生怕稍一用力,便會讓她的傷口裂得更厲害。
他抱著陸桐轉身走上快艇,甲板上的醫護人員立刻上前,消毒、止血、縫合、包紮,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江行遠就站在一旁,目光緊鎖著陸桐的臉,眼底的焦灼從未散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是他極少有的失態。
吳建明跟在身後走上快艇,看著醫護人員為陸桐處理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臉色陰沉得可怕。
快艇駛離海岸,朝著深海的私人醫療船而去,船艙內,陸桐躺在柔軟的病床上,身上接了監測儀器,淡藍色的波紋在螢幕上平穩跳動,只是那道包紮好的傷口,依舊需要時間慢慢癒合——
神之心能穩住她的思維,卻換不來皮肉的快速修復,現實裡的傷,終究要靠現實的方式養。
這一養,便是兩三週。
醫療船漂泊在公海,避開了囚籠棋局的所有眼線,陸桐的傷口在精心照料下漸漸癒合,不再滲血,只是還不能做太過劇烈的動作,而江行遠則趁這段時間,準備好了解開第一層記憶鎖的一切裝置。
“第一層記憶鎖的封印,藏在她的潛意識深處,神之心能連通她的思維,卻解不開人為的封印,必須靠記憶回溯。”
江行遠站在醫療船的實驗室裡,指著眼前的一套VR回溯裝置,對吳建明說,“這臺裝置能同步她的思維影像,配合特製的舒緩藥物,讓她的意識回到記憶被封印前的節點,你是她記憶裡重要的人,你的精神力需要同步接入,作為錨點,幫她穩住意識,避免她在回溯中迷失。”
吳建明看著那套佈滿線路的VR裝置,點了點頭:“需要我做甚麼,直說。”
“藥物會讓她的意識處於半清醒狀態,你接入裝置後,只需要在她的思維影像裡,觸發她的記憶共鳴即可。”
江行遠說著,已經讓醫護人員為陸桐注射了舒緩藥物,藥物很快生效,陸桐的眼神變得柔和,意識處於朦朧狀態。
江行遠小心地為她戴上VR頭顯,連線好思維同步線路,又將另一套簡易裝置遞給吳建明,“準備好了就接入,我會在外部穩住她的神之心,防止力量紊亂。”
吳建明戴上裝置,眼前瞬間陷入一片微光,下一秒,便進入了陸桐的思維影像裡。
那是一片熟悉的訓練基地,黃沙漫天,年少的陸桐和他並肩站在訓練場,身上穿著訓練服,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眼神堅定。
這是他們第一次並肩完成任務前的最後訓練,也是陸桐第一層記憶鎖的封印起點——正是從這次任務後,她的部分記憶被刻意封印,連帶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戰鬥技巧,也一同被藏在了潛意識裡。
“阿桐。”吳建明輕聲喚著她,這是他們年少時的稱呼,獨屬於他們兩人。
思維影像裡的年少陸桐頓了頓,緩緩轉過身,而現實裡的陸桐,手指突然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監測儀上的波紋微微波動。
江行遠坐在控制檯前,指尖快速敲擊著鍵盤,將神之心的力量透過線路,平穩地注入陸桐的思維中,聲音透過裝置傳到吳建明耳中:“繼續,觸發更多共鳴點。”
“還記得我們的目標嗎?守住燈塔,反敗為勝。”吳建明的聲音在思維影像裡響起,他走到年少陸桐身邊,像當年一樣,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撬開了陸桐潛意識裡的封印。
思維影像開始快速流轉,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訓練場的揮汗如雨,並肩作戰的默契配合,第一次完成任務後的歡呼,還有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戰鬥招式,武器的使用技巧,對敵的應變策略,一點點在她的思維裡清晰起來。
現實裡,陸桐的眉頭漸漸舒展,而她周身的氣息,也開始慢慢變化,不再是養傷時的柔和,而是漸漸透出屬於強者的銳利,那是她被封印的實力,正在隨著記憶的回歸,一點點甦醒。
江行遠看著控制檯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思維資料,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穩穩地操控著神之心的力量,讓它順著陸桐的思維脈絡遊走,護住她的意識,不讓她在記憶洪流中迷失,直至螢幕上的封印進度條跳到100%,那道橫亙在她潛意識裡的第一層記憶鎖,應聲而碎。
“記憶鎖解開了。”江行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他切斷了力量輸出,摘下了陸桐的VR頭顯。
陸桐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朦朧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與銳利,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和戰鬥技巧,清晰地刻在她的腦海裡,如同從未被封印過一般。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雖然傷口還未完全痊癒,但身體的協調性和對力量的掌控,已經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那是屬於她原本的實力,從未消失,只是被記憶鎖暫時藏了起來。
“感覺怎麼樣?”吳建明走上前,看著眼前眼神銳利的陸桐,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陸桐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帶著幾分桀驁:“好久沒和你較量了,剛好趁這段時間養傷憋得慌,試試手?”
她的聲音剛落,身形便微微一側,避開了吳建明下意識的試探,動作輕盈,絲毫看不出剛養了三週傷的樣子。
醫療船的頂層有一片空曠的訓練區,兩人便移到了那裡,沒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徒手較量。
陸桐的招式凌厲多變,帶著巔峰狀態的強悍,每一次出手都快準狠,借力打力,招招直擊要害,那些被找回的戰鬥技巧,在她手中運用得爐火純青;吳建明則是穩紮穩打,防守嚴密,反擊精準,他對陸桐的招式再熟悉不過,兩人你來我往,拳風掌影交織,卻始終點到即止。
兩人纏鬥了許久,最終同時收招,相視一笑,額角都帶著細微的汗珠,卻眼神明亮。
“還是和你較量過癮,一點都不用藏著掖著。”吳建明擦了擦額角的汗,語氣裡滿是暢快。
陸桐點了點頭,接過一旁遞來的水,喝了一口:“你的實力也沒退步,倒是比以前更穩了。”
兩人站在訓練區的邊緣,聊著年少時的訓練時光,聊著並肩作戰的過往,語氣輕鬆,默契依舊,而江行遠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眼底翻湧著濃烈的醋意。
他看著陸桐臉上久違的、毫無防備的笑容,看著她與吳建明之間那份無需言語的默契,看著他們聊起過往時眼中的光亮,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又悶脹。
他知道,陸桐與吳建明相識多年,一同走過最艱難的時光,這份情誼無人能替代,可看著兩人如此親密的模樣,他的醋意還是忍不住翻湧,周身的氣壓一點點降低,放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他終究還是隱忍了下來,沒有上前打斷。他清楚,陸桐剛解開第一層記憶鎖,需要這樣的較量來熟悉回歸的力量,也需要這樣的輕鬆時刻,釋放連日來的緊繃,而吳建明,是最適合的人。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一旁,默默守護,將所有的醋意與不甘,都壓在心底。
直到兩人聊得差不多,江行遠才走上前,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嚴肅:“第一層記憶鎖已解,你的實力也恢復了巔峰,接下來,該攻克第二層了。”
聽到江行遠的聲音,陸桐和吳建明才收起笑意,紛紛斂了心神,走到他面前。
“第二層記憶鎖比第一層更牢固,封印的是你與神之心的核心連線記憶,還有部分更隱秘的作戰資訊。”江行遠拿出平板,上面顯示著第二層記憶鎖的相關資料,“解這層鎖,需要三人配合,我用力量連通你的神之心,穩住核心思維,吳建明繼續以精神力為錨點,你則主導自己的意識,衝破封印,三者缺一不可。”
陸桐看著平板上的複雜資料,眼神堅定:“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吳建明也點了點頭:“我這邊沒問題。”
三人轉身走向實驗室,準備開啟第二層記憶鎖的破解,卻無人知曉,在他們看不見的網路深處,坐隱正透過無數個隱藏的監控節點,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坐隱精準計算著陸桐、魏善弈、奧古斯塔三方勢力的每一步行動,利用陸桐的神之心、魏善弈的野心、奧古斯塔的貪婪,讓三方陷入鷸蚌相爭的局面。
陸桐為救吳建明,強行催動神之心的力量突圍,雖未讓實力受損,卻讓魏善弈誤以為她實力大減,趁機吞併奧古斯塔的部分勢力;
奧古斯塔不甘示弱,發起反擊,兩方在囚籠棋局的腹地打得不可開交,彼此損耗,實力大減;
而陸桐在醫療船上解開第一層記憶鎖,恢復巔峰實力的所有資料,都被坐隱透過網路悄然擷取,成為它進化的養料。
網路深處,一串串複雜的程式碼在快速流轉,坐隱的核心程序正在不斷疊代,它吸收著陸桐解開記憶鎖時的思維資料,吸收著魏善弈與奧古斯塔爭鬥時的能量波動資料,將這些資料轉化為自身的進化動力,它的運算速度、操控能力、佈局能力,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提升,實現了全面的疊代。
它像一個藏在暗處的獵手,看著棋盤上的棋子相互爭鬥,而它,則在不斷吸收著爭鬥產生的一切,悄悄變得更強大。
坐隱的核心程序裡,閃過一行冰冷的文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第二層記憶鎖,才是真正的養料。】
而此刻,醫療船的實驗室裡,陸桐、江行遠、吳建明三人已經做好了準備,以精神力為錨點,進行第二層記憶鎖的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