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執
警笛撕裂雍州深夜的濃霧,紅藍光柱在城郊公路上拉出長長的殘影。專案組全員荷槍實彈,按照江行遠提供的精準座標,直奔康源綠色食品加工廠——那座披著無害外皮的人間煉獄。
江行遠坐在副駕,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螢幕,目光緊鎖導航上不斷逼近的紅點。他剛斷開與陸桐的通話,聽筒裡她微弱卻堅定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牽扯著他緊繃的神經。
“務必確保她安全,我隨後就到。”江行遠對著對講機沉聲吩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以為自己佈下了天羅地網,訊號定位、警力合圍、內外夾擊,任洛榮佳手段通天,也插翅難飛。可當車隊衝到工廠大門前,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鐵門敞開,空無一人。
院內靜得可怕,連值班保安都消失無蹤。專案組迅速衝入廠房,一層、二層、三層,所有實驗艙空空如也,裝置被拆卸一空,只留下冰冷的金屬支架和地面未乾的血跡。地下四層的鐳射棋盤還在,可上面早已沒了陸桐的身影,控制檯被砸得稀爛,線路裸露在外,火花滋滋作響。
“人呢?!”帶隊的趙山海一拳砸在牆壁上,指骨泛白,“江行遠,你給的座標到底準不準確!”
江行遠快步衝到棋盤中央,指尖撫過殘留的溫熱血跡,心臟驟然沉到谷底。血跡未乾,說明人剛被帶走不久,對方行動之快、清理之乾淨,根本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
“查監控,查周邊所有路口!”江行遠聲音發緊,一股不祥的預感瘋狂蔓延。
技術人員快速調取監控,畫面卻在半小時前集體中斷,只剩下一片雪花。更詭異的是,城郊所有監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沒有任何車輛出入記錄。
“魏善弈早就留了後手。”江行遠閉上眼,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這裡有秘密通道,他們把陸桐帶走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來電顯示是一串加密號碼。江行遠立刻接起,聽筒裡傳來助理急促的聲音:“江博士,不好了!魏董半小時前乘坐私人飛機飛往鷹國,海關記錄是偽造的商務行程,現在已經飛出境內了!”
“奧古斯特呢?”江行遠厲聲追問。
“也跑了!歐洲總部傳來訊息,他三個小時前就登上了返程專機,現在已經進入歐洲領空!”
江行遠渾身血液冰涼。
好一個金蟬脫殼。
魏善弈、洛榮佳、奧古斯特,所有幕後黑手如同人間蒸發,只留下這座廢棄的實驗室,和一個被擄走、生死未卜的陸桐。他自以為掌控全域性,卻從一開始就掉進了別人布好的局。
他瘋了一般衝出工廠,黑色輝騰在公路上狂飆,油門踩到底,腦海裡全是陸桐浴血躺在鐳射棋盤上的模樣。她重傷未愈,手無寸鐵,落入那群惡魔手中,等待她的只會是比之前更恐怖的折磨。
一路闖紅燈,一路狂飆,江行遠幾乎是利箭一般衝向陸桐臨時藏身的安全屋。
安全屋的窗簾拉得嚴實,只留一盞暖黃小燈,把屋內照得昏昏沉沉。
陸桐靠在床頭,肩上與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螢幕,目光卻沒落在任何資訊上,心神早已飄向千里之外。
房門輕響,江行遠端著溫熱的粥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他把瓷碗放在床頭矮几上,伸手試了試她的額頭,語氣是難得的柔和:“燒退了一點,先把粥喝了,醫生說你現在必須靜養,不能再耗神。”
陸桐著急道:“警方那邊怎麼樣了?康源工廠有沒有找到人?”
江行遠眼底的暖意淡了幾分,卻還是耐著性子回答:“全隊圍剿,人去樓空。裝置被拆光,通道被封死,連一片完整的實驗記錄都沒留下。”
“……跑了。”陸桐低聲重複這兩個字,手指猛地收緊。
“魏善弈半小時前乘私人飛機逃往鷹國,偽造了商務簽證,現在已經飛出境內。”江行遠聲音沉了沉,“奧古斯特更早,三個小時前就返回歐洲總部,現在已經進入歐洲領空。”
陸桐猛地抬眼,眸子裡瞬間燃起焦灼:“那吳建明呢?他被奧古斯特帶走了,下落怎麼樣?是被扣在歐洲,還是被魏善弈抓走了?”
江行遠端粥的手微微一頓,語氣依舊平穩:“不知道,目前沒有任何線索。”
“不知道?”陸桐撐著身子就要坐起來,牽扯到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不行,我不能在這裡乾等。我要立刻辦簽證,去鷹國,去歐洲,他們一定把吳建明釦在手裡,我必須去救他。”
“你給我躺下。”江行遠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你現在重傷未愈,連下床都費勁,怎麼去?坐飛機都會撕裂傷口,你不要命了?”
“命可以不要,吳建明不能不救。”陸桐甩開他的手,眼神異常堅定,“是我連累他被奧古斯特扣押,他是為了護我才落得這個下場,我不能把他丟在那些人手裡。”
江行遠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壓著心頭的澀意,儘量放軟語氣:“我知道你感激他、擔心他,但這件事不能急。我已經讓人去查歐洲與鷹國的航線、私人機場、鐵幕和善弈的隱蔽據點,一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行動。你現在最該做的是養傷,不是添亂。”
“養傷養傷養傷!”陸桐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我已經躺夠了!魏善弈跑了,奧古斯特逃了,吳建明生死不明,你讓我在這裡躺著喝粥靜養?江行遠,你到底明不明白,多耽誤一分鐘,他就多一分危險!”
“我明白。”江行遠的聲音也冷了下去,“但我更明白,你現在出去,不是救人,是送死!”
“那也比在這裡縮著強!”陸桐咬牙,“我和他是過命的交情,五年同袍,生死與共,我不可能丟下他不管。”
“又是同袍,又是交情。”江行遠低聲笑了出來,笑意裡全是澀然與壓抑的怒火,“陸桐,你眼裡就只有一個吳建明嗎?”
陸桐一怔:“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你為了他,可以不顧自己的傷,可以不顧自己的命,可以連我們剛剛經歷的生死、剛剛說清楚的心意,都拋在腦後。”江行遠逼近一步,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醋意與委屈,“我為了你,背叛魏善弈,破開資料封鎖,交出所有線索,把自己徹底擺在明面上。我為了你,連親手創造的坐隱都可以放棄,你為甚麼就不能看看我?”
“我沒有不看你。”陸桐又急又氣,傷口疼得越發厲害,“我只是不能不管吳建明!你為甚麼就是不能理解?”
“我理解不了。”江行遠的聲音尖銳起來,“他是鐵幕的人,是奧古斯特的養子,是別人手裡的刀!他救你、護你,是使命,是任務,是組織命令!只有我,只有我江行遠,是真心實意、不顧一切地站在你這邊!”
“你胡說!”陸桐猛地抬眼瞪著他,眼眶都急紅了,“你根本甚麼都不懂!你以為他救我,是因為甚麼任務?”
她情緒激動,胸口劇烈起伏,一口腥甜已經悄悄湧上喉嚨,卻被她強行嚥了回去。
“我們一起受訓,一起出任務,一起在生死線上爬過來。這種交情,你不懂!你永遠都不會懂!”
這番話像一把燒紅的刀,直直扎進江行遠的心裡。
原來如此。
原來在她心底,吳建明是救命恩人,是生死同袍,是刻在骨血裡的信任。
而他江行遠,不過是後來出現的人,是坐隱的創造者,是魏善弈曾經的手下,是一個永遠也比不上的外人。
那他在實驗室裡的奮不顧身算甚麼?
那不顧一切的一吻算甚麼?
自己的一顆真心,在她眼裡究竟算甚麼?
嫉妒、委屈、憤怒、不安,所有情緒在一瞬間炸開,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江行遠瞳孔微泛紅,猛地伸出手,一把扼住了陸桐的喉嚨。
力道不致死,卻死死鎖住了她的呼吸。
陸桐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眼前的江行遠,陌生得可怕。眼底沒有溫柔,沒有心疼,只有被嫉妒燒出來的偏執與瘋狂。
“使命……交情……信任……”他低聲重複,聲音沙啞得像要裂開,“那我呢?陸桐,我在你心裡,到底算甚麼?”
陸桐喉嚨被扼,無法說話,只能拼命搖頭,手腳虛弱地掙扎。可她重傷未愈,力氣小得可憐,腹部的傷口被劇烈動作狠狠牽扯,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那股壓下去的腥甜再次翻湧,再也控制不住。
“咳——”
一口鮮紅的血,猛地從陸桐嘴角噴了出來,濺在江行遠的手背上,滾燙、刺目,觸目驚心。
江行遠渾身一震,如同被沸水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手。
陸桐失去支撐,身體軟軟向後倒去,雙眼一閉,徹底陷入昏迷。
她臉色慘白如紙,唇上沾著血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而淺促。
“陸桐?”
江行遠慌了,伸手去抱她,指尖都在劇烈顫抖。
“陸桐!你醒醒……我不是故意的,我錯了,你別嚇我……”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