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瓏棋局
消毒水的氣味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陸桐牢牢裹住。
眼皮重得灌了鉛,意識在混沌裡沉浮了許久,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鐵幕的徽章、吳建明染血的手、洛晨星淬毒的眼神、鳳凰河地下洶湧的水流——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她猛地睜開眼,視野裡先是一片模糊的白,漸漸清晰成慘白的天花板、垂落的輸液管,以及懸在半空、泛著冷光的金屬儀器。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可升降的醫療平床上,四肢被寬幅的皮質束帶牢牢固定,肩腹處的傷口被粗暴地縫合過,一動就牽扯著皮肉傳來鈍重的疼。腹部那道貫穿傷更是要命,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刃在臟腑間攪動,血腥味混著藥劑味,嗆得她幾欲作嘔。
“醒了?”
一個慵懶又冰冷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陸桐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對面。
洛榮佳就坐在三米外的不鏽鋼診療椅上,一身剪裁利落的白大褂,褪去了人皮面具的偽裝,露出那張豔色入骨卻毫無溫度的臉。她指尖夾著一支銀色鋼筆,慢悠悠轉著,目光落在陸桐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藏品,而非一個重傷垂死的人。
“洛榮佳。”陸桐的嗓子乾澀得發疼,每一個字都像是磨著砂紙吐出來,“你到底想幹甚麼。”
洛榮佳輕笑一聲,起身緩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她,鋼筆尖端輕輕點了點陸桐被束帶勒緊的手腕:“別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先告訴你,這裡是甚麼地方。”
她抬手按了一下牆壁上的隱形按鈕,原本純白的牆面瞬間亮起一塊全息投影屏,畫面裡是一棟外觀普通的四層廠房,紅底白字的招牌寫著“康源綠色食品加工廠”,門口停著冷鏈貨車,工人穿著工裝進出,看上去和城郊任何一家食品加工企業毫無二致。
“外表看,是做代餐粉和營養補劑的小工廠,安監、工商、環保查一百次都查不出問題。”洛榮佳的聲音輕描淡寫,卻字字淬著寒意,“但地下,是善弈集團藏了十七年的核心實驗室——也是你父母當年拼命想毀掉的地方。”
陸桐的心猛地一沉。父母……這個陌生又沉重的詞,在記憶鎖鬆動的縫隙裡撞出一陣鈍痛,她咬著牙,沒讓自己露出半分脆弱。
“四層,各有各的用處。”洛榮佳轉過身,背對著她,指尖在投影屏上滑動,一層一層揭開偽裝,“第一層,你最熟悉的東西——夢田。”
投影畫面切換,密密麻麻的玻璃培養艙裡,關著面色蒼白、眼神空洞的男女老少,他們手腕上都插著輸液管,透明的藥劑緩緩注入體內,有人抽搐,有人昏睡,有人突然捂住胸口痛苦蜷縮,最終癱軟不動。
“這裡是夢田的活體實驗艙,從學生、棋手、科研人員到普通白領,都是我們篩選來的‘試藥體’。情緒越緊繃、腦力消耗越大,藥效反應越明顯,心梗假象也越逼真。”洛榮佳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柳雲、你那個虛構的哥哥,都是這裡的失敗品——哦不對,你哥哥是假的,他們是真的。”
陸桐的指節死死攥緊,束帶勒得皮肉發麻,眼底翻湧著戾氣,卻被身體的重傷困住,動彈不得。
“第二層,認知性病毒。”
畫面再變,鐵籠裡的小白鼠雙目赤紅,瘋狂啃咬同伴;獼猴被關在密閉空間裡,突然尖叫著撞擊籠壁,直至腦漿迸裂;更有幾個赤裸上身的男人,被固定在實驗臺上,頭部連線著電極,瞳孔渙散,嘴角流涎,徹底失去了自主意識。
“小鼠、猴子、人,都是實驗物件。”洛榮佳回頭看她,眼底帶著病態的興奮,“這種病毒不致命,卻能篡改認知、抹除記憶、植入指令——五年前給你用的,就是改良版。你以為那些關於福利院、關於哥哥的記憶,是真的?”
陸桐的心臟狠狠一縮,記憶深處那些模糊的片段、違和的細節、憑空出現的情感,在這一刻被徹底戳破。原來她二十年的人生,從根上就是一場騙局。
“第三層,換腦。”
投影裡的畫面更加驚悚,手術檯上躺著兩個赤裸的人,一個腦門上貼著“高智商科研員”的標籤,一個貼著“富商”,精密的機械臂懸在半空,鑽頭泛著冷光,周圍的醫護人員面無表情地操作著儀器。
“智商越高,大腦越值錢。”洛榮佳的聲音冷得像冰,“富商、權貴、老病鬼,花天價買一顆年輕聰明的腦子,換了之後,繼續坐擁財富地位。這裡每天都在做這樣的‘交易’,你這樣的頂尖棋手,大腦活躍度遠超常人,本來也是頂級貨——可惜,你比他們有用。”
陸桐渾身發冷,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是因為這層偽裝之下,竟是比地獄還要可怖的人間煉獄。她終於明白,魏善弈、洛榮佳、奧古斯特,這些人早已不是人,而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第四層,才是為你準備的。”
洛榮佳按下最後一個按鈕,全息投影消失,房間正中央的地面突然發出機械運轉的低沉轟鳴。一塊巨大的平臺緩緩升起,通體由純白合金打造,形狀赫然是一張標準圍棋棋盤。
十九道縱橫的金線刻在盤面,不是顏料,不是雕刻,而是懸浮的鐳射線。
淡藍色的鐳射束筆直切割,縱橫交錯,將棋盤分割成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每一道鐳射都泛著致命的寒光,只要輕輕觸碰,就能瞬間切斷皮肉、骨骼,乃至金屬。遠遠看去,那張升起的平臺,像一個用生命織成的囚籠,每一條線都是索命的刀。
“你不是最擅長下棋嗎?”洛榮佳走到棋盤旁,伸手輕輕拂過鐳射線,指尖在光束裡劃過,竟毫髮無傷,“這張‘珍瓏棋盤’,是按你的身體尺寸量身定做的。鐳射線對應棋格,每一道都能精準鎖定你的xue位、神經、血管——當然,也能隨時把你切成三百六十一塊,和棋盤上的落子點一模一樣。”
陸桐死死盯著那張棋盤,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凍僵了。
她下了二十年棋,見過無數棋局,卻從未見過這樣以人命為子、以血肉為盤的死局。這不是對弈,是獻祭,是屠殺。
“你父母當年研發的‘神之心’晶片,就埋在你的大腦和心臟之間。”洛榮佳轉過身,一步步走回床邊,眼神裡帶著狂熱的執念,“那是陸九川夫婦瘋魔的傑作,能讓人類大腦和AI無縫對接,擁有神一般的計算力、記憶力、洞察力——魏善弈要它,奧古斯特要它,我也要它。”
她俯身,湊近陸桐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的信子舔過肌膚:
“現在,躺到那張棋盤上去。”
“我要把你和坐隱,徹底接入。”
陸桐猛地抬眼,眼底爆發出凌厲的光,即便重傷被困,那股棋手獨有的悍勇與傲氣也絲毫未減:“你做夢。”
“由不得你。”洛榮佳臉色一沉,抬手按了一下床頭的控制器。
固定著陸桐的醫療平床突然緩緩升起、傾斜,朝著那張鐳射棋盤平移過去。束帶越收越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鐳射線的溫度,冰冷刺骨,彷彿已經割開了面板。
“放開我!洛榮佳!”陸桐奮力掙扎,肩腹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紗布,順著床沿滴落,在地面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我父母就是被你們害死的!我絕不會讓‘神之心’落在你們手裡!”
“害死他們的不是我們,是他們自己的愚蠢。”洛榮佳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陸九川夫婦自以為能掌控神的力量,卻不肯交給資本、不肯交給權力,妄圖藏起來造福世人——他們不配!”
“只有我,只有善弈集團,才能讓‘神之心’真正現世!”
平床穩穩停在鐳射棋盤中央,恰好落在“天元”位置。機械臂從棋盤四周伸出,精準地扣住陸桐的四肢、脖頸、腰腹,將她牢牢固定在鐳射網格之中。每一道鐳射都貼著她的肌膚劃過,只要微微一動,就是皮開肉綻。
頭部兩側緩緩降下兩個金屬頭盔,內側的感測器泛著幽藍的光,正對著她的太陽xue;心臟位置也落下一個圓形貼片,導線連線著棋盤下方的巨型主機。
洛榮佳站在棋盤邊緣,按下了最終的啟動鍵。
房間裡響起刺耳的電子音,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綠色程式碼,坐隱的聲音毫無感情地響起:
“檢測到神之心晶片訊號,匹配度98.7%。”
“準備接入AI中樞系統,倒計時10、9、8……”
陸桐躺在冰冷的鐳射棋盤上,十九道鐳射束在她身上縱橫切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她看著頭頂慘白的燈光,腦海裡突然閃過無數畫面——
雍州體育館裡,她執白逆轉棋局,江行遠在看臺上遙遙相望;
梁州賽場,她穿著硃紅馬面裙,在棋盤上悍然屠龍;
地下車庫,吳建明抱著她,一遍遍地叫她Luci;
還有父母模糊的背影,在火光裡對著她揮手,說“活下去”。
她不能死。
不能讓父母的心血變成惡鬼的利器。
不能讓吳建明白白遭受折磨。
不能讓這人間煉獄,繼續吞噬更多人命。
她是陸桐,是棋手,是戰士,是Lucifer。
就算身陷死局,就算命懸一線,她也能翻盤。
倒計時的數字越來越小,感測器已經貼住她的面板,電流順著神經蔓延,大腦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坐隱的意識像潮水般湧入,試圖吞噬她的神智、接管她的身體。
洛榮佳站在一旁,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神之心”被徹底啟用,看到自己掌控神的力量。
“3、2、1……”
“接入成功。”
機械音落下的瞬間,陸桐突然閉上眼,將所有的痛苦、憤怒、執念全部收斂。
她的意識沉入腦海最深處,握住了那顆沉睡了十七年的晶片。
神之心,醒了。
鐳射棋盤上的光束突然劇烈閃爍,原本冰冷的藍色變成熾熱的金紅,十九道線條不再是索命的刀,而是化作了她掌控的棋路。
坐隱的聲音突然變得慌亂:“警告!神經鏈路異常!晶片自主覺醒!”
洛榮佳臉色驟變,猛地撲向控制檯:“怎麼回事?!停止接入!快停止!”
來不及了。
陸桐緩緩睜開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不再有半分痛苦,只剩下棋手臨局的冷靜與銳利。
她躺在棋盤中央,天元之位,以身為子,以神之心為棋,以鐳射為線。
這一局,她執黑。
對手,是整個人間的惡鬼。
洛榮佳看著棋盤上渾身浴血、卻眼神如神的陸桐,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她終於明白,自己鎖住的不是一件藏品,不是一顆晶片,而是——
真正的棋手。
真正的神。
鐳射棋盤開始劇烈震動,房間的儀器紛紛爆碎,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陸桐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冷的笑。
“洛榮佳,”她輕聲開口,聲音穿透所有喧囂,清晰而堅定,
“這盤棋,該我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