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口
陸桐跟蹤的物件,也就是那個神秘的、極具風韻的年輕女子,此刻正在魏善弈的書房裡,放鬆地躺在長沙發、手裡持著一面鏡子。
魏善弈一手持著眉筆,正在為她細細描眉。兩人在鏡子裡目光相遇,然後相視一笑。
魏善弈說:“好了。”
此時已是天色將明,窗外被夜色籠罩的景物漸次甦醒,晨光勾勒出遠方秦嶺的黛紫色輪廓。魏善弈收回遠眺的目光,對女子說:“阿臻,戴上面具吧。”
被稱作阿臻的女孩嘟了嘟嘴,撒嬌似的抱怨了幾句,但還是乖乖戴上了那張人皮面具。她酷似洛榮佳的臉被遮住了,換上了一張素面朝天的、普通女孩的臉。如果吳建明在這裡,他立刻會認出來這是跟在魏善弈身邊的女助理,那個號稱哈佛畢業、能力出眾但長相平平的女孩。
“乖孩子。”魏善弈隨口誇了一句,揉了揉她的頭髮,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吻。女孩閉上眼,臉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開心。
一百米開外,陸桐在望遠鏡裡注視著舉止親密的兩人,不由得皺起了眉。她抿了一口冰美式,強行把胸口那股噁心感壓了下去。
如果她沒判斷錯的話,這個神秘的女孩應該是洛榮佳的血親,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洛榮佳的親生女兒。魏善弈居然能和前妻的女兒……陸桐覺得難以置信,不過想到最近屢屢衝上熱搜的、某國外富豪違揹人性的累累罪行,她又覺得自己對人性陰暗面的想象還是太狹窄了。
陸桐在攤開的筆記本上草草寫了幾個符號,這上面的鬼畫符除了她自己沒人能看得懂。記錄完魏善弈和神秘女子的行蹤後,陸桐後知後覺地盯著筆記本,陷入了沉思。
這上面的符號是某種速記符號,體系完整而且便捷好用,但問題在於,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在甚麼時候、甚麼地點學習了這種特工才用得上的速記技巧。
自己本身就是一個謎團,這是陸桐目前唯一能確定的自我認知。
太陽xue又開始隱隱地疼了起來,陸桐習慣性地開啟一本棋譜,隨手翻了幾頁,試圖透過轉移注意力來麻痺自己。這一招很快奏效了,然而隨著陸桐越發深入地思考,她忽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一本棋譜是她研習了很多次的古譜,在她自認為徹底弄明白其中的巧思後,已經很久沒有看過了。然而這一次她的思路卻比之前靈活了許多,古譜裡很多隱藏的手筋、難解的意圖,都隨著她一步步覆盤而清晰了起來,陸桐彷彿穿越到了五百年前的那一盤棋局前,親眼看著兩位世間頂尖棋手在棋盤上廝殺。
棋局終了,陸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這種級別的棋手,已經能摸清楚自己何時到了瓶頸、何時棋力出現了突破,在雍州和柳雲對決之後,她越發清晰地發現自己的棋力在以飛快的速度長進,尤其是在梁州和鄺羽那一局,儘管最後以失敗告終。
那時候的棋力長進,還可以用她潛心修煉作為理由,但從梁州回來之後她幾乎沒怎麼專門練習過了,這幾周的長進又該作何解釋?
陸桐腦海裡猛地升起一個想法、一個她之前從未有過的想法——
這根本不是甚麼棋力進步,而是她真正的棋力正在一點點恢復。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腦海裡響起來,那個聲音一遍遍地問著“你是誰”“你究竟是誰”。一遍比一遍歇斯底里,最後幾近絕望。
那是吳建明的聲音。
鬼使神差的,陸桐顫抖地抓起手機,有那麼一瞬間她強烈地想要聯絡吳建明。好在理智很快地控制住了她,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人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了,對方說:“陸小姐,怎麼了?”
“江博士,還記得我上一次在療養院,對你說過的話嗎?”
對方沉默了片刻,說道:“我都記得。”
“你還記得你的承諾嗎?”
“當然。”
“我現在需要你兌現了,”陸桐沉聲說,“我需要了解兩個人,吳建明,還有魏善弈身邊的女助理。”
“……沒問題。”
陸桐瞪大了雙眼,江行遠的配合出乎了她的意料,他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了兩個人的相關資料,打包發給了陸桐,並且把兩人在集團裡的種種表現細緻描述了一番。兩人的電話打了足足兩個小時,陸桐道了謝正要結束通話電話,就聽江行遠幽幽地問道:
“你可以不回答,但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在籌劃些甚麼嗎?告訴我,也許我能幫得上忙。”
江行遠的直覺很敏銳,陸桐確實打算在今晚行動,一次大膽的冒險。她心裡糾結了片刻,不得不承認江行遠的提議很誘惑,有了內部高階管理人員的配合,她的潛入會更加便捷,但她還是婉拒了: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我不想你牽涉太多。”
生平第一次,面對女孩的拒絕,江行遠沒有默默轉身離開,而是堅持上前。他脫口而出:“但我願意,我不想你受傷,或者……或者有更糟的結果。”
此話一出,手機兩頭的人都沉默了。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江行遠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他閉上眼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半晌,陸桐撥出一口氣,似乎內心進行了甚麼激烈的爭鬥,最後還是理智壓過了一切。
“抱歉,但真的很感謝你。”
陸桐像是一隻棲息在深海的蚌,緩緩合住了自己的蚌殼,把更多不能言明的感情,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起來。這條懸崖之上的鋼絲繩由她一人來走就行了,沒必要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當晚,陸桐行動了。
她這一次的目標依然是善弈集團,只不過不是資料中心,而是魏善弈的辦公室。
按照江行遠的情報,那神秘女子的名字,或者起碼是化名,叫做趙如臻。父母經營著一個珠寶企業,年流水在億級。趙如臻高中到研究生都是在美國讀的,簡歷上看她跳了三次級,22歲從哈佛大學畢業後進入善弈集團工作,她象徵性地輪崗了幾個月,然後就被大老闆魏善弈看中,成為了女助理之一。
這種不符合常理的任職,在善弈集團內部掀起了一些元老的不滿,但也只是短暫的不滿,魏善弈的鐵腕之下人人噤聲,大家吃了幾天瓜也就接受了這個現實。
當然,這些高學歷光環、能力出眾、備受老闆重用只是表面的文章,陸桐跟蹤趙如臻時發現,她深夜出行並不都是去魏善弈的別墅,而是前往一處隱秘的辦公樓。那六層老辦公樓藏在諸多高樓裡,顯得極不起眼,但周圍有四五個保安把守,顯然不是甚麼隨便進出的地方。
陸桐猜測,一些魏善弈不便於直接現身的交易,大機率是透過這個趙如臻代理進行的。
吳建明的簡歷要更加天衣無縫一些——國內top1高校本科畢業,江行遠的同屆同學,碩士就讀於斯坦福大學,碩士畢業後在金融街工作了三四年,在一場酒會上被魏善弈一眼相中、挖回了國內。
陸桐看不出吳建明有甚麼不對勁,他那不同於普通人的強悍身手也有合理解釋——美國男子散打冠軍,youtube上甚至有一段吳建明比賽的影片,吳建明把一眾高大健壯的白男揍得嗷嗷亂叫、滿地找牙,一展國人武德。
兩相權衡,陸桐選擇了趙如臻下手——現在她正尾隨著下班的趙如臻,拐進一條小巷。
前面的趙如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陸桐也沒有藏匿,大大方方地走出來,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你好,趙秘書。”
趙如臻眯起眼,她此刻依然頂著那張普通打工人的臉,這個動作讓她失去了一貫的嫵媚,只有被甲方質疑後的憤怒和憋屈:“這幾天跟蹤我的,都是你吧。”
陸桐點點頭:“我得向你借一樣東西。”
趙如臻提防地打量她,問道:“甚麼東西?”
“魏善弈辦公室的密碼。”
趙如臻翻了個白眼,隨口報出了一串數字,陸桐卻笑了:“不,我得請你和我一起去,不光是辦公室門的密碼,還有裡面那兩隻保險箱的密碼,還有桌面的解鎖密碼。”
趙如臻開始緊張了:“……你究竟是誰,你要幹甚麼?”
“淡定,”陸桐做了個安撫的手勢,輕飄飄地說,“我知道你做那些髒活,也是被逼無奈。但如果你的母親知道……”
趙如臻瞪大了雙眼,眸子裡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像是忽然被陸桐揭開了光鮮亮麗的皮毛、露出骯髒黑暗的內裡:“閉嘴!”
陸桐說:“若要人不說,除非己莫為——”
她晃了晃手裡的u盤:“你每週四晚上在青年路的聚會,都藏在這裡了,我勸你還是照我說的做。我的目標只有魏善弈,不會誤傷別人的。”
趙如臻足足沉默了五分鐘,陸桐也不著急,靜靜地等待著。最後趙如臻咬牙,狠狠地說:“如果,如果我帶你去了,你保證不會發出去?”
“當然。”
“……好吧,”趙如臻陰鬱地說,“算你有本事。”
陸桐挑起眉毛,全盤接受了對方的讚美:“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