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
午後,公園一角。
顧秀秀和陸桐並肩而立,依然看著那些肥碩的鴿子,兩人的心境卻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顧秀秀臉色慘白,無意識地撫摸著小腹,似乎那是唯一能安慰她的。陸桐沉默不語,低著頭沉思,半晌才說:“……除了那些被帶走的散客,還發現了甚麼有價值的線索麼?”
顧秀秀哽咽著說:“沒有。第三層……第三層被完全炸燬了,他們剛剛來得及搶出……搶出三個人的遺體,炸藥就被引爆了,差點又搭進去幾條命。”
陸桐渾身顫抖,光是聽顧秀秀的轉述,她就能想到那慘烈的景象,更不用說那些犧牲的人,都是和顧秀秀朝夕相處的同志。但她竭力剋制住自己的反應,儘量平靜地說:“秀秀,你要節哀,不然身體會受不了的。”
陸桐的提醒很對——顧秀秀在短期內已經承受了兩次噩耗的巨大沖擊,現在她還能站在這裡、和陸桐說話,都已經是很堅毅了。陸桐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平時兩人從來沒有過這麼親暱的舉動,此時此刻顧秀秀卻沒有閃躲,而是任由陸桐安撫著自己。
顧秀秀把臉埋在陸桐的羽絨服兜帽裡,喃喃地說:“桐,我父母聽了醫生的建議,要求我請長假在家休養。單位……單位批准了,批准得很快。”
陸桐已經猜到了會是這樣,但顧秀秀很快補充道:“你放心,我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支援你,只是要瞞過我父母,咱們得小心行事。”
陸桐點點頭,沉吟片刻,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從得知這個訊息後她心裡一直盤旋著一個疑問,人人都知道善弈集團是雍州的top1民企,一方書記不可能不認識魏善弈這個民企掌舵人。
會不會是她猜想的那樣,顧秀秀在家裡不經意間透露了黃雀計劃,然後……
盤算了一會後,陸桐還是問出了口:“顧書記他……”
她欲言又止,她和顧秀秀的聯絡看似緊密,但其實兩人也認識了不過個把月,根本談不上知根知底。她們因為陳釗的死而走到了一起,因為有著共同的目標而合謀合作,可是陸桐心裡依然繃著那根弦,不知怎麼的,在這種暗流湧動的生死關頭,她不敢把所有的信任寄託在顧秀秀這種出身顯貴、可以隨時抽身離開的人身上
顧秀秀說:“接著說啊,我父親怎麼了?”
陸桐此刻沒有抬頭,所以她沒看到顧秀秀刀子一樣的目光,如果看到,她一定不會說出接下來的話了:“顧書記他,知道這案子的情況嗎?”
顧秀秀沒說話,陸桐終於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危機,在風雨欲來之前開口解釋:“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也許……”
“也許甚麼?你究竟在懷疑甚麼?”顧秀秀語氣冷了下來,“我知道你不敢信我,和趙山海一樣,因為我的出身,因為我的父親!趙山海覺得是我把線索洩露給了我父親,他又洩露給了魏善弈,這才讓陳釗、讓高一凡他們送命的!”
她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像是一聲聲重錘敲擊在陸桐心口,陸桐立刻否認了:“不,不是這樣的!你別亂想……”
和蘇蘇一樣,孕婦的感情都是劇烈波動的,顧秀秀瞪著一雙圓圓的杏眼,連嘴唇都氣得顫抖了起來:“騙子。你們全都是騙子,你們一個個嘴上說得好聽,說甚麼同甘共苦、患難與共,但一出事了就會懷疑到我的頭上,趙山海懷疑我,專案組所有的組員懷疑我,連你也懷疑我!”
陸桐不敢再說話了,生怕她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真的出甚麼事。顧秀秀卻徹底發作了,她捲起手提包,拿出其中的u盤摔在陸桐膝蓋上,一個沒站穩差點把自己摔倒。陸桐閃電般出手去攙扶她,卻被顧秀秀一把甩開了手:“你少假惺惺了!”
顧秀秀這一下力氣極大,倒黴的是她抓住了陸桐才復位的右手腕,陸桐只覺得手腕咔噠一響,隨後是一陣鑽心的劇痛,不由得鬆開了手。可顧秀秀太高估自己此時的體力了,這一番動作後她搖晃著差點要摔倒,千鈞一髮之際還是陸桐半強迫地攙住了她。
顧秀秀看陸桐疼得臉色蒼白、額角都滲出了冷汗,自己也愣住了。
陸桐深深吸了一口氣,儘可能真誠地注視著顧秀秀的雙眼,說道:
“秀秀,我相信你愛陳釗,我更相信你會和我站在一起、完成陳釗的遺願。就算別人不相信你,我也會信你的!你阻止了吳建明對我下手,我……我欠你一條命。”
“不,別這樣說,你不欠我甚麼……”
顧秀秀情緒緩和了下來,剛才的爆發耗盡了她的精力,此時放鬆下來,她忽然感到自己小腹一陣刀絞般的刺痛,忍不住叫出了聲,陸桐被嚇了一跳,一隻手依然扶住搖搖欲墜的顧秀秀,另一隻手立刻摸出手機要打120,緊接著手裡一空——
一個穿黑羽絨服、黑西褲的男人抽走了她的手機,同時示意她接起自己手裡的手機。陸桐狐疑地思索了幾秒鐘,隨即接過電話,裡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沉穩嗓音:“您好,我是顧懷璋。”
顧懷璋,雍州的一把手,顧秀秀的父親。
“請把秀秀交給我的助理,”顧懷璋冷冷地說,聽不出一絲情感波動,“而您,陸小姐,以後請不要聯絡她了。”
陸桐沒有遲疑,安靜地照做了,助理立刻抱起已近昏迷的顧秀秀、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救護車。她並不是畏懼對方,僅僅是因為對方是顧秀秀的父親,雖然她自己已經不記得父母親情的滋味,但依然相信父母是孩子最能倚靠的臂彎。
電話裡的顧懷璋說:“我知道,你們心裡有著怎樣的揣測。可以允許我給你一個建議嗎,陸小姐?”
“顧書記,請說。”
“如果你是我的女兒,”顧懷璋緩緩說道,“我會勸你離開雍州,鄺羽可以給你提供庇護。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人有多大力,才能做成多大的事。”
“……多謝。”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陸桐目送救護車離開,捏著還在隱隱作痛的手腕,自己復了位。
不知何時,開始下雪了。
公園裡空無一人,陸桐獨自行走在茫茫大雪中,腦海裡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計劃。她全然沒有注意到,在身後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一個男人把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江行遠坐在長椅上,注視著陸桐的背影,心裡生出一種不管不顧追上去、再強行帶她離開的衝動。
不知過了多久,江行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微信上彈出一條訊息,是他在醫院的朋友發來的:
“顧秀秀先兆流產,院長主任一通忙活,孩子保住了。”
江行遠喉嚨裡發苦,懸著的一顆心終於重重落了回去。此時陸桐已經越走越遠,鵝毛大雪掩映著她單薄的身影。
他痛恨自己的猶豫不決。
陸桐其實沒多少時間傷春悲秋,她在冰冷的大雪裡徹底理清楚了自己的思路,晚上立刻付諸行動了。她先是根據顧秀秀的情報,找到了那晚出現的神秘年輕女人的蹤跡。那是個五官俊秀、楚楚動人的姑娘,陸桐跟蹤了她幾天,根據她的衣著、談話、住處,猜測是剛回國的海歸。
不知怎的,陸桐總是覺得這個年輕女人眼熟,儘管她很確定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她和快遞小哥、房屋中介等人套了套話,得知女人平時晝伏夜出,而且每次晚上都全妝出門。
“大概是做雞的吧。”其中一箇中年男人惡意滿滿地揣測,被自家老婆瞪了一眼,拎著耳朵回家了。
陸桐覺得疑惑,以魏善弈的財力和地位,在第二任老婆,也就是那個把洛榮佳氣走、成功上位的小三早早病逝之後,魏善弈完全可以明媒正娶一個年輕漂亮的,或者起碼是在某高檔小區金屋藏嬌。
不過陸桐不是甚麼道德模範或者情感標兵,她感興趣的只是陳釗的那條線索,指向洛榮佳的線索。
“洛榮佳……”陸桐突然靈光一閃,她意識到了甚麼,立刻找出洛榮佳的照片,和那個年輕女人放在一起——
兩個人的眉眼、神韻,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陸桐注視著那兩張照片,足足有五分鐘,腦子裡上演了一出又一出“菀菀類卿”的替身文學。她想起顧秀秀和她提到的,魏善弈緊緊摟住年輕女人的場景,胃裡立刻開始翻江倒海。
她知道魏善弈底線低,卻沒想到對方的底線比馬裡亞納海溝還要低。
她和魏善弈的對弈已經完成了佈局,從一開始的被動防守,到現在的互相對峙、暗中備戰,她步步為營,卻始終摸不到對方真正的把柄。唯一得到的“夢田”線索,也隨著黃雀計劃的失敗而中斷了。
她手裡的線索還剩下兩條,一條指向消失了十幾年的洛榮佳,一條指向她自己的身世。
為甚麼在黃雀計劃實施的當晚,魏善弈身旁會出現這個酷似洛榮佳的神秘女子?
陸桐彷彿步入了死局,但她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她相信顧懷璋的露面絕非一時興起,這是魏善弈的一步棋,她幾乎可以肯定。原本她倚靠顧秀秀的渠道和背景,魏善弈不敢對她動手,此刻她的免死金牌已然失效。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賽跑,她必須要儘快找到魏善弈的致命之處,然後一擊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