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
聽到首領的承諾,吳建明並沒有露出意料中的欣喜神色,反而蹙起眉說:”如果她不願意回來呢?“
首領垂下眼眸,摩挲著手杖上的藍寶石,半晌慢慢說道:“……得不到的東西,就毀滅吧。”
吳建明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首領,他淡定地笑著說:“怎麼,你捨不得?”雖然嘴上笑著,但雙眼卻冷得像是萬年不化的冰川。
“我理解你,Dean,自己從小帶大的搭檔麼,感情自然是不一樣的,”首領嘆了口氣,“我不是不講人情的人,但你得明白Luci的價值,如果她落到了那個人手裡,暴露了我們的秘密,那將是滅頂之災。”
吳建明思忖片刻,儘可能平靜地說:“我們的記憶鎖技術是全球頂尖的,江行遠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實現突破。更何況破解記憶鎖需要Luci的配合,她現在和善弈集團水火不容,應該不會……”
“Dean,拜託,”老人打斷了吳建明的辯解,兩隻手交疊按在藍寶石上,“五年前他們就嘗試過破解記憶鎖,失敗之後選擇了記憶改寫,那時候我們就預判失敗了一次——你從沒料到過他們能真正改寫記憶,不是麼?現在有了江行遠的加持,誰知道他們的技術究竟進步到了甚麼程度,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寄託在虛無縹緲的機率上。”
換了組織裡任何一個人,聽到老人的這番話就應該知道,不再有甚麼商量的餘地了,他們能做的只有一絲不茍地執行命令。
然而吳建明還是張了張口,還想再掙扎一下,老人緩慢地、堅決地舉起一隻手。
那意思非常明顯,是讓他不要再說了。
“……”吳建明點了點頭,“說到這個,關於‘坐隱’的疊代,我有一些新的情況要彙報……”
與此同時,在城南的一所高階療養院裡,被吳建明和神秘首領反覆提及的AI專家江行遠,正在緩緩走上大理石臺階。
療養院的院長向他介紹這個月的情況:“江先生情況穩定,進食、排便都正常,生命體徵也很平穩,各項指標都和上個月接近,沒甚麼大的波動……”
正說著,江行遠差點和一個人撞個滿懷,那人正在一邊看手機一邊下臺階。江行遠緊急閃避到一旁,卻在看清來人面容後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陸桐?你怎麼會來這裡?!!”
陸桐聽到熟悉的聲音,抬起頭,像是早有預料似的微笑:“江博士,好久不見啊——”
江行遠示意院長先行,等確認沒有人偷聽後,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說:“你為甚麼要從梁州回來?鄺羽給你的待遇非常豐厚,你究竟為甚麼要攪進這趟渾水裡?”
陸桐輕輕晃了一下胳膊,收斂笑意:“你捏疼我了。”
江行遠鬆開手,上下打量著陸桐,還好,她看起來和兩週前在梁州時變化不大。魏善弈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沒有在陸桐一回來就對她動手,江行遠的心稍微放下來一些,繼續說:“聽說你要回雍州,我乘了最早一班高鐵去梁州找你,鄺羽卻說你決意要回雍州。這幾周我一直在聯絡你,你……”
他想質問她跑去哪裡了,不在出租屋,不在棋院,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一整個人間失蹤的跡象。江行遠僅僅是透過魏善弈的暴脾氣,和善弈集團的蛛絲馬跡,來判斷陸桐依然安全,而且她的行動讓魏善弈頭疼不已,卻又投鼠忌器。
然而話到嘴邊,江行遠又吞了回去。
他有甚麼身份來質問陸桐呢,他既不是她的戀人,也不是她的好友,更不是她的家人,他……他只是一個見過幾面的陌生人罷了。
冬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兩人肩頭,像是覆了一層金色的披紗。陸桐避開江行遠的目光,舉目看向遠處的秦嶺,前幾天雍州接連下了三天的大雪,此刻秦嶺積雪未化,在湛藍的天空和潔白的雲朵下屹立著,億萬年不曾改變。
江行遠最後說:”你來這裡,是為了等我嗎?“
他的尾音甚至有一些顫抖,儘管他不願意承認,但他隱約能猜到陸桐的回答,對那個回答既有一絲隱秘的回答,又有潛意識裡的畏懼。
“……我不是故意避開你的,”陸桐低聲說,“但我今天跑來這裡,確實是為了見你。“
江行遠閉上了眼,簡直像是一個被宣判死刑的罪犯,終於等到了他的結果。
一方面,他終於確定了陸桐沒有刻意避開自己,甚至在梁州酒會上,他確信有那麼一瞬間,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好感,儘管被她極力掩藏。
可另一方面,他知道那好感的來源是甚麼——陸桐以為半年前,是江行遠救了她。他不想當一個欺騙感情的渣男,但他更承受不了戳穿真相後,陸桐失望地轉身離去。
這幾周的時間已經證明了,只要她不想被人找到,就能消失得無影無蹤。江行遠甚至私下委託了偵探去調查,但依然杳無音信。
江行遠眼睜睜看著那根名為感情的繩索,向他漸漸逼近,儘管上面長滿了荊棘,他還是一把抓過了繩索、甘之如飴地套在自己的脖頸上。
陸桐先開口說:“我見過你父親了,他被照顧得很好,我明白你為甚麼要給魏善弈這樣的人賣命了。”
江行遠像是被揭開了傷疤似的,被陸桐的話刺痛了,他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語速明顯加快了很多:“我不是給他賣命。他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還能給我提供發揮所學的平臺,我很感激他。”
江行遠說的是真心話,陸桐可以輕而易舉地判斷出來,她的心沉了下去——
本以為江行遠會對她存有一些憐憫,或者是別的甚麼感情,沒想到他對魏善弈的態度居然是這樣的,這種近乎義父義子的情感,不是她陸桐可以輕易撼動的。
“救命恩人麼……”陸桐重複了一遍,問道:“江伯父當年遭遇了甚麼,你知道嗎?”
江行遠說:“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我正在外地上高中,趕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被送進ICU了。肇事者逃走了,撞了他的車是一輛套牌黑車,那時候交通聯網系統還不完善……我們找不到肇事者來賠償,家裡的積蓄很快就花光了,要不是魏董出手相助,我父親堅持不到現在。“
“他不但幫我們付清了ICU的費用,還請來了國外專家給父親會診。確認他進入植物人狀態後,又幫我們找了這家療養院。這裡是善弈集團的控股資產,院長人很好,這十幾年來我始終抱著希望,希望他有一天能醒來……”
江行遠哽咽了,陸桐沉默地遞給他一張紙巾,然後思索了片刻,笨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她已經掌握了自己想了解的線索,最關鍵的是,江行遠和魏善弈的關係。
如果只是單純的利益聯盟,那麼因利而聚,必然會因利而散。
麻煩的是,居然還有了感情……
陸桐皺起眉,暗罵魏善弈的狡猾。
傍晚,顧秀秀一邊停車一邊對電話說:“……姓江的怎麼這麼麻煩,打工就打工麼,他居然還能和老闆情同父子???怪不得之前魏善弈要給你倆牽線搭橋。”
電話那頭傳來陸桐的聲音,明顯糟心極了:“我都看過資料了,那隻不過是魏善弈想讓江行遠拿到關於我的生理資料而已。後來他們暴力破解了,江行遠演都不演,我兩上一條微信記錄還是在去年七月。”
顧秀秀說:“這人也真是奇怪。之前不聯絡你,現在又忽然開始關心你的事情,桐桐,你覺不覺得他是開竅了?”
陸桐說:“不覺得,世界上最大的錯覺就是‘他喜歡我’,我不像你們這些戀愛腦。“
顧秀秀說:“誰讓你去和他談戀愛了?你給他這種錯覺、順便拿到咱們想要的東西,這不比你深更半夜去演蜘蛛俠、從善弈集團大樓潛入資料中心,難度低多了?”
作為一個根正苗紅的母胎單身,陸桐對比了一下,認真道:“我寧願再爬一次一百層高樓。”
“……”顧秀秀被氣笑了,但是作為蟬聯十年校花的女人,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江行遠言行的奇怪處,“算了,一會我從我爸那出來,再打給你。”
她按了電梯,按照陳釗的說法,江行遠能違背魏善弈的命令、強行救下陸桐,現在又坐高鐵去阻攔陸桐回來,這怎麼看怎麼都是愛情的模樣。
顧秀秀十分欣賞江行遠這種hot nerd,也曾經談過這樣的男朋友。雖然她的靈魂伴侶是陳釗那種能文能武的,但她深知江行遠的執著和保護欲,會比他冷淡的外表洶湧強大很多倍。
在魏善弈和江行遠的關係裡,這是顧秀秀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利的突破點。她下定決心,要讓陸桐去演一回貂蟬,在這對義父義子的關係裡做做文章。
顧軍師十分滿意自己的計謀,她抬手正要敲門,門卻自己開啟了。
她父親握著門把手,冷冷地看著她說:“黃雀計劃失敗了,死了三個人。”
顧秀秀難以置信:“甚麼?你怎麼知道?”
她父親冷笑一聲:“你以為能瞞得過我?查善弈集團和黑市的聯絡,我看你是瘋了。”
顧秀秀只覺得天旋地轉,腿一軟,整個人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