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裡的組織
吳建明冰冷的雙眼裡燃燒著火焰,是憤怒的,是不甘的,甚至還有一絲不為人知的怨恨。他清晰地感知到陸桐的脈搏,正在自己的手掌下跳動。他受過多年的精良訓練,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掐斷那如同花莖般脆弱的脖頸。
“你是誰?”
陸桐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識道:“陸桐啊,你怎麼了?”
“你究竟是誰?”吳建明惡狠狠地問道,“不許說謊,不要裝傻。”
陸桐迷茫地看著他,吳建明感到胸中那股無名怒火愈發旺盛了,他想要問一問她究竟還記得些甚麼,問一問她怎麼敢把自己忘了。然而他的邪火被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吳建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鬆開了手。
新鮮的氣流湧入喉嚨,陸桐嗆咳起來,吳建明右手依然扼住她的兩隻手,左手接通了電話:“喂。”
“放了她。”聽筒裡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陸桐立刻認出來那是顧秀秀!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吳建明看陸桐的神色,已經猜到了對方是誰,但他不動聲色地說:“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對方說:“你看看剛才,被你打中的掛畫。”
吳建明不明所以,抬頭看向掛畫,那裡赫然出現一個紅色光點!
隔了一兩秒鐘,又出現了一個紅色光點,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是狙擊槍!四個狙擊手!
四個紅色光點突然一起消失了,陸桐眼睛猛地瞪大,吳建明在她瞳孔的倒影裡看清了一切——
四個光點集中在了他的眉心。
聽筒裡繼續說:“我想不用多說了吧——”
吳建明咬牙:“好,我放人。”
說著他放開了陸桐。
“幫她把手腕復位。”
吳建明照做了。
“現在,滾出她的房子,”顧秀秀冷冷地說,“回你們善弈集團去,等著捱罵吧。”
吳建明陰鬱地看了一眼陸桐,陸桐警惕地瞪著他。兩人僵持了片刻,吳建明覺得識時務者為俊傑,果斷開溜了。
陸桐的電話響了起來,是顧秀秀。陸桐接起電話:“謝了啊,救我狗命了。”
顧秀秀責怪她:“當時我就說派人保護你安全,你死活不接受。現在好了吧,竟然被吳建明找上門來了。還好你雞賊,從一進門就撥通了我電話,要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大小姐,盼我點好吧,沒那麼容易死的,”陸桐懶洋洋地說,“怎麼,你和魏善弈告狀了?那老東西現在還接你電話嗎?”
“他敢不接試試。”顧秀秀哼了一聲,傲嬌地說,“姓吳的這次鬧大了,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黑槍,居然還是真傢伙。”
陸桐說:“吳建明背後的勢力,你猜會是誰?我總覺得他不單純是友商的間/諜,也不會是黑/惡勢力,以他的身手和能力,更像是私家偵探,甚至是特工。”
顧秀秀肯定了她的想法:“我暫時也沒思路。不過魏善弈一個月給吳建明開二十萬,普通的友商哪捨得給打工人開這麼多?三千包月還要會做表做ppt舔客戶舔老闆,打工人多難啊。”
陸桐以前對顧秀秀這種人保有一定的偏見,覺得圈層不一樣、看到的東西也不一樣,沒想到人家也知人間疾苦,大概是因為顧秀秀自己也在基層,心理上不由得更加親近了一些。
顧秀秀正好今天要做產檢,兩人約定好了在醫院見,順便找醫生看看陸桐的右手腕,雖然吳建明在顧秀秀的脅迫下把手腕復位了,但難免還有軟組織損傷。
另一邊,吳建明駕駛著寶貝座駕大G,一路風馳電掣跨越了大半個雍州,一直來到雍州東邊的嘉陵縣。他把車停到一座老舊辦公樓前面,這辦公樓有五層高,一看就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建築風格。
車門開啟,一條穿著深灰色精紡羊毛西褲、蹬黑色淺口小羊皮鞋的大長腿伸了出來,昭示出來人和周圍環境的格格不入。吳建明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西裝,順便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安全後推開大鐵門走入院中。
院子裡是水泥地,一旁的鐵籠裡養了一條大黃狗,正在慵懶地曬著太陽。看吳建明來了它只是掀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一眼,又沒精打采地垂下眼,繼續曬太陽混日子。吳建明嘆了口氣,深深覺得自己年薪百萬、還沒一條狗活得愜意。
在這普通的大鐵門、普通的院子裡,掩藏著灰撲撲的辦公樓。讓人驚詫的是,這陳舊的辦公樓居然安裝了最先進的瞳孔識別和聲紋識別裝置,簡直像是現實版的《碟中諜》。
吳建明駕輕就熟地錄入瞳孔和指紋,門鈴輕響了一聲,厚重的義大利黑胡桃木大門緩緩開啟,映入眼簾的是凡爾賽宮式的全景落地窗,垂掛著層層疊疊的真絲金線刺繡帷幔,遮蔽了窗外的喧囂。
地面鋪設著整塊的波斯手工地毯,每一寸都流淌著如液態黃金般的光澤,隔絕了所有腳步聲。
辦公桌並非凡品,而是由百年樹齡的陰沉木打造,表面鑲嵌著頂級的深海貝母,在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的折射下熠熠生輝。桌角隨意擺放著一支18K 金萬寶龍鋼筆,實則是高爆訊號發射器。
牆面覆蓋著愛馬仕橙色的頂級絲絨硬包,角落裡那尊價值連城的古希臘青銅雕像,不僅是權勢的象徵,更是通往地下軍火庫的虹膜掃描終端。
空氣中瀰漫著檀木與雪茄混合的昂貴氣息,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叫囂著:這裡的主人,擁有隨意改寫世界格局的財力與權力。
而吳建明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對管家打了個手勢,管家沉默地點點頭,隨即為他按下電梯按鈕。吳建明乘電梯直達5樓,他再次整理衣袖,然後鄭重其事地抬起手,敲了敲那扇黑胡桃門。
裡面傳來一聲鈴聲,這意思是准許他進入。
吳建明推開了門,房間的核心是一張18世紀路易十六時期的古董書桌,經過組織的改造具備一切現代化功能,包括顯示文字圖表、投射立體影象、燒水等等,此時書桌上方投射出藍色的雍州立體地圖。
吳建明一眼掃過去就注意到,有幾個標紅的地點,其中包括善弈集團的資料中心,江行遠的別墅,還有陸桐的出租屋。
“Dean,我的兒子,你回來了,”一個蒼老的男聲在書桌後響了起來,聲音的主人坐在那張巨型天鵝絨扶手椅裡,此刻正背對著吳建明,從吳建明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他本人。
“是,父親,”吳建明簡短地說,“任務很成功。陸……Luci和她鼎盛時期相比,還保持有十分之一的戰力,但完全不記得我們了。善弈集團在五年前夜鶯行動時,對她的記憶進行了大範圍修改,現在的她只記得自己是一個圍棋棋手,父母、兄長都已經過世了。”
“兄長?”男人重複了一遍,玩味地說,“怎麼,她以為自己有個兄長?”
“是記憶改寫,他們讓她相信自己有一個兄長,因為心梗在圍棋比賽中去世了。”吳建明面無表情地說,手指慢慢蜷縮成了拳頭。
“嘖嘖,可憐的Dean,你一定要心碎了,”男人嘲諷地說,“你我都清楚,這種非必要的記憶改寫是出於甚麼原因,對麼?”
“……”
吳建明沒有回答,男人也不生氣,繼續說:“善弈集團的記憶改寫技術,雖然連我們的腳指頭也比不上,但他們也算是摸到了天堂的門把手——大部分無關緊要的記憶,都可以被改寫,甚至無需動用神經刺激或者植入晶片這種暴力手段,簡短聊幾句話,就能讓很多人的記憶產生鬆動。”
“但是那些真正重要的記憶,”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像是看到了吳建明臉上抽動的肌肉,以及那一雙燃燒的眸子,他一字一句地說,“那些刻在人的骨血裡、難以分割的記憶,那些構成一個人靈魂的感情,是無法被外力強行改寫的。一旦試圖改寫,下場如何,我們都已經在另一個人身上見識過了。”
“您是說,江行遠的父親,江隱?”
“那可憐人,現在還躺在福利院裡昏迷不醒呢,怪不得他兒子要這麼給魏善弈賣命,”男人說,“我不愛提江隱,讓我們說回到小Luci吧——”
“我猜,她一定是對某個接近兄長的人產生了刻骨銘心的感情,善弈集團的技術人員在改寫她記憶時發現,如果強行抹除這段記憶、她整個人的意志都會崩潰,因為在漫長的痛苦裡,她本身就是靠這些記憶、這些情感活下來的。最後,他們想出了一個巧妙的辦法,不是麼?”
天鵝絨扶手椅緩緩轉動,聲音的主人終於顯露真容——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有著大海般湛藍色的眼睛,和典型的斯拉夫人長相,高鼻深目,彷彿活過來的希臘雕塑,哪怕已經年邁,骨相依然完美得像是神祇。
他注視著吳建明越發蒼白的臉,冷漠的眼神中竟然露出一絲不忍:“Dean,他們剝離了她對你的情感,虛構出了一個兄長陸商。”
吳建明閉上了眼,臉上顯出一種痛苦又悲傷的神色,一縷陽光正好從百葉窗鑽進屋內,映在他雪白的額頭上。
“多麼聖潔,多麼純粹,”老人喃喃自語,“我的孩子,等這一切結束後,你會重新擁有你的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