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瀟湘我向秦
江行遠還是從小徐那裡,吃到了陸桐被梁州棋院挖牆腳的瓜。小徐在梁州賽後加了好幾個陸桐的粉絲群,其中不乏訊息靈通的姐姐妹妹。
徐徐圖之(陸姐小迷弟):姐妹們早上好啊!又是想看陸姐比賽的一天,我愛陸姐!
慵懶人生(桐桐夢女):小弟弟好啊!聽說了嗎?
徐徐圖之(陸姐小迷弟):聽說甚麼了?
徐徐圖之(陸姐小迷弟):(餘則成問號臉表情包)
慵懶人生(桐桐夢女):羽神賽後對桐桐一見傾心,要挖她去梁州哎!聽說還和棋院院長狠狠掰頭了一下,最後羽神以增加贊助、大賽獎金一定比例回饋棋院的條件,成功拿下了院長!!
暖暖(見過桐桐一次):我也聽說了!鄺羽輕易不挖人牆腳的,還是咱們桐太有實力了,不過我聽說桐姐把羽神拒絕了,還是選擇回雍州。
小徐大為震驚,他跟在江行遠身邊,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陸桐在雍州棋院被排擠的事情,也知道陸桐這半年來全國巡賽,就是為了不受雍州棋院和善弈集團的鉗制、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但是明明陸桐已經在全國面前嶄露頭角、甚至獲得了鄺羽拋來的橄欖枝,為甚麼她還要回雍州呢?
小徐立刻衝進江行遠的辦公室,順手關上門,激動地說:“江哥,鄺羽要挖陸姐的牆腳,你聽說了嗎?”
江行遠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皺眉道:“甚麼?”
小徐說:“有大粉在群裡發訊息,說是鄺羽成功說服了梁州棋院,要挖陸桐去梁州發展,但是不知道為甚麼,陸姐拒絕了鄺羽。”
江行遠吃了一驚,鄺羽在兩人對戰之後找到陸桐,這事他是有所耳聞的。然而魏善弈很快動用關係,聯絡到了鄺羽的院長。梁州棋院院長是個十分老派作風的人,不喜歡不服管教的人,掌控欲極強的他當天晚上十一點多就給鄺羽打了電話。
據說院長當時極為強硬,一門心思要甩掉陸桐這個燙手山芋,鄺羽苦口婆心分析利弊,最後還是在贊助和獎金上做了很大的妥協,院長才終於捏著鼻子答應了鄺羽的要求。
江行遠一開始得知這個訊息時,是吳建明告訴他的。前天一上班,吳建明穿著一身深藍色高檔西裝,水靈靈地推開了他的門。
江行遠是個典型的極客男,看見這種一本正經的穿搭就牙疼,尤其是吳建明又搖起了他那毛茸茸的狐貍尾巴、笑得一臉諂媚:“呦,江大專家忙著呢?”
“吳秘書,”江行遠不鹹不淡,“有失遠迎啊,有甚麼事麼?”
吳建明笑眯眯地說:“不遠不遠,也就搭個電梯再走幾步的事……”
他把門很自然地關上了,然後一抹臉,把那層花花公子的面具抹下來,低聲道:“鄺羽要挖陸桐,你知道嗎?”
兩個人勾兌了一下彼此的小道訊息,江行遠靠在椅背上沉思,吳建明非常自覺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江行遠的手磨咖啡,半晌江行遠才說:“也挺好。”
吳建明下一句話幾乎讓他跳起來:“是麼,我以為你捨不得呢。”
江行遠立刻眼珠不錯地盯著他:“你瞎說甚麼?”
吳建明說:“那麼緊張幹甚麼,我只是推測而已——如果你不喜歡她,明明不是你做的事情,你為甚麼不否認呢?難道不是想博取好感嗎?”
江行遠眼中顯露殺意,任何一個聰明人被拆穿的時候,都會露出這種想要殺人滅口的想法,不過他很快就壓制住了自己的惡念,淡淡地說:“……原來英雄救美的,是你吳大秘書啊。”
吳建明聳了聳肩——江行遠發現,他有許多肢體動作和歐美人很相似,也許是留過洋的緣故,也許是吳建明出神入化的演技——只聽吳建明說:“我不在乎誰頂了我的名,但我提醒你一句,既然撒了謊呢,你就一直撒下去,直到這個謊言成真。陸桐這個人愛憎分明,你可千萬千萬別讓她發現。”
江行遠說:“你倒是瞭解她。”
吳建明笑而不語,把咖啡一飲而盡,隨後走出了辦公室。
江行遠收回了思緒,對著驚慌的小徐道:“你先別急,我找人打聽打聽。如果訊息屬實,我會和陸桐聯絡的。”
小徐說:“江哥,你要勸她別回來嗎?”
江行遠說:“當然。梁州有鄺羽幫她,會比在雍州輕鬆很多的——人首先得有生存空間,才能想未來的事情,如果連立足之地都沒有,那還談甚麼其他的東西?”
江行遠是個現實主義,始終如此。
小徐似懂非懂地出去了。江行遠直接撥通了吳建明的電話,電話只響了一聲就通了:“江大博士啊……”
江行遠打斷了他的施法:“說話方便嗎?”
吳建明頓了一下,笑道:“哦哦,你說專案經費的事啊,稍等我從會議室出來。”
過了十幾秒鐘後,吳建明的聲音從重新響起:“你說。”
“陸桐拒絕了鄺羽的邀請,執意要回雍州,你知道了嗎?”
“……嗯。”
“為甚麼?”江行遠詫異道,本來他還保有一絲希望,小徐得到的可能是假訊息,現在吳建明的反應讓他徹底死心了,“梁州給出的待遇優厚,她究竟是為了甚麼?”
吳建明沉默半晌,說:“我上次和你說過的事,你還記得嗎?”
江行遠心下一沉,知道他在說夢田違規上市的事,立刻道:“當然,怎麼,又出事了?”
“偵查夢田案子的警//察,叫陳釗,他也是當時查柳雲案的。昨天出了車禍,人已經沒了。”
江行遠沉默了許久,吳建明等不到他的回應,繼續說道:“陳釗的未婚妻聯絡到了陸桐,把一些東西交給了她。陸桐現在已經起了疑心,一定要回來調查謀害陳釗的兇手。”
江行遠難以置信,聲音都拔高了:“她瘋了嗎?她以為自己是誰,連命都不要了嗎?”
吳建明冷靜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懂的。她有她自己的道理,你別去白費口舌了。”
江行遠抓起衣服往外走,邊走邊說道:“別總是裝作一副很瞭解別人的樣子,我要去攔住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再回雍州。”
江行遠結束通話了電話,和小徐匆匆交代了幾件事,然後直奔地下車庫。他一路上風馳電掣,總算趕上了那列每天一班的梁雍高鐵。
與此同時,陸桐和蘇蘇夫妻也到達了梁州南站。蘇蘇抱著陸桐,依依不捨:“桐桐,你真的打定主意不回頭了?”
陸桐摸著她的頭髮,寬慰道:“好了好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不許哭了,乖。”
蘇蘇知道再多說甚麼也無濟於事,把一大兜準備好的吃食水果塞在陸桐手裡。陸桐又抱了一下蘇蘇,對陳瀚道:“快帶她回去吧,今天下雪了,外面冷。”
陳瀚點點頭:“那你多保重。”
蘇蘇眼淚巴巴地看著陸桐,陸桐狠下心,朝她飛吻了一下,然後轉身進入安檢口。蘇蘇注視著陸桐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長羽絨服,這羽絨服還是上大學時候兩人逛街時買的,一人一件,蘇蘇覺得羽絨服套在陸桐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她瘦了好多啊……”蘇蘇喃喃自語,陳瀚摸了摸她的頭,安慰著難過的妻子。
陸桐始終沒有回頭看。
她一路上都有些恍惚,檢票後差點忘記拿走身份證,還好身後好心的大學生提醒了,她才記起來。直到坐在高鐵上,陸桐的思緒才逐漸回籠,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情感一瞬間衝進腦海,她鼻子一酸,盯著外面的雪景,視線漸漸模糊起來。
自己真的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嗎?
也許在所有人眼裡,留在梁州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吧。
高鐵開始提速,駛出了梁州。梁州大地上已是銀裝素裹,一派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壯觀景象,周圍的旅客都在拿出手機拍照,很多旅客是從南方來的,第一次看到北方的雪景,不由得嘖嘖稱奇。
陸桐沒有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感裡,既然已經選定了這條路,她就不會後悔。
她注視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雪景,思索著自己即將開始的計劃,這一局棋盤根錯節、環環相扣,其中有大部分真相都在水面之下,亟待她去探查清楚,包括有哪些人、哪些勢力牽涉其中,涉及怎樣的利益糾葛。
陸桐很快理出了思路,陳釗提供的第一個線索,洛榮佳,這是她第一步要調查的物件。儘管現在還不明白魏善弈的前妻身上藏著怎樣的秘密,但陸桐信任陳釗,既然陳釗把洛榮佳作為第一個線索,一定是確認過此人的重要性。
接下來是夢田。夢田的調查必須在善弈集團內部開始,這意味著與江行遠、吳建明的接觸。陸桐相信吳建明不止是善弈集團的董秘這麼簡單,她計劃挖掘出背後的關係,然後透過吳建明獲得夢田的詳細情況。
陸桐把自己的身世放在了一邊,儘管陳釗的第三個線索明確指向了她身份存疑。畢竟是多年前的舊事,不急於在此時刨根問底。
一列高鐵從陸桐的窗前疾馳而過,與她乘坐的高鐵短暫並行一段,然後兩列高鐵像是茫茫天際裡的兩顆流星,飛速駛向彼此出發的城市。
江行遠也在望著窗外茫茫的雪景,推敲著見面後怎麼說服陸桐留在梁州,全然不知兩人已經飛馳往相反的方向。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