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始於謊言
梁州比賽落幕後,棋院和主辦方準備了一場盛大的晚宴,招待遠道而來的各地棋手、教練、記者。這場一百多人的盛宴定於某五星酒店舉行,當天恰逢元旦,酒店裡張燈結綵,氛圍更加熱烈。
江行遠和徐圖之百無聊賴地坐在臺下,聽著棋院領導和主辦方的代表商業互吹。大概是因為這一次全國比賽的含金量很高,大佬們的秘書紛紛在發言稿上發力,接力賽似的講話長達一個多小時。
江徐兩人聽得眼皮打架,像極了兩個在早八課上昏昏欲睡的大學生。周圍忽然響起熱烈的掌聲,江行遠立刻睡意朦朧地抬起手敷衍了幾下,還不忘用胳膊肘搗醒小徐同學。
“甚麼?終於開飯了嗎?”小徐一個激靈東張西望道。
他們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兩人齊齊回頭,只見陸桐身著一襲紅裙,肩上披著一件沒有一根雜毛、雪白雪白的狐皮輕裘,正盯著他們微笑。小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陸桐今天沒帶金絲眼鏡,也沒有扎高馬尾,深栗色的頭髮披在肩上,髮尾微微打卷,整個人的氣質都截然不同了。
江行遠沒有小徐表現得那麼激動,儘管他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在一瞬間都往心口湧去了。他彬彬有禮地打了個招呼:“陸小姐,聽吳秘書說你昨天身體不適去醫院了,現在都好了嗎?”
陸桐溫文爾雅地笑著:“都好了,多謝關心。”
江行遠詫異於陸桐今天的氣質,他看到的她,要麼是坐在棋盤旁沉思,要麼是那一次穿著休閒裝在相親,在他的印象裡,陸桐是沉靜疏離,甚至可以稱得上有點乖巧的,和她棋盤上殺人不眨眼的模樣大相徑庭。
事實證明他大錯特錯了,女人是多變的、不可預測的。
陸桐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在想表現成淑女的時候,她簡直就是個貴族千金或者王室後裔,而今天她顯然把這種能力發揮到了極致。
她身上的衣服是蘇蘇的。一大早蘇蘇就把她強行拽了起來,從自己的豪華大衣櫃裡左挑右挑,最後搭配出了這一身“總算像是個人”的貴女穿搭。妝發甚麼的也是蘇蘇一手包辦了,陸桐像是個失去靈魂的手辦,任由蘇蘇打扮自己。
終於,在不得不出門的最後時刻,在陳瀚著急但不敢催促老婆的眼神裡,蘇蘇宣佈自己竣工了。站在鏡子前的那一刻,陸桐也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轉圈打量著自己。
”行了,去吧皮卡丘,“蘇蘇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語重心長道,”步子邁小點,別像瘋婆子一樣笑,吃飯小口小口吃,千萬別露出你的狐貍尾巴!“
三人在地下車庫取了車,徑直向酒店駛去。陸桐其實不太明白為甚麼要故作優雅,她的心裡只有乾飯,晚宴上的波龍和東星斑才是她的狩獵目標。但是據蘇蘇說,這種晚宴上的男人女人都會假裝成端莊優雅且魅力四射的狐貍精。
“你想一想,所有人今天都會偽裝成吳秘書那樣,精不精彩期不期待?”
陸桐認真腦補了一下,不得不承認這齣好戲還是值得期待的,雖然她猜測沒甚麼人能比得上吳建明那隻老狐貍。為了顯得稍微合群一下,她打算也偽裝成斯文敗類的模樣,混跡其中。
蘇蘇狀似不經意道:“今天吳秘書會去嗎?”陸桐說:“會,我打聽過了。”
蘇蘇和陳瀚在後視鏡對視一眼,蘇蘇吹了個流氓哨,圖窮匕見道:“桐桐,你覺得吳秘書和江博士,哪個適合當老公?”
……
陸桐看著江行遠,他今天穿一身菸灰色西裝,搭配藍襯衣,整個人一副商業精英的模樣。還沒等陸桐拒絕的話說出口,江行遠就和她身旁的記者換了座位。
小徐瘋狂使眼色,示意他江哥幫忙要個簽名,江行遠比了一個“包在我身上”的手勢,對陸桐道:“抱歉啊,這半年我一直泡在實驗室,應該多和你聯絡的。”
陸桐知道他在說自己這半年來跌宕起伏的經歷,對於這種事後無用的關心,陸桐還是禮貌地表示了感謝:“聽說坐隱系統疊代進度十分順利,江博士又升職加薪了,魏董還要在董事會里給你專門留個職位。”
江行遠笑了:“這種大餅,聽一聽就行了。我就是個寫程式碼的,企業管理那些離我太遠了。”
他打量了一下週圍,然後降低音量道:“半年前,7月20號那天你還有印象嗎?當時我給你打了個電話。”
陸桐不動聲色:“沒甚麼印象。怎麼了?”
江行遠說:“你當時和陳警/官在一起……”
陸桐突然對他使了個眼色,江行遠立刻收聲,是梁州棋院和主辦方過來敬酒了,鄺羽跟在他們棋院院長的身後,向陸桐點了點頭。
陸桐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回答鄺羽的邀請。
然而鄺羽沒給她交談的機會,幾分鐘寒暄後,他們走向了另一桌。陸桐覺得有些奇怪,鄺羽似乎在刻意避開她的目光,而棋院院長則一直用高深莫測的眼神打量著她。
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是來自一臺毫無生機的機器,看得她渾身不舒服。
江行遠還想繼續問,陸桐低聲道:“我知道你想問甚麼,酒宴後還有舞會,到時候再說吧。”
江行遠說不清她是刻意躲避自己,還是真的要在舞會上交談。他味如嚼蠟地吃了幾口,不時用餘光打量陸桐,同桌的幾個人也時不時八卦地看向他們兩人。陸桐倒是絲毫不受影響,儘可能緩慢地大快朵頤。
酒宴結束,賓客們在咖啡廳略作休息,然後是樂隊進場,舒緩的音樂流淌在金碧輝煌的大廳裡,流光溢彩的水晶燈下站著一對又一對舞伴。
交誼舞是人類的偉大發明之一,可以讓男女光明正大地拉手、擁抱,而不被人懷疑有私情。陸桐接受了江行遠的邀請,兩人牽著手緩緩步入舞池。陸桐只在大學的新生舞會上學過一點舞步,江行遠倒是在公司舞會上跳過好幾場,他帶著陸桐翩然起舞,注視著她閃閃發光的眼眸,和有些緋紅的側頰。
“‘拉菲’好喝麼?”江行遠開口了。
陸桐莞爾一笑:“像中藥。只能說葡萄都白死了。”
江行遠哈哈大笑,拉著陸桐轉了個圈,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一點。江行遠又說:“那天我給你打電話,其實是想問問你,7月18號晚上有沒有甚麼異常。”
陸桐點點頭:“我想也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確定安全之後低聲說:“我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甚麼。”
江行遠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只聽陸桐道:“魏善弈安排人襲擊了我,拿到了核心資料。不幸中的萬幸是,我沒有被注射晶片。“
江行遠心裡一沉,果然是這樣!他當時應該繼續追查下去,魏善弈為了獲得資料,竟然真的如此不擇手段、罔顧法紀。
那麼吳建明所說的,關於夢田的違規上市,十有八///九也是真的了。
陸桐沒有看江行遠的表情,她低下頭,從江行遠的視角只能看到她深栗色的頭髮、和閃閃發光的鑽石髮飾,以及一段從紅裙裡探出的、白皙纖長的脖頸。
陸桐說:“陳釗前幾天打來電話,他們的專家恢復了當天晚上的天網監控,音訊顯示有人打來電話,口吻強硬地阻止了實施者,我才逃過一劫。”
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江行遠的眼睛。江行遠突然發現她的眼瞳是深棕色的,睫毛濃密,眼神清澈,讓江行遠聯絡起小時候去動物園時餵過的小鹿,那小生靈也有這種溫柔而不設防的眼神。
陸桐認真地說:“陳釗匹配過了,那電話裡的聲音,是你的。”
江行遠懵了,一時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甚麼?”
陸桐以為他在演戲,繼續道:“我欠你一聲謝謝,雖然咱們只見面了一次,但是多謝你救了我。我們暫時猜不出那種晶片的作用是甚麼,不過現在有了專家幫忙,總有一天會弄明白的。”
江行遠感覺到自己的大腦短路了,陸桐這幾句話裡的資訊密度過高,他本能地想要否認,說自己根本沒做過這件事,自己只是在拿到魏善弈的資料之後、猜測陸桐可能遭遇了甚麼。
然而當他低頭看著陸桐時,到嘴邊的話又退了回去。
陸桐說:“怎麼了?”
鋼琴曲切換成了《夢中的婚禮》。唯美的曲調,伴著柔和的燈光、幽微的花香,江行遠感到自己整個人都被吸進了陸桐那對棕色眼瞳裡,全然忘記了自己要說甚麼。
他只是機械地說:“沒甚麼,你沒事就好,我會查清楚的。”
很久之後,每當他回想起那個溫暖的午後,回想起自己摟著陸桐在舞池裡緩緩起舞,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們的肩頭,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而恬靜,聖潔又純粹。
每當他沉浸在這種甜蜜的回憶裡,一股從心底最陰暗角落騰起的強大惡念,都會狠狠攫住他的快樂,那冰冷的念頭在他耳邊咆哮道:
“騙子!這就是你自己種下的謊言,現在終於結下了罪惡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