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
陸桐恍惚中聽到有人在反覆叫著她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塊浮木,她拼盡全力地遊了過去,卻發現那只是一塊陰影。
她在下墜,視野裡所有的事物化作光怪陸離的漩渦,光影和色彩都在急速旋轉、模糊,直到化作黑暗……
“小桐!堅持住!”
有人拍打著她的臉頰,有人把冰涼苦澀的液體被送進嘴裡,她被嗆得咳嗽起來。之後的記憶都是支離破碎的,她似乎被甚麼人抱著狂奔,然後放在了冰涼堅硬的床上,穿著白大褂的人把她推上車,周圍有刺耳的警報聲,她的目光掠過雪白的天花板和一排排白熾燈……
大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她再次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吊瓶和輸液管。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後看到了趴在自己手臂旁邊,深棕色、毛茸茸的腦袋。
陸桐艱難地組織著亂成一鍋粥的思路,想起來是吳建明突然出現趕跑了記者,她對他的招攬表示了拒絕,吳建明還要再說甚麼,她忽然感到心臟劇痛、喘不上氣來。
善弈集團的董秘救了自己?陸桐覺得匪夷所思。
但是事實又擺在這裡——吳建明不但在關鍵時刻見義勇為,而且絲毫不計較自己乾脆利落的拒絕,甚至在她突發疾病時送她來了醫院,還盡心盡力地一直陪護著自己這個陌生人。
……他是要評今年的十佳市民嗎?還是善弈集團出了每天都要做善事的KPI?
她正亂七八糟地思索著,試圖在一團亂麻裡找到一個可以說得通的邏輯,就看到那毛茸茸的腦袋動了動。吳建明抬起頭,前額的頭髮被壓得亂七八糟,臉上還有衣服壓出來的紅印。他那股隔著大老遠就能聞到的精英氣質,轉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坐了十幾個小時綠皮火車後的同款疲憊與滄桑。
陸桐忍俊不禁,吳建明帶著剛睡醒的茫然看她,淺棕色眼睛在陽光的對映下,竟然顯得格外溫柔,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隻睡懵了的大金毛。
陸桐剛組織好的措辭瞬間忘了個精光,本能地抬起手,用梳理狗毛的同款手法理了一下吳建明額前的碎髮。她的手指觸碰到他額頭的一剎那,他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卻沒有躲避,任由陸桐整理頭髮。
“好了,我包裡有鏡子,你可以自己看看。”陸桐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去摸床頭,卻摸了個空。吳建明垂下眼眸,沉默地把懷裡抱著的手機和皮包還給她。
陸桐拿到手機,急切地開啟微信想要聯絡蘇蘇,吳建明這才開口:“我給蘇老師和陳先生講過你的情況了,讓他們不要擔心。蘇老師懷著孕不能激動,讓我等你醒了就告訴她,她過來接你。”
陸桐停止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吳建明,第一次真誠地道謝:“謝謝你,先是幫我解圍,然後又救了我的命,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吳建明一哂:“你身體沒有問題就好,任何一個人都會這麼做的,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陸桐知道,這個人情自己是欠定了。她決定把還人情的事往後放一放——對吳建明這種衣食無憂的有為青年,他唯一需要的大機率是進步的機會,這事上陸桐自知無能為力,只能另外尋找別的辦法。
眼下,她更關心的是自己為甚麼會突然暈倒。
吳建明聽完她的疑惑,拿過病歷放在她面前:“是嚴重過敏引起的心梗,以後你得注意保養,千萬不能情緒激動。另外飲食上也得留意,別吃自己不熟悉的,最好是經常吃的東西,少喝奶茶少點外賣……”
吳建明絮叨起來簡直像個老父親,事無鉅細。陸桐點點頭,心說真是人不可貌相,一個看上去就像是大海王的男人,嘮叨起來竟然能像自己的數學老師一樣催眠。
吳建明說著說著一抬頭,發現陸桐眼神放空,嘆了口氣結束了囑咐:“……注意事項我會發在你手機上的,記得透過一下我的微信。”
陸桐哦哦哦地拿起手機,忙不疊透過了救命恩人的微信。
突然一陣優美的鋼琴曲響起來,吳建明的手機上彈出了來電提示:魏董。
兩人的臉色都變了,陸桐微微皺起眉,吳建明面無表情地接起來,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只見他熟練地切換上狗腿的笑容,同時站起身恭敬地說:“魏董。”
“是,我今天下午飛機回雍州。”
“明白。”
“好的,您打球愉快,咱們晚上見。”
確定電話結束通話後,陸桐嘆了口氣:“你這一天天也是夠辛苦的。”
吳建明收斂了商業假笑,打量著陸桐的表情。他確信兩人的關係終於有所緩和,但不急於今天能有甚麼重大突破。於是他決定見好就收,站起了身,陸桐握了握他伸過來的手,手大而骨節分明,溫暖乾燥且有力。
“今天麻煩你了,回雍州後我請你吃飯。”陸桐禮貌地說。
兩人的手分開了,吳建明目光閃了閃:“你確信會回雍州嗎?那鄺羽的邀請怎麼辦?”
陸桐說:“我會考慮的,再在雍州待下去,也許我連一場比賽都沒得打。”
吳建明不置可否,和陸桐道別後徑直離開了。陸桐往鬆軟的枕頭上一靠,突然覺得病房空蕩蕩的有點可怕,摸出手機來撥通了蘇蘇的電話。蘇蘇帶著哭腔表示馬上來醫院接她,陸桐囑咐兩人開慢點。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桐心裡開始盤算,一會要纏著蘇蘇中午吃火鍋,好好補一下疲憊的身體。想著想著,吳建明那一串嘮叨突然跳進腦海裡,陸桐一個激靈回到現實世界,只覺得心臟砰砰直跳,她暗自想自己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單身太久激素不正常了,居然會把吳建明的話放在心裡。
不不不,這不是吳建明的話,而是醫囑,事關性命的醫囑。
陸桐給自己的聽話找了個心滿意足的理由,轉而安心思考中午吃甚麼。
回家的路上,陸桐幽怨地收回了關於火鍋的提議,改成養生但是毫無趣味的清粥小菜。蘇蘇最近產檢結果顯示,體重增長得太快,需要控制飲食,因此陳瀚立刻雙手雙腳贊成了這個提議。
陸桐抱著白開水,坐在搖搖椅上,一五一十交代了蘇蘇走後發生的事,只不過秉持著報喜不報憂的“優良”傳統,把心梗輕描淡寫地改成了過敏。
蘇蘇在確認這次嚴重過敏不會有後遺症、不會影響健康之後,重點立刻轉移到了吳建明這個神秘男人的身上,現在她已經形成了“桐桐身邊出現了優質男生=潛在的相親物件=可以處一處的男朋友=萬一發展成老公不就賺了”的思路。
陸桐百無聊賴地聽她嘮叨,蘇蘇很好地填補了她沒有父母催婚這一缺陷,算是拉滿了陸桐被催婚被安排相親的體驗感,可以預見以後還會被蘇蘇催生娃、催報班、催二胎等等等等。
陽光灑進客廳,照得兩人都暖洋洋的,廚房裡有閨蜜夫在做飯,客廳裡有閨蜜碎碎念,盤著腿坐在蘇蘇的搖搖椅上晃盪,陸桐一時間覺得歲月靜好,不過如此了。
另一邊的吳建明沒有這麼悠閒,他正在訓人。
“你查清楚了嗎,究竟是誰下的藥?”他對著電話低聲喝道,儘可能咬著牙不讓自己的怒火爆發出來。
電話裡傳來一個年輕女生的聲音,她哆嗦著說:“對,對不起。”
吳建明想發火又忍住了,說:“你把任飛喊過來,立刻馬上。”
“是是是……”
吳建明扶額,這年頭招進來的年輕人學歷一個比一個高,膽子卻一個比一個小。電話裡傳來一個稍微成熟點的男人聲音:“吳哥,你找我。”
“查清是誰下藥了嗎。”
“剛剛查清,他們找了外包動手,藥是昨天專人送來的,放在梁州棋院的休息室裡。動手的人今天透過檢查後,才在休息室裡拿藥、下在了陸桐的茶水裡。”任飛聽出來老大語氣裡醞釀的狂風暴雨,儘可能簡明地彙報了一下情況。“吳哥,小白是新人,這塊……”
“夠了。”吳建明懶得聽他維護手下,冷冷道,“這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第二次,明白嗎?”
吳建明平時是個好打交道的領導,但如果被觸碰到底線,那也是心狠手辣的。任飛立刻道:“明白。”
“醜話說在前面,再有第二次,不會是丟掉工作這麼簡單。”
“是,組長。”
任飛欲言又止,吳建明不耐煩地說:“有甚麼話趕緊說,我訊號不好。”
“吳哥,你確定自己……真的找到她了嗎?”任飛吞吞吐吐道,“畢竟是消失了五年多的人,萬一認錯了,不好給公司交代吧。”
吳建明望著高鐵外飛馳而過的群山,直接結束通話電話回到座位上。他開啟膝上型電腦,江行遠已經把他需要的資料發了過來。
吳建明長出一口氣,神秘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出現了,他的手指甚至有一些顫抖,但還是非常堅決地按下了回車鍵。
文件開始解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