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全場聚光燈匯聚於場館中心,裁判按下計時器,比賽正式開始。
鄺羽文質彬彬地抬手,從棋盒內拈出幾枚棋子,放在棋盤上,右手覆住棋子。陸桐垂眸,也從自己一側的棋盒內拈出一枚棋子。
這是猜子,猜對單雙者執黑先行。
鄺羽攤開手,開始數自己隨機拈出的棋子,一枚、兩枚、三枚……總共是十七枚棋子。
陸桐猜對了,雙方互換棋盒,陸桐在棋盤的右下角佈下本局的第一枚黑子。
陸桐選擇了強中國流佈局,然而一開始她就遇到了問題——隨著棋盤的角、邊被兩人分別割據,兩人開始了短兵相接。讓陸桐詫異的是,她自己的棋風以霸道著稱,對手竟然比她還要強勢,幾次硬碰硬的交手都是以陸桐的失利告終,以至於接近中盤時,陸桐已經落後了將近二十目。
圍棋規則裡,棋盤上縱橫交錯形成的一點,稱作一目。最後判斷勝負的標準是黑白棋各自佔據了多少目。由於黑棋先行,佔據一定優勢,因此黑棋需要佔據185目才算獲勝,白棋佔據177目即可獲勝。
陸桐必須立刻扭轉局勢,不然這一盤註定要輸。她的目光掠過棋盤大地,四處都瀰漫著不可見的硝煙,棋盤上彷彿燃起了滾滾烽火,黑白雙方計程車兵都在等待著,以必勝的目光互相審視著對方,只等主帥一聲令下。
很快,陸桐出擊了。
她看似不經意地攻向白棋的腹部,隨著鄺羽舉棋迎戰,她立刻調轉槍口轉而攻擊白棋守護薄弱的一邊,這是十分常見的聲東擊西。
包廂裡,吳建明悠閒地抿了一口茶,評價道:“陸桐又開始她的表演了。”
小徐疑惑:“表演?“
吳建明嗯了一聲,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指向大螢幕的左上角:”你以為她此時的目的,是奪取白棋薄弱的一邊麼?正相反,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包抄腹部的白龍。只有這樣才能扳回局面。“
江行遠看了一眼他,眼神裡兼具佩服和防備,吳建明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既長袖善舞,又很難讓人討厭起來,而且聽起來也是圍棋的行家裡手。
怪不得能得到魏善弈的青眼——魏善弈人如其名,本人就是業餘棋手裡的佼佼者,聽說他曾經想把兒子培養成職業棋手,只可惜世事無常,在一次慘烈的失敗後孩子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也徹底打碎了父親的夢想。
江行遠輕嘆了口氣,吳建明不失時機地捕捉到了這個微動作,像是洞悉了江行遠的思維一般,輕聲道:“江博士大概也聽說過,魏董兒子的事情吧?”
有八卦?小徐的兩隻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江行遠眼神瞬間冷了起來,這是屬於人盡皆知、但是無人議論的老闆隱私,吳建明不過是和自己有一面之緣,今天再次相遇而已,旁邊甚至還坐了一個小徐。吳建明在此時此地對自己和小徐提起此事,究竟是甚麼意思?
儘管他對吳建明滿腹狐疑,嘴上還是保持著一貫的冷靜沉穩:“吳秘書,你說甚麼事?”
兩人一問一反問,小徐立刻聯想到前不久看過的電視劇《潛伏》,裡面特務套話時也是如此這般,“你聽說了嗎”“聽說甚麼”“沒甚麼,晚安”,這一套路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吳建明勾起嘴角笑了:“沒甚麼。哦,果然是我猜對了。真可惜沒和你們賭錢。”
三個人的注意力又轉移到大螢幕上,果不其然,陸桐最新落下的一枚黑子引起滿座譁然,此刻陸桐已是圖窮匕見,看似不經意佈下的幾枚黑子此刻形成了天羅地網,牢牢罩住了尚未做活的白龍。
所謂做活,是說成塊或者連片的棋子群需要保有兩隻“真眼”(一種約定好的棋型),才能成為活棋,否則一旦被敵人攻擊,最終會氣絕身亡。
鄺羽腹部的白龍現在只有一隻“真眼”,另外一隻眼被陸桐包圍後變成了“假眼”,而陸桐剛才的一手黑子切斷了白龍和其他白棋的聯絡,白龍此刻正是四面楚歌、孤立無援,只能靜靜等待陸桐的屠刀落下。
鄺羽的當務之急,是在所剩無幾的空間裡,努力為自己的白龍再造出一隻“真眼”否則就會被陸桐徹底翻盤,他的冠軍寶座也將拱手相讓。
然而誠如此刻AI的分析,鄺羽做出第二隻真眼的機率僅為9%。
局勢陡然反轉,所有人都驚呆了。
除了賽場中心的鄺羽,和陸桐。
陸桐並沒有即將屠龍的快感,正相反,她潛意識裡總覺得有一絲不對勁。太容易了,對於鄺羽這種級別的對手,無論是經驗還是算力都是萬里挑一的,自己怎麼會這麼輕鬆就切斷了白龍的生路呢?
儘管陸桐認為自己的陷阱十分逼真,但鄺羽絕對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絲毫沒有還手之力,就連在哪裡做第二隻“真眼”都找不到。
不對,有甚麼地方出了大差錯。
陸桐一瞬間竟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難,這是很罕見的,她在賽場上很少出現心理問題,更別說會影響到生理狀況。她恍惚中抬眼看向對手。
鄺羽面色如常,雙眼似古井,無波無瀾,無喜無怒。
一旁的記者們嘀咕道:“明明是陸桐翻盤,怎麼看起來她更慌張一些?”
鄺羽的教練淡定地掃了一眼記者,鼻子裡哼出一聲:“甚麼翻盤,陸桐這種野路子出身的業餘選手,怎麼會輕易包圍鄺羽?你們記者也提升提升專業素養吧。”
記者們碰了一鼻子灰,都有些訥訥,其中一個厚臉皮繼續請教道:“按您的意思,鄺羽現在是故意被陸桐包圍了?可白龍也確實沒有做活,這……”
教練瞄到對方胸前的工作牌,認出是一家主流媒體,還算認真地解答道:“鄺羽的那條白龍,只是他的誘餌,雖然你現在看只有一隻真眼,但這條白龍在棋盤上延綿盤踞,和每一處的白子或多或少都有聯絡。”記者們恍然大悟——陸桐就算是要屠龍,也需要把白龍所有的“氣”堵完之後才能徹底消滅對手。所謂“氣”,是指棋子周圍還沒被佔據的空點,一個空點就是一口氣,就像是人呼吸的空氣一樣,是黑白棋生存的關鍵。
一旦最後一口氣被別人堵死,同時還沒做出兩隻“真眼”,整塊棋子都會被對方吃掉,也就是提出棋盤。被吃掉之後,自己原來佔據的地盤都變成了對手牢不可破的城池。所以黑白雙方的首要任務都是做活自己的棋,同時儘量佔據地盤,最好再屠掉對方的棋子。
而鄺羽此刻依仗的,就是他那條白龍二十多口的“氣”,陸桐一時半會吃不了這條盤踞棋盤腹部的白龍,同時白龍與好幾處白子都能呼應,一旦被白龍找到突破口,和外圍的白棋連上,陸桐會十分棘手。
“嘖,看樣子要打起來了,陸桐的實力到底不如鄺羽。”包廂裡的吳建明皺起眉,明顯沒有之前悠閒了。
他向江行遠和小徐解釋了自己的判斷,幾乎和樓下教練記者的對話一模一樣,江行遠沉吟半晌道:”陸桐畢竟是非職業棋手,棋差一招,也很正常吧。“
棋盤上,陸桐和鄺羽短兵相接,雙方搏殺的有來有回,棋盤上幾乎擦出了火星子。吳建明一邊看一邊回答江行遠:“說起這個,江博士你不覺得奇怪嗎?陸桐本來只是雍州市的一個業餘棋手,實話說如果不是柳雲出意外,她原本連雍州的冠軍都不一定能拿上。怎麼隔了短短半年,就能躋身全國前列?哪怕是坐火箭上升,也沒她這麼快吧?”
江行遠聽出了吳建明的弦外之音,但他沒做聲,小徐搶先說道:“你懷疑,她開了外掛?”吳建明立刻擺手:“賽事的裁判、工作人員不是擺設,就算有一場作弊,她這半年來總不至於每一場都能順利作弊吧?還有人在網上揣測,她買通了對手,這更可笑了。”
江行遠和小徐一細想,確實是這個道理,陸桐不過是個普通人,既沒有財力又沒有途徑。
江行遠說:“她已故的哥哥曾經是職業棋手,或許留了人脈,幫她短時間內提升了吧?”
陸桐的身世不是甚麼保密的資料,兄妹兩從小被送到福利院,在那裡長大。二十多年裡沒有親友尋找過他們,他倆曾經試圖找到父母的親族,最終也杳無音信。
陸桐大一的時候,哥哥陸商在賽場上突發疾病離世。當時法醫的結論也是心梗,雖然心梗在這個年紀的人身上不常見,但職業棋手壓力大、耗費腦力,警/方經過諸多調查後認為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
吳建明搖搖頭,顯然是不贊成江行遠的想法,人走茶涼,陸商意外離世後棋院、善弈集團儘管給了陸桐金錢上的支援,但總是有限的,更不可能安排人脈教導陸桐。
包廂裡又陷入了沉默,三個人默契地看向大螢幕。
這一次,出乎鄺羽、教練、吳建明,以及在場所有專業人士的判斷,雖然鄺羽成功聯合了外圍白棋、救活了自己的白龍,但陸桐也利用這一番廝殺,成功在棋盤一角撕出了一條口子,此刻正在瘋狂進攻白棋的地盤。
AI更新了自己的判斷,陸桐領先鄺羽十目。
雖然屠龍沒有成功,但是陸桐也實現了局勢反轉。現在鄺羽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詫異,他顯然低估了陸桐的本事。
棋盤上炮火連天,棋盤外也在激烈爭辯,所有人都在問同樣的問題:
陸桐,這個半年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究竟是怎麼擁有如此強悍的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