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圖突破
半年之後,善弈集團。
研究員小徐同學最近有了新的偶像,這是整個AI研發部都知道的事情。小徐同學的前任偶像是集團公認的男神江博士,他經過主動加班、勤學苦練、拉攏人脈等諸多努力,不但順利透過了試用期,還成功搖身一變成為了男神的助理研究員。
抱上男神的大腿後,小徐欣喜地發現自家老闆不但不像外界傳聞的那麼不食人間煙火,反而是個情緒穩定、思路清晰、寬厚待人的稀世好領導!
更難能可貴的是,兩人都非常宅男,唯一的區別是江行遠是一個社恐的宅男,所以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味道,導致外人看起來他很高冷。而小徐則是一個歷經秋招、春招、單面、群面、無領導小組等諸多高難度考驗後,被迫披上社牛面具的社恐宅男。
二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小徐跟著江行遠這尊大佛,終於實現了鯉魚躍龍門——看著年底賬戶裡幾十萬元的年終獎,小徐幾乎哭出了聲:“嗚嗚嗚我總算不是那個每月4600、靠啃老過日子的小屁孩了。”
江行遠欣慰地看了一眼小徐,沒想到這倒黴孩子的下一句話就是:“我終於可以買票去現場看我陸姐的比賽了!我要給她舉燈牌!我要給她打call!讓那些黑粉看看甚麼才是真愛!”
江行遠扶額,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小徐心中的地位,從男神變成了“那個給我發工資的男人”,或許不久的將來還會滑向“那個剝削我的某某某”。
小徐屁顛屁顛地跑去搶票了,江行遠思忖片刻,開啟了微/博。果不其然,映入眼簾的又是“陸桐狀態下滑”的字樣。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這種熱搜了,類似的還有“陸桐失利導致全隊錯失冠軍”“陸桐佔據主位不讓,年輕棋手沒有機會”云云。這半年以來,儘管他一心埋在AI系統“坐隱”的疊代升級裡,但也聽說了不少棋壇八卦。
據說陸桐硬剛魏善弈、拒絕配合AI訓練之後,閉關修煉了兩個月,順利打敗全省第一、出征全國賽事。
與此同時魏善弈授意集團,暫緩今年對棋院的贊助。棋院立刻會意,軟硬兼施,先是撤銷了陸桐所有的陪練、教練、健康顧問等等,然後暗示陸桐,作為一個非職業棋手的榮譽也拿得夠多了,是時候急流勇退,棋院可以給陸桐一個教練的位置。
陸桐斷然拒絕。
棋院轉換策略,頻繁派陸桐參加各項賽事,與此同時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趙峰等棋手的粉絲團突然發力,在網上僱水軍發帖黑陸桐,列舉出她的諸多“罪名”,比如不尊重前輩、實力不穩定、佔著茅坑不拉屎等等,更有甚者開始了陰謀論,懷疑陸桐採取了甚麼手段對付柳雲,陸桐是柳雲意外身亡的幕後黑手。
圍棋比賽採取的是積分制,如果不積極參賽,或者是狀態不線上輸了幾盤,積分會立刻下滑,隨之而來的是丟失賽事資格、沒有獎金收入,各種商業賽事的邀請收入也大幅縮水。
江行遠點開“陸桐狀態下滑”那條熱搜,映入眼簾的第一張照片就是陸桐。那是她輸給老對手趙峰之後黯然離場的照片。從拍攝角度看,應該是私生粉的懟臉拍,照片上的陸桐垂著眼,面上看不出喜怒,臉色蒼白而憔悴,眼下都是烏青,像是連著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整個人消瘦了許多。
江行遠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陸桐,她在聚光燈下是那樣的意氣風發,如今卻半點影子也找不到了。
江行遠的心又猛然跳動了一下,他強行把那股心悸按了回去。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發現自己上一次聯絡陸桐,還是在7月20號的早上。那時候他在幹甚麼來著?
哦,是了,當時他剛接到魏善弈的郵件,裡面是關於陸桐的各項資料。他想打電話問問陸桐,弄清楚魏善弈究竟是怎麼拿到這些資料的,卻被陳釗半路截胡,提前約談了陸桐。
江行遠突然後悔了,他全心全意地撲在“坐隱”這個專案上,這半年來專案突飛猛進,如今坐隱已經疊代到了2.0版本,各項效能指標都得到了極大的突破,他自己也是名利雙收。然而他沉浸在這些美好的、金光閃閃的喜悅裡,全然忘記了自己最開始對這些資料的質疑。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快下班了。雍州迎來了冬天的第一場雪,大雪下了一夜,今天漫天大霧散去、萬里無雲、天朗氣清,巍峨的秦嶺披著一身粉紫色晚霞,靜靜地佇立在遠方。
他的內心倏地騰起了一股衝動,思忖片刻後他打通了小徐的微信電話:“陸桐最新一場比賽,在哪個城市?”
梁州。
陸桐的閨蜜蘇蘇,挺著孕肚,一手挽著陸桐,一手挽著老公,喜滋滋地走在公園步道上。陸桐戴著口罩、棒球帽,穿著黑色長羽絨服,捂得嚴嚴實實。
蘇蘇好奇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怕冷啊?”
陸桐心累:“不是怕冷,是被那些私生粉和狗仔隊追怕了。”
蘇蘇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前後左右都看了看,寬慰陸桐:“人紅是非多,平常心平常心,誰讓你這半年成了全國知名的棋手、天天掛在熱搜上?”
陸桐冷哼了一聲,心說這些熱搜背後都是資本的推手,想讓誰紅誰就紅,想讓誰臭誰就臭。但她不想把蘇蘇也扯進來,知道太多對她沒有好處,於是陸桐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蘇蘇的老公是個理工男,推了推眼鏡開始他關於娛樂圈的長篇大論。聽著他們兩口子一唱一和,陸桐的思緒逐漸飄忽起來,蘇蘇和老公的熱烈討論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半年前,陸桐向陳釗攤開了自己的想法,她遇襲的背後大機率是善弈集團的手筆,哪怕不是善弈集團直接出手,也很有可能是僱傭了社會上一些不安定分子。她不清楚魏善弈他們想要的是甚麼,陳釗追查一段時間後遺憾表示,所有痕跡都被清理乾淨了,沒有準確線索。
陳釗向陸桐保證,自己會追查下去。陸桐也知道他們並不是無所不能的,還有很多其他案件需要偵/查。而且善弈集團的人似乎是知道陳釗他們盯得緊,幾個月以來都遵紀守法,別說甚麼違法犯罪行為,就連交通違規都沒有一件。
陸桐也無可奈何,她考慮過僱傭私人保鏢,可她一個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積蓄總是有限的。陸桐一番思考之後決定主動出擊,找了個清靜地方躲起來,三個月後才出山開始參加各項賽事。
陸桐的突然出現,像是一把神秘但鋒利的尖刀,劃破了國內棋壇的寧靜。很多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都說她是不是藉助了AI,不然怎麼短時間內能有這麼突飛猛進的突破。
“桐,你發甚麼呆呢?”蘇蘇戳了戳她的臉蛋,把陸桐的思維拽回了現實,陸桐勉強笑了一下,蘇蘇關切地看著她:“咱們晚上吃烤鴨去,行不?”
香香脆脆的烤鴨暫時安慰了陸桐兵荒馬亂的心情,因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比賽,陸桐早早在客房睡下了。蘇蘇知道陸桐比賽前一天晚上習慣性失眠,破天荒沒來拉她聊天,要不然兩人躺在被窩裡能一直嘮到第二天破曉。
梁州冬天的溫度比雍州低十幾度,蘇蘇家裡暖氣很足,陸桐卻依然冷得睡不著。黑夜裡她盯著天花板,回想著自己這半年以來、突然被打亂的生活節奏。
她大學畢業後跟隨已故哥哥的步伐進入了棋院,同時還打了另一份所謂保密的零工。這些年來生活在自己熟悉的雍州城,小日子不算是富裕,但也是衣食無憂。直到半年前的七月份,先是目睹了柳雲在賽場的意外身故,緊接著自己得罪了雍州top1的民企、棋院的金主爸爸魏善弈,然後就是遭遇了奇怪的襲擊。
再然後,她逼著自己不斷突破,棋院想要她在頻繁比賽中勞損過度。這正中她的下懷,她隻身前往全國各地參加各項比賽,高強度的賽事之下她終於扛住壓力,在全國棋壇嶄露頭角。此時雍州棋院已然擋不住她的步伐——她在全國積分榜上不斷重新整理排名,自己一拳一腳打下來的資格,誰也搶不走奪不走。
然而出乎陸桐的意料,當下正值飯圈文化盛行,對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聯合了幾個被她打敗的棋壇頂流的大粉,開始在輿論場對陸桐口誅筆伐。由於陸桐的經歷過於簡單,他們挖來挖去沒甚麼值得爆出的黑料,於是演變成了如今的戰局——
陸桐無論是輸還是贏,無論是對戰國內還是國外棋手,賽場內外都充滿了閃光燈與攝像頭。它們如飢似渴地盯著她,爭搶著最佳的位置,期待拍出陸桐的醜態或者頹勢、以獲得幕後資本高額的打賞。
“去他們的……”陸桐在黑暗裡喃喃自語,手機靜靜躺在枕頭旁,顯示出時間:凌晨三點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