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
學堂的清晨,總是被寬三郎先叫醒。
日頭還沒完全升高,它已經站上窗欞,羽毛曬得蓬鬆,眯著眼打盹。院子裡孩子們的腳步聲一多,它就睜開一隻眼,認一認今日來的都有誰;若有誰拎著木刀還在門口磨蹭,它便先拍兩下翅膀,催人進屋。等到近午,後院那群孩子玩得忘了時辰,它又會撲到廊下,衝著院角一陣叫,把跑得滿頭汗的幾個一個個攆回來。
義勇坐在前頭,名單放在膝上,念名字的聲音不高,屋裡卻總能跟著靜下來。他從來不發脾氣,但孩子們最怕的是他把目光抬起來,看一眼,再平平穩穩落一句:
「坐好。」
這一句下來,連伊之助都會先把腿從桌沿放回去。
當然,也只是先收一會兒。
認字還是慢,寫自己的名字也總把最後一筆拖得太長,偏偏孩子們都愛圍著他轉。誰想去後院玩,先找他;誰摔了、哭了,也先找他;連搬矮桌、抬墊子、把練習用的木刀一捆捆抱出來,也都成了他的事。
他嘴上嫌煩,手卻沒閒過。清早先把院裡要用的東西扛出來,傍晚再一件件收回去。偶爾被義勇看見他把木刀亂堆成一團,義勇只消叫他一聲名字,他便會把牙一咬,重新蹲下去,一把一把擺齊。孩子們跟在旁邊學,倒也學出些規矩來。
放學時,門口總是最熱鬧的。
寬三郎站在門框上盯著,義勇和凜一左一右站著,把每個孩子看著交到家長手裡。若有誰貪玩,領走了又想折回來,它便先叫兩聲,像個真正管事的先生。等最後一個孩子走遠,院子安靜下來,凜會把窗邊的唱譜和木牌理齊,義勇則去後院看一圈,把漏下的木刀、踢到角落的墊子一一收回。寬三郎這時才從門框上跳下來,落到義勇肩頭,把頭往羽織邊一埋,像忙完了一天,也該輪到它歇一會兒了。
這樣的日子過著過著,便不需要誰特意去記。風從門口進來,孩子們的笑聲一陣高一陣低,紙頁翻動,木刀碰在一起,飯菜的熱氣從後頭慢慢漫出來。學堂就這樣一點點長穩了,長成了一個有規矩、有笑聲,也有一日復一日重複下去的地方。
凜失去的記憶,卻始終沒有完整回來。
不是一點都沒有,只是總零零碎碎地閃一下。給孩子系衣帶時,她會在某個打結的順序上忽然停住,手指先知道該怎麼繞,心裡卻晚半拍才跟上;去集市買菜,聽見某個攤販吆喝,胸口會無端輕輕一動,覺得這聲音自己好像已經聽過許多次;有一回夜裡翻和歌集,看到一句寫海風和歸舟的短歌,她把頁角按住,半天沒有翻過去,只說了一句:
「我是不是也寫過這種東西?」
義勇便把燈撥亮一點,坐到她旁邊,把那件事慢慢講給她聽。
他說得很實。從前在哪裡寫過,是甚麼時候寫的,寫完之後她自己又怎樣嫌最後一句太滿,改了兩遍,最後還是留了原樣。說完了,也不催她想,不問她記起多少。凜總會安靜一會兒,把那些話放在心裡,過一陣便又繼續做手上的事。
缺口一直在。可他們沒有再圍著這個缺口打轉。
滿月也還是會來。
一月一次,日子大差不差。凜墜下去後,大多一兩日便醒,久一點也不過三日,只是偶爾也有一回,會把整整一週都帶走。到了後來,連義勇翻賬冊、排課表的時候,都會先把那幾日空出來。藥、水、乾淨衣物、她醒來後能吃的東西,都提前放到順手的位置。
若學堂那邊撞上這幾日,煉獄便會來代班,千壽郎跟著打下手。孩子們慢慢也知道,老師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於是見到煉獄進門,也不覺得奇怪,只會被他一開口的聲氣帶得更熱鬧幾分。
凜每次醒來,枕邊總有一樣東西在等她。
有時是一首和歌,有時是一束剛摘的花,有時是曬乾壓平的楓葉,有時只是義勇去集市時順手帶回來的一樣小點心。她醒後靠著枕頭一件件看過去,不急著說話。
再往後,那些和歌被她慢慢譜了曲,教給學堂的孩子們唱。孩子們唱得不太準,拍子也常常往快裡走,唱著唱著就笑成一團。沒人知道那些句子原是寫給她醒來時看的,只知道老師聽著的時候,眼睛裡總有一點很輕的亮。
人與人的關係,也是在這樣的日子裡一點點長出來的。
甜品店離學堂近,蜜璃和伊黑三天兩頭便能過來。打烊之後,四個人常湊在一起吃頓熱飯;有時候蜜璃做了新點心,自己先嚐一塊,再包上一盒,直接端到學堂,說讓孩子們也嚐嚐。伊黑嘴上依舊不熱絡,進門時眉頭總像沒徹底鬆開,可哪個孩子偏愛哪種口味,他記得比誰都清。孩子們也摸到了些門道,見著蜜璃會撲上去,見著伊黑反倒先規規矩矩站好,等他把盒蓋開啟。
宇髓的三位夫人和凜熟了之後,來往也頻繁起來。做了甚麼新吃食,常常順手送過來;天氣涼了,便約著一起去看戲,散場後沿著街慢慢走回來。冬天時兩家人偶爾也約私湯泡溫泉,男的一邊,女的一邊,水霧熱著,人也鬆下來,說的都是些今日做了甚麼、孩子又鬧了甚麼、哪家點心新出了味道這樣的小事。
沒有誰特意把氣氛往軟裡捧,可那股親近就在一來一回裡慢慢穩住了。
另一處地方,也在這兩年裡一點點亮了起來。
志摩望月後來果然從山上搬了下來,和無一郎一起把時透宅邸改成了劍道場。兩邊離得不算遠,平日裡時常照應。學堂缺了墊子、木料、練習用的木刀,那邊便順手借來;劍道場若多了果子、點心,也會被送到學堂。放學之後,義勇和凜有時會順路過去坐一會兒,看那邊的孩子練到天擦黑再散。
無一郎也會偶爾來學堂,跟孩子們玩紙飛機,或者替年紀大些的孩子糾一糾站姿、握木刀的手法。孩子們起初怕他,後來發現他雖話少,卻會當真蹲下來,把動作一遍一遍做給他們看,漸漸也就敢圍到他身邊去了。
凜有時站在廊下,看著無一郎站在院裡,和孩子們打作一團,背脊挺得很穩,便會有一陣極輕的恍惚。那個曾經安靜得像霧一樣的少年,如今也已經能穩穩當當地站在別人前面了。
望月則更多是在旁邊看。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勸她別總把自己逼得太緊,只是偶爾路過學堂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她如今怎麼在孩子堆裡走來走去,怎麼把學堂管理得井井有條。看完了,未必多說,頂多淡淡留一句:
「現在這樣,很好。」
休學的時候,義勇和凜會一道出去。
鎌倉的海、箱根的溫泉、輕井澤夏天的樹影,或是秋天去一趟日光,看山、看廟、看天色一點點轉涼。年節前後,也會和炭治郎、禰豆子約著回狹霧山看看鱗瀧和靜江,送些土產,吃頓飯,再下山。
路不見得多遠,地方也不見得多奇,可只要兩個人一道往外走,日子就會跟著多出一種緩慢展開的樣子。
每月去蝶屋複查的事,也始終沒有停。
香奈乎還在盯各項變化。輝利哉一直藉著產屋敷舊日的人脈,替那些曾經拼上命的人四處找法子。兩年下來,沒有真正能落地的答案。可也沒有誰把這件事放開手。
這年入冬以後,義勇病了一場。
起先只是咳,白天還好,夜裡重一些。香奈乎來看過,說不嚴重,只是拖得長,要好好養。藥開了,飯也按時吃,偏偏這場風寒就是不肯痛痛快快退下去。兩週過去,白日裡看著已無大礙,入了夜卻還是咳得厲害。
凜怕把病氣過給孩子們,學堂那邊便先拜託給煉獄父子幾日。
白天屋裡安安靜靜,她守著義勇喝藥,替他換熱水,夜裡若他咳醒了,便把人攬進懷裡,掌心一下一下順著後背拍下去。義勇起初還想坐直,說自己沒事,咳得狠了,終究也只能靠過來,把那口發澀的氣慢慢壓回去。
某天午後,不死川兄弟來了。
玄彌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一包蘋果乾,一盒溫泉饅頭,都是從信州帶回來的。凜把東西接過來,笑著道了謝。實彌一進門先看義勇,見他肩上還披著外衣,話便先頂了出來:
「你這傢伙,一場風寒拖成這樣,真夠麻煩。」
義勇正要開口,先咳了一聲,只得把那句又咽回去。
玄彌在旁邊替他圓了一下,說路上聽說伊豆那邊冬天的海風和溫泉都養人,他們秋天去過一趟,還算不錯。
凜去倒茶,回來的時候,聽見他們已經從學堂近況說到了甜品店新出的點心,又說起這回在信州山裡遇見的一場雪。實彌嘴上照舊不客氣,聽見哪個孩子被伊之助帶得爬上了院牆,皺著眉罵一句胡鬧,眼裡卻沒多少真怒意。
廊下忽然傳來寬三郎和爽籟的叫聲。
寬三郎蹲在門邊,擺出一副看家護院的架勢。爽籟落到欄杆上,歪著頭先嘲一句它又胖了。寬三郎立刻回它,說它吵。兩隻烏鴉一來一回,越吵越起勁,屋裡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凜端著茶,險些笑出來,玄彌也抬頭看了一眼。實彌最先不耐煩,朝外罵了一句:
「連你們也閒得發慌?」
外頭頓時靜了兩下,隨後又不服氣地叫了一聲。
等人起身要走的時候,實彌像是想起甚麼,站在門口丟下一句:
「去伊豆待幾天吧。」
義勇抬眼看他。
實彌把手往袖裡一揣,語氣還是硬的:
「我和玄彌秋天剛去過。那邊溫泉療養不錯,海風也不差。你老悶在這兒咳也沒用。」
玄彌在旁邊接了一句:
「那邊安靜,住幾天應該會舒服些。」
凜把這話聽進去了,回頭看了義勇一眼。義勇沒立刻答,只把人送到門口,等門重新關上,才轉身回來。凜把溫泉饅頭拆開一個,放到他手邊。
「去嗎?」
義勇看著那隻還熱著的饅頭,片刻,點了點頭。
臨近新年假期,學堂也正好能歇一段時日。等義勇咳得不那麼厲害了,二人便動身去了伊豆。
收拾行李那晚,義勇比平時更仔細。換洗衣物、藥、水壺、厚毯,凜醒來後好入口的食物,和歌紙箋,她常用的髮帶,都一件件放進包裡。凜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他不只是按出行的天數在準備,還把日子往後多算了幾天。
「中間會碰上滿月,是嗎?」
義勇手上動作沒有停,只「嗯」了一聲。
凜看著他把小燈、藥包、茶盞要擺的位置都在心裡算過一遍,沒再說甚麼,只伸手把桌上那疊和歌紙幫他理齊。她知道,這不是他在憂心過度。只是這些年下來,他已經習慣了每次出門,都把她會墜下去的那幾日也一併帶上。
那天,他們先坐火車到沼津,又僱了一輛汽車往西伊豆去。冬天的海岸線比想象中更溼冷,車窗外是一段一段掠過去的灰藍色海面。等到達那處療養所時,天已經往晚裡落了。
房間後面有個大平臺,推門出去便能看見海。再遠處,隔著一層冬日的清氣,本該能望見富士山。可他們到的那日天一直陰著,遠處那座山只顯出一片極淡的輪廓,像還沒真正從天光裡走出來。
泡溫泉那晚,義勇起先泡得還算安穩。熱水把一路帶來的寒氣慢慢逼散,他肩背也比白日裡鬆開一些。只是泡到後頭,熱汽一蒸,喉間那點咳意還是翻了上來。
他偏過頭,低低咳了兩聲,原想壓下去,凜卻已經把布巾遞過來。
「差不多了。香奈乎交代了,每次別泡太久。」
義勇還想說沒事,凜看著他,又補了一句:
「明天再泡吧。」
他這才沒再爭,沿著石階慢慢上來。
天氣陰的時候,他們也會趁午後暖一些時,在療養所附近慢慢走一段。凜不讓義勇往海邊去,只沿著背風的那條小路轉一圈,走累了便回平臺坐著。二人常一起裹著一條毯子,看遠處那片海。
那座山總不肯完全露出來。
凜會坐在那裡看很久,像是在等甚麼。義勇順著她的目光也看過去,山頂那層雲始終在那兒,一直沒有散開。
新年那日,他們去附近的神社參拜。
天冷得很淨,石階邊還壓著昨夜沒化盡的一點薄霜。神社裡人不算多,木牌一排排掛在架上,鈴繩垂得筆直,偶爾輕輕一碰,便帶出一線清響。
義勇今日穿得比平時鄭重些。深灰羽織壓在外頭,裡面是偏鈷藍的和裝,領口收得很整,黑色高領把頸線與肩背一併束得更利落。那一身顏色原本就襯他,落在冬天的天光裡,倒把平日那點過於冷靜的氣壓下去一些,只剩穩。
凜也換了新年的衣裳。外頭是一件霧青偏銀灰的羽織,裡面壓月白色內襯,往下是深青灰的長袴,衣褶收得乾淨,走動時只在膝下輕輕一蕩。她頭髮仍舊低低束著,只在耳後用一枚深藍繩結攏住一縷髮尾,沒多添甚麼,站在他身邊時,卻自然和他成了一組。
參拜的人零零落落,誰也不擠。他們一道洗手、投錢、搖鈴。鈴聲落下來,清凌凌地在簷下散開。凜放下手時,偏頭看了義勇一眼,見他站得太直,領口又收得太緊,便抬手替他把圍巾往下鬆了半寸。
拜過之後,兩人慢慢往旁邊走。木牌在架上掛了滿滿一片,新的舊的疊在一起,被風一吹,輕輕碰撞。凜在繪馬前站了一陣,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塊空白的木板,卻沒有拿起來。
義勇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的手停在那裡,才問:
「要寫嗎?」
凜抬眼,看了看那一整片木牌,又看了看他。
過了片刻,她搖頭。
「不用了。」
義勇沒有再問,只陪她站了一會兒。
有些願望,如今已經不必寫下來,掛在高處等神明看見了。有人會在滿月前記日子,有人會在醒來時把花放到枕邊;也有人會在他頭髮長了的時候,站到他身後,一點一點替他剪齊。日子過到這裡,很多話都不再非得說出口。
凜把手從袖裡伸出來,很輕地勾了一下義勇的小指。
義勇垂眼看了看,嘴角輕輕揚了一下。他把手指收攏一點,讓她勾得更穩。
夜裡回到屋裡,窗紙被外頭的夜氣拂得輕輕作響。
義勇咳得比白天厲害些,凜把人攬過去,手掌貼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慢慢順著。義勇只靠在她懷裡,那股氣總算緩下來,呼吸漸漸勻開。後來,他竟就這樣睡著了。凜沒有動,抱著他坐了一會兒,最後索性也倚著榻邊躺下去,讓他枕著自己肩側,抱著人睡了一夜。
到第七日,天忽然放晴了。
午後推開門,雲盡數散開,海天被洗得極淨。富士山就那樣露了出來,山頂壓著雪,線條幹淨。海在前,山在遠,光落下來,整片景色都安靜得很。偶爾一兩隻鳥從高處掠過去,翅影輕輕擦過那道雪線,又很快沒進更高更遠的亮處。
凜和義勇坐在平臺上,看了很久,都沒有先開口。
海風輕,日頭也不烈。那座山隔著海立在那兒,穩得不動,彷彿不管雲來雲去,都沾不上它。
過了很久,凜才看著那座山,說:
「義勇,你知道嗎,富士山也叫做“不死山”。」
義勇轉頭看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山上。
「嗯。」
「和輝夜姬的故事有關。」
義勇看著遠處那層雪,慢慢把那段傳說講出來:輝夜姬重返月宮前,給天皇留下了一封信和不死藥。天皇因失去她,覺得長生也沒有意義,便命人把不死藥帶到最接近天空的山頂燒掉。後來,那座山便有了另一個名字。
不死山。
話到這裡,他便停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並肩坐著,看著那座山。天色慢慢往晚裡走,海上的光一寸寸收下去,山卻還在那裡,雪頂映著餘暉,靜得彷彿時間在它面前,都會自己慢下來。
等天色真正暗下來,月亮也慢慢爬了上來。
義勇看著那輪月,輕輕咳了兩聲。
「今晚又是滿月。」
月色落在平臺上,落在凜側臉上,也落在那座被稱作“不死山”的山頂。
她應了一聲。
「嗯。」
那一夜終究還是照常來了。
凜躺在榻上,將墜未墜,意識還清著一點。義勇俯下身,在她耳邊落下極穩的一句:
「凜,早點回來。」
凜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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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