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回瀾(下)
剛才那一輪爆發過後,地上已倒了一片。
柱也好,隊士也好,能站著的人已經不多。昏過去的橫七豎八躺在廢墟與血裡,醒著的也都帶著傷,或跪或撐。
隱們在廢墟邊來回奔走,抬人、止血、包紮,連喘口氣的空都沒有。愈史郎臉色難看得像要殺人,手上卻一點沒停,從這邊包紮完傷口,又立刻折去那邊注射針劑。
戰場中央,炭治郎還在撐。
一遍,又一遍,日之呼吸的刀路被他硬生生從快要散掉的身體裡拖出來。無慘身上那些早在幾百年前便留下的舊傷,在赫刀與日之呼吸的雙重壓迫下,一點點發起灼熱,恢復的速度也終於開始遲緩。可炭治郎自己也已快到極限,氣越來越亂,動作也一遍比一遍慢。
眼看下一刀就要接不上時,悲鳴嶼與伊黑先後趕到,二人重新撲回戰場。
「距黎明還有三十四分鐘——!」
義勇先醒來。
耳邊全是嗡鳴,眼前一開始也只有一團晃動的灰和血,像甚麼都隔著一層水。等那層模糊一點點退下去,他低下頭,才看清自己懷裡的人。
凜還在。
他的手壓上她頸側,去摸她的呼吸。
還活著。
可她臉色白得厲害,唇邊也沒有血色,眼睫安安靜靜垂著,呼吸卻還走著,極細,極穩,穩得過了頭,反倒叫人心裡發寒。
義勇盯著她看了兩息,目光又立刻往下,去看她肩側、手臂、腰腹,確認有沒有新開的重傷。看過一遍,還是不放心,又重新掃了一遍,直到確定她現下沒有流血,他那口幾乎頂到喉嚨口的氣,這才勉強落下去一點。
遠處還在打。
現在不是能停下來的時候。
義勇抬起頭,看見村田正從另一邊跌跌撞撞往這邊跑,臉上也全是灰。村田先看見他,又看見他懷裡的人,腳步立刻更快。
「村田!」
村田撲到近前,蹲下時膝蓋都在打滑。
「富岡——」
他低頭,這才看到義勇抱著的人的臉,不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朝比——」
「她還活著。」義勇打斷他,語速很快,「沒有新裂開的重傷,呼吸還在。你能把她帶出去,去找愈史郎嗎?」
村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好、好,我馬上——」
義勇把凜往他懷裡遞,手卻沒有立刻鬆開。
村田看著他,想伸手去接,又不敢催,只低聲道:
「富岡,戰場那邊——」
義勇沒應,只低下頭,聲音輕輕落在凜耳邊:
「凜,早點回來。」
說完,他這才硬把手收回來,撐著地站起身。那一下起得很吃力,腿上和肩上的傷都在發緊,可他沒有再低頭。
村田才剛把凜穩穩接住,義勇已經提起刀,轉身又往戰場去了。
「距黎明還有十七分鐘——!」
珠世留在無慘體內的藥終於開始顯出更明顯的效用。老化、停止分裂、赫刀傷害,一層層往他身上疊,可他仍舊很強。善逸和伊之助先後被打飛。悲鳴嶼、義勇、伊黑、炭治郎還在硬頂,不死川和無一郎重新歸位,每個人卻都快到極限。
凜睜開眼。
眼前先是一片發白,隨後才慢慢有輪廓。耳邊所有聲音都被放大了,無慘肉鞭起勢時那一絲筋膜繃緊的響,赫刀切進去時斷口翻開的響,連遠處有人跌倒時碎石滾動的聲響,都一層層往腦裡灌。
村田蹲在旁邊,見她醒來,趕忙上前檢視。
「朝比奈,你真的醒了!大家都以為你——」
愈史郎沒有給他閒聊敘舊的時間,針剛從凜手臂上拔出來,他看了她兩息,眉頭就擰起來了。
「你的呼吸怎麼回事?」
凜沒答。
她用手肘撐了一下地,想起身。那一下撐得很穩,穩得反而有些發僵,像身體先一步起來了,意識還慢半拍落在後頭。
村田趕緊去扶。
「你先別動!愈史郎才剛給你打完藥——」
凜把手抽出來,自己撐著坐直,額前還有冷汗,眼神卻已經往戰場那邊去了。
愈史郎盯著她,語氣一下沉下來。
「我問你,呼吸怎麼回事?」
凜終於看了他一眼。
她嘴唇有些白,氣息卻平得近乎異樣。愈史郎盯著她胸口那一下下起伏,臉色越看越沉。
凜沒有解釋,只把刀重新扣回腰側,撐著站起來。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村田急了:
「可你現在這樣——」
凜已經往前走了。
「還沒到躺下的時候。」
她只留下這一句,便朝戰場走去。
愈史郎沒有攔,可他看出來了,她的呼吸齊得不正常,齊得不像活人。
凜越靠近戰場,骨裡的回聲就越清,一下,一下,貼著骨縫往裡敲。
風從東方吹過來,帶著一點越來越薄的涼,天色也在那一頭慢慢發白。
戰場上還站著的人,已經沒有誰是完整的。義勇、無一郎、炭治郎、不死川、悲鳴嶼、伊黑……每個人都在撐。
赫刀先前逼出來的那層灼紅,到了這時候也開始一點點往下退。可無慘還在那裡,傷口翻著,肉鞭亂舞,哪怕反應已經慢了些,殺意卻沒有半分收住。他立在那片被血和灰擰成一團的正中,身上的肉鞭正一根根往外繃緊,像一張將要徹底張開的巨口。
凜看得出來,那是又一輪大覆蓋的起手。
這一輪一旦壓下去,前面那些已經快要褪色的赫刀、那些只靠最後一口氣吊著的人,未必還接得住。
她把刀橫過來,把胸口那口氣壓得低一點,再低一點。
她心裡清楚,今夜,她已經把自己硬拽回來過兩次。第一次過後,身體還肯裝作沒事;第二次開始,那東西就越來越近,近到她走路時都能感覺到胸腔深處那點起落正在被往下拖。
她更清楚,那一招再用一次,自己會怎樣。
她一路撐到這裡,心裡當然有想回去見的人,有想抓住不放的人。可那個人還在戰場上,其他人也都還在。
天亮前那幾分鐘長得可怕,長得每一息都在磨人,卻又容不下她多一息的猶豫。
「浪之呼吸終ノ型——風月回瀾!」
風先從她腳下掀開。她往前壓去,步子卻不一味朝前,快的那幾下像要直切到無慘面前,慢的那一下又忽然往回收,衣襬被風扯開又合上,整個人像被浪推了一寸,又自己退回半寸。
無慘注意到她,幾條撲來的肉鞭立刻追著那幾個被她故意讓出去的落點咬下去,落空之後再折回來,原本一整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殺勢,忽然被她逼出了幾道極窄的縫。
她的刀尖這才貼著地面擦過去。
碎石間掠開一道極薄的圓弧,淺得幾乎沒有痕,卻像一下把這一角戰場的邊界釘住了。幾處同時抽下來的肉鞭先後亂了,快慢也跟著失了原來的咬合,被她硬生生從中間截開,拖出了一線可進的軸。
凜已經順著那一線進去了。
刀光一起,不往外放滿,只在同一息裡連著折了三次。角度不同,去向也不同,彼此卻始終不斷,像月光碎在浪上,碎得發散,底下卻還連著同一輪月。眼前抽到身前的鞭影被她沿邊削開,側後翻回來的那幾道又被她順著走勢帶偏,更深處將起未起的那一片,也在她壓進去的刀路里歪了一寸。
凜一路壓到最深處,四周肉鞭越收越緊,殺勢卻也被她一路牽薄、一路帶偏。直到那整片鋪開的攻勢都被她拖進自己立下的潮線裡,刀勢才忽然回捲。
那一下回轉,像整片海潮忽然往同一個海槽裡退。先前被她削薄的、逼偏的、拖亂的那些軌跡,全順著那道潮線一起往回收。散開的碎月光也被這一卷生生捲了回來,原本外擴的肉鞭還沒來得及重新張開,已先被彼此扯住,幾條撞上幾條,幾道絞住幾道。
浪返一起,整片肉鞭的覆蓋都被她拖偏、打結、彼此絞住。
義勇最先看懂了。
那不是單純的亂。凜把無慘這一輪攻勢硬生生收死了,只在當中逼出一條極窄的斷點。那一點轉瞬即逝,遲一瞬,整團觸手就會重新炸開。
他腳下一壓,順著那條被她強行拉出來的流線切了進去。
「水之呼吸參之型——流流舞!」
刀光沿著那團糾纏的邊沿一轉,把將要重新翻起來的幾道觸手再次壓偏。被風月回瀾擰成一團的攻勢吃了這一招,正中的絞口一下更緊,整片掙扎著要外張的力也跟著滯住。
悲鳴嶼跟上。
鎖鏈一響,鐵球與闊斧同起,照著被打結、收窄的觸手整片壓下。
「巖之呼吸壹之型——蛇紋岩·雙極!」
大片肉鞭被砸得血肉橫飛。
他隨即大喝:
「快!」
「不要停——無慘快到極限了!」
不死川、無一郎、伊黑、炭治郎,全都繼續往上壓。
「風之呼吸柒之型——勁風·天狗風!」
「霞之呼吸參之型——霞散飛沫!」
「蛇之呼吸貳之型——狹頭之毒牙!」
「日之呼吸陸之型——灼骨炎陽!」
風先撕開重新翻起的觸手,霞緊跟著把外緣切薄,蛇形刀光貼著血肉最密的縫鑽進去,炭治郎最後自正面硬斬。無慘身上的舊傷像被一併點著了,傷口邊緣猛地一縮。無慘終於真正吃痛。
「距黎明還有兩分鐘——!」
眼看太陽就要升起來,無慘像瘋了一樣把最後一輪攻勢盡數甩出去。七人幾乎同時被打飛,他自己則藉著那一瞬空檔,整個人朝陰影最濃的方向撲去。
就在所有人以為要前功盡棄的時候,幾聲槍響忽然炸開。
玄彌在不遠處的廢墟旁扣下扳機,彈丸打進無慘體內。下一瞬,木紋一樣的裂口從他身體各處爆出來,瘋狂往外長。
「血鬼術——無間業樹!」
長出的樹木層層纏上去,硬把無慘鎖在原地。
陽光落在無慘身上,他的身體自面板開始,一寸一寸被燒成灰燼。到了此刻,他還想拼命製造肉盾,把自己往樹幹和陰影裡塞。
剛才被打飛的七人,一時都還沒能站起來。
也就是這時,蜜璃和宇髓趕到了。
二人都帶著傷,一邊喘一邊往前衝:
「抱歉……我們來晚了!」
「這種場子,少了本祭典之神可不像話!」
兩人的刀也在下一息燒成了赫紅。
「戀之呼吸伍之型——搖擺不定的戀情·亂爪!」
「音之呼吸肆之型——響斬無間!」
剛生成的肉盾在赫刀的快速斬擊下接連炸開,血肉與焦灰一齊飛散出去。
炭治郎從地上猛地撐起身,幾乎把整個人都擲了出去,補上最後一刀。
「日之呼吸——」
後面的型,凜已經聽不清了。
她只看見那一刀把最後一層肉盾斬開,陽光徹底落到無慘身上。無慘先是僵住,緊接著整個身體都開始在光裡剝落,灰和血一層層往下掉,嘶吼聲也越來越散,最後只剩一地飛灰,被風一吹,便甚麼都不剩。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坐在地上,連刀都握不住。
戰場像忽然沒了骨頭,所有人都在原地往下塌。勝了。真的勝了。可凜躺在地上,身下那塊實地也開始發空。
外界的聲音正在往遠處退。
義勇撐著刀想站起來。
腿才發力,腳下一軟,人又重重跪了回去。碎石硌進膝骨裡,他像沒感覺到,手在地上一撐,轉頭就去找。視線晃得厲害,灰、血、火光,甚麼都混在一起,直到他看見不遠處那抹熟悉的髮色,呼吸才猛地停了一下。
「凜——」
他顧不上別的,手腳並用地往那邊過去。傷口一路被扯開,掌心按過碎石,立刻磨出新的血,義勇卻像根本不知道疼,跌一下,便再往前挪一點,直到終於碰到她。
凜倒在那裡,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有些散了。
「凜……」
「凜……」
他低下去,手臂從她背後穿過去,把人抱起來一點。
「看著我。」
凜的眼珠很輕地動了動。她唇邊有血,呼吸卻一口接一口齊得嚇人。義勇盯著她看,眼淚往下掉,他自己卻顧不上擦,只一遍遍把人往懷裡攏。
「別睡。」
「凜,看著我。」
「再看我一眼。」
凜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過了很久,眼睛才重新落到他臉上。
義勇臉上都是灰,都是血,眼淚砸下來,把臉上的灰衝開一道一道淺痕。她看著他,手指很輕地抬了一下,最終只碰到他的衣襟。
「義……勇……」
那一聲落下,她眼裡剛聚回來的一點光也散了。呼吸還在,人卻已經留不住了。眼睫慢慢垂下去,再沒抬起來。
「凜。」
她沒有應。
義勇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喉嚨裡壓了許久的聲音終於裂開。
「凜——」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肩背抖得厲害,後面的話都碎了,來來回回只剩她的名字,怎麼都停不下來。
東邊,日輪已完全升起,光落滿了整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