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
凜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光——是溫度。
她的臉還埋在義勇胸口,呼吸間全是他身上的氣息,乾淨、很淡,卻把她整個人都攏住了。她側躺著,半邊肩膀壓在他臂彎裡;義勇的手搭在她腰側,像睡著也沒鬆開過,不重,卻牢。
她僵了一下。
昨夜那些斷續的餘韻還沒完全散,身體記得比腦子更清楚。凜慢慢抬起頭,額前的髮絲擦過他的下頜,輕得幾乎不算觸碰。她看見義勇閉著眼,呼吸很穩,眉心沒有緊皺,連那種常年的防備都在睡裡鬆開了一點點。
她有點不敢動,怕把這份“鬆開”驚回去。
可她又忍不住。
凜抬手,指腹極輕地碰上他的臉側,從顴骨滑到下頜那條線——面板比她想的更熱一點,觸感很真實。
義勇的睫毛在她指尖下微微一顫。
下一息,他眼睛睜開,先對上她的目光。那一瞬他像還沒從夢裡完全出來,眼底有一點空,又很快收攏成他熟悉的深色。然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手還在她腰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喉間停了停,聲音有點發啞:「……醒了?」
凜「嗯」了一聲,帶著睡意的軟。她想把自己撐起來一點,義勇的手卻仍壓在她腰側,沒讓她完全離開。
她乾脆不掙,趴回去一點點,抬眼看他,故意把話說得像隨口問:「你要起嗎?」
義勇沒立刻回答。他停了半息,才慢慢從胸口拎出一句話:「……昨夜,你別太累。」
凜眼睛眨了一下,把額頭又輕輕抵回他胸口:「你是在關心我?」
義勇的目光偏開,耳根卻一點點熱起來:「……嗯。」
凜笑意壓在唇邊,沒再逼他。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貼得很近,近到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找同一個節拍。義勇的指尖在她腰側動了動,像是想松,又像捨不得松,最後只是把手放得更穩些。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說:「……我去燒水。」
凜本來想說「我去」,話到了喉嚨口又咽下去。她看著他起身,衣襟被他自己攏得很整齊,動作依舊剋制,卻比以前慢了一點——似乎在試著刻意不把她從身邊剝開。
「好。」她只回了一個字。
凜等他走遠一點才坐起來。被褥裡還殘著體溫,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按了按頸側,心跳比平時快,快得讓她有點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
灶間那邊傳來水壺被放上灶臺的輕響,緊接著是火苗竄起的細聲。義勇做甚麼都太認真,連燒水也像在執行某種規程:壺口朝向、壺柄角度、蓋子扣得嚴絲合縫。
凜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畫面很可愛。
然後她聽見壺蓋輕輕一跳。
一聲很短,卻帶著“出岔子”的預兆。凜起身,踩著木地走出去。灶間裡水汽已經升起來了,白霧貼著梁下卷,壺口的水正要頂著蓋子溢位來。
義勇站在灶前,袖口挽得很規矩,手已經去按壺蓋,動作乾淨利落,偏偏慢了半拍,幾滴滾燙的水珠濺到他手背上。
他眉心皺了一下,沒出聲,只把手背往後收了收,隨意在衣服上蹭了幾下。
凜走到他身邊,抓住他手腕把他拉到水缸旁。她舀起涼水,直接覆上去,掌心壓著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卻不容他抽開。
義勇的肩線明顯僵了一瞬。
「你又硬扛。」凜聲音很低,「燙到了就說。」
義勇看著她的手,喉間停了停,才擠出一句:「……不重。」
凜沒抬眼,只把涼水換了兩次,確認那片熱意退下去才鬆手。她鬆開的那一刻,義勇反倒沒有立刻把手抽回去,手腕還停在她掌心邊緣,停得很短,卻足夠讓她感覺到:他在學。
凜把壺蓋按好,順手把火壓小一點:「水別那麼急。你是要泡茶,不是要把壺燒穿。」
義勇沉默了一息,像在認真接受這句指令。然後他開口,聲音仍舊低,卻比剛才更清楚:「……昨夜,也辛苦你。」
凜的指尖頓在壺柄上。
那句話太直接,從他嘴裡出來更稀罕。她沒立刻回頭,只把唇角輕輕翹了一下。
「你現在才知道啊?」她故意用輕一點的語氣逗他。
義勇的視線偏開半寸:「……嗯。」
水汽更濃了一點,白霧從壺口繞上來,貼在兩人之間,熱得讓人心跳發快。凜抬手,替他把袖口往上理了理,免得再碰到火邊。
「你要是再燙一次,我會更難收拾。」凜說。
「……我會注意。」義勇的語氣認真得可愛。
水終於穩穩地沸開,壺蓋不再跳。義勇把壺提離火口時,動作放得更慢。
他們端著熱水回房。進門時,義勇先把壺放到榻邊,壺口冒著細白的氣。凜跟著進來,手還沾著一點涼水,她想去拿布巾擦,義勇卻先一步把巾帕遞到她面前。
凜接過,抬眼看他,手指自然地伸出把他耳側一縷亂下來的髮絲攏到後面去。義勇的呼吸短了一下,卻沒有躲。
義勇把水壺放穩,又轉回頭去櫃子上拿茶盞。
凜把巾帕疊好放回去,轉身想把桌面騰出來。
桌邊放著一本冊子。
封皮是最不起眼的深棕色,角上磨出發白的痕,線裝的棉線卻收得規整,鬆緊很講究。它不是合得嚴絲合縫,而是隨意地半開著——像昨夜有人翻到某一頁,後來停住,沒再繼續。
凜本來只是想把冊子往裡挪一點,免得水汽濺到紙面。她的指尖還沒碰到,目光卻先落進那道敞開的頁縫裡。
裡面有字。
字很乾淨,墨色不濃,卻壓得很穩:
「吾心在一人」
(日文:「吾が思ふ君は唯一人の。」——柿本一麻呂 ,摘自《萬葉集》)
凜的呼吸頓住了一瞬。
那行字的末尾,旁邊只起了一個未完成的筆畫,像要寫下一個名字的第一筆,卻在落下去之前停住。墨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極小的黑點,旁邊還有一處淺淺的指腹印——像寫的人忽然按住了自己,不讓自己繼續。
凜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她幾乎已經知道那個字該是甚麼,卻又不敢把它補全。她沒有再看第二眼,只是把視線移開,繼續整理桌面。心口跳得厲害,振得耳膜轟轟響。
下一刻,義勇的動作也頓住了。
他順著她剛才的視線看到了那頁,整個人被那行字牽了一下。隨後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把冊子合上,收回掌心裡,壓得很緊。
「……別翻。」
那句話出口太急,他自己也察覺到了,喉間輕輕一滯,又補上一句,聲音更低,像在找臺階,又像在嫌棄自己:
「裡面寫得很亂。」
凜把手收回膝上,規規矩矩坐好,反倒更像“被抓包”的那一個。她抬眼看他,眼裡帶著一點忍不住的笑意,卻故意裝得很認真:「『一人』是誰?」
義勇的視線飄了一下,像想把這個問題推到窗外去。他把冊子抱在懷裡,指節沒有用力,卻把封皮扣得很緊。
「……寫著玩的。」他答。
凜點點頭:「嗯。」
她的語氣太平靜,反倒把他逼得更無處可躲。她偏了偏頭,又補上一句,像是在討論字句格律:「那你下次寫『二人』吧。」
義勇整個人僵住。
他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懂,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字來。最後只把目光落到水壺上,伸手去拿茶盞,動作規矩得過分,彷彿只要把水倒進盞裡,這個世界就能恢復可控。
凜看著他那副“假裝自己很忙”的樣子,心裡軟得厲害。她輕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更“正常”的地方:「這是柿本一麻呂的句子吧?」
義勇停了停,耳尖仍紅著,點了一下頭。
「你喜歡和歌嗎?」凜問。
義勇把茶盞推到她面前,手指在盞沿停了一下才鬆開:「……還行。」
凜接過盞,掌心被溫度熨得發暖。她喝了一口,抬眼時更認真了:「為甚麼喜歡這句?」
義勇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那盞也倒滿,盞底的水紋晃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他盯著那一點水紋,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找很久,最後只吐出一句很短的實話:
「……因為確定。」
那幾個字落得輕,凜的心口狠狠一動,動得她差點把盞打翻。她把盞放下,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把笑壓住:「你要是寫和歌,會寫甚麼?」
義勇的目光抬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遲疑,也有一種很隱秘的認真。他把冊子放到自己腿上,沒有再藏得那麼死——彷彿是在給她一個“我沒有把你隔在外面”的訊號。
他翻開空白的一頁,拿起筆,蘸墨,停了很久。
凜沒有催。她看著他落筆的手,覺得他寫字的時候和揮刀一樣:先穩住,再下去,絕不拖泥帶水。可這一行字,他寫得比平時更慢,像每一劃都要先在心裡仔細過一遍。
他寫完,把冊子推到她面前。
凜低頭讀:
「潮聲未歇,岸上有人。」
(「
潮騒やまず,
岸にはひとり待つ,
汝は浪のまま。
」)
她的喉間輕輕一緊,眼眶熱得發脹,卻又忍不住笑出來一點點。她抬眼看他:「這算和歌嗎?」
義勇答:「……算一句。」
凜把筆接過來。她本想寫得更漂亮、更工整,可手指有點不聽使喚,墨尖落下去時比平常更重一點。她寫完,也推回給他。
「你回眸處,我便歸來。」
(「
ふりかへりたまへ,
われ帰りゆかむ。
」)
義勇看著那行字,呼吸明顯停了一息。然後他把冊子合上,往自己懷裡收了一點,像要把它護住,又像怕自己臉上的熱被她看得太清楚。
凜看著他,想起另一個更難開口的問題。
她沒有直接提“那晚”的拒絕,也沒有提“花火”的那一夜。她只是把聲音壓得很平,像在問一件普通的事:「你之前在京極屋聽到我唱的那段……你記得嗎?」
義勇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把那首唱詞又在心裡走了一遍,走到那句「散開了,就當沒發生過一場」時,胸口忽然發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是你寫的?」
凜點頭:「嗯。」
義勇的指尖停在在冊子封邊上,聲音比剛才更低:「……太苦。」
凜看著他,沒笑,也沒逞強,只說:「當時沒別的寫法。」
義勇抬眼,終於正視她。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凜覺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釋。他開口時像在給自己下一個極輕的命令:
「以後……別寫給別人聽。」
凜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然後伸手替他把袖口的折線撫平,指尖在他手背停了一瞬。那裡是剛才被涼水壓過的地方,熱意已經退了。
「本來也不是寫給別人。」她說。
義勇的耳尖又紅了一點。他把視線移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借熱度把胸腔裡的那陣亂壓住。
凜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們的甜——不靠大聲說愛,而是靠這些小心翼翼的“佔有”和“允許”。
茶喝到一半,義勇站起身問:「出去走走?」
凜愣了一下:「去哪?」
「集市。」義勇說得很簡短,下一息又補了一句,「買紙。」
凜忍不住笑出來:「買紙幹嘛?」
義勇回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點近乎固執的認真:「……寫。」
凜心口一熱,站起身跟上去。
風從廊下鑽進來,掠過桌案邊緣,輕輕掀起冊子的另一頁。
那頁上的字,墨色比第一頁更淡,卻更像藏了很久才敢落下:
「
不寫君名,藏於袖間;
怕潮溼墨,怕字易殘。
只守你歸來那一段岸。」
(「
名は書かず,
ただ袖の內,
濡れぬよう,
君の帰りの,
岸を守れり。
」)
風又吹了一下,把那頁緩緩合回去,像甚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