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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請教

2026-05-07 作者:汐見

請教

六月底的風開始帶熱。

蝶屋的廊下曬著新換的藥草,顏色比春天濃一些,氣味也更辛。凜站在門檻外,抬手把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指尖觸到髮絲間那點殘留的乾燥——她已經很久沒有聞到“病房裡那種潮溼的藥味”了。

出院的手續辦得很快。

炭治郎他們比她早半日收拾好,揹著行李站在院子裡,眼神亮得像終於能跑回山裡去的孩子。善逸嘴上抱怨著“好想再睡兩天”,手卻一直不自覺地去摸自己的肋側,像確認疼痛真的離開了。伊之助更直接,抱著頭大喊了一聲“豬突猛進”,嚇得樹上的鳥撲稜稜飛走。

他們離開前,煉獄在廊下同他們說了幾句。

語氣一如既往地明亮,笑意也沒少,只是站著時肩背總有一處壓得很緊,像火焰被裝進了更窄的容器裡。

炭治郎最後回頭朝她揮手。

「朝比奈小姐!等我們回來!」

凜點頭:「路上小心。」

他們跑遠後,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一大截。風掠過曬架,藥草的影子在地上搖了一下,又停住。

凜把包袱拎起,往宿舍方向走。

一路上她沒遇到任何人。

也沒遇到他。

這段時間他出現得不多,偶爾在廊下擦肩,也只是一個很短的點頭,彷彿兩個人都預設——“活著”已經是最需要確認的事,其他都可以放到更後面。

可越是這樣,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水底的暗流,平靜地往上頂。

凜回到房間,先把東西放好,換下外衣,洗淨手。她動得很利落,把身體重新歸回慣常的節奏裡。等她坐下來時,屋內只剩窗紙透進來的光。

她拿出紙。

又拿出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一息,她才發現自己呼吸有點不穩。不是疼,是一種更難被命名的東西在胸口撐著——既不叫興奮,也不叫焦慮,更像一根繃緊的線,明明看不見,卻已經勒住了手腕。

她沒有立刻寫“請教”,而是先在心裡把那件事放出來:

她最近總會在意一個人。

在意到——不管她怎麼把注意力挪開,那個人的影子還是會以一種“並不合理”的方式重新出現在她的判斷裡。

凜低頭,終於落筆。

給蜜璃的那封,她寫得稍微輕一點:

「蜜璃,方便的話,明天來蝶屋一趟。我有件事想問你。

不想讓別人聽見。拜託了。」

給忍的那封,字更短:

「忍小姐,明日若有空,可否借內室片刻?有私事請教。」

信封封好,她起身交給鎹鴉。此時夜色已壓下來,窗外蟲鳴漸起,像夏天提前試了試嗓。

凜坐在榻上,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盯著牆角那盞燈看了很久。

燈火很穩。

她卻忽然想起——自己曾經也這樣穩穩地問過一句話。

那時她剛從昏迷中甦醒不久,剛剛開始復健,狀態很不穩定。她問他:

「那你會一直這樣盯著我?」

那個人沒有多餘表情,只回:

「我會在。」

她當時聽見那三個字,心裡並沒有波動得多厲害。像是本該如此。像是她早就知道會得到這個答案,所以才問。

現在再想起,凜才發現那一刻的“理所當然”有多危險。

她躺下,把被角往上拉了一點,壓住胸口那點不適應的熱,強迫自己睡下。

——明天去問。

問清楚。

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第二天傍晚,蝶屋內室的門被忍輕輕拉開。

屋裡點著一盞燈,茶香很淡,桌上擺著小盤點心。忍坐在案前,手邊還有沒合上的藥冊,顯然是從工作裡硬生生切出這一段空檔來。

蜜璃來得更早一些,一進門就先把手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坐好,像在參加甚麼認真到會被主公點名的會議。可她眼睛亮得藏不住,見凜進來就忍不住彎了彎唇。

「凜!你終於出院了,我昨天還在想你會不會又偷偷去訓練——」

凜走過去坐下,點了點頭:「已經復健完了。」

忍把茶推到她面前,語氣平穩:「所以,私事。」

她的視線落在凜臉上,沒有壓迫感,卻足夠讓人無法敷衍。

凜指尖碰了一下茶杯的邊緣,溫度很合適。她把杯子捧穩,抬眼看向兩人。

「我……」她頓了一下,試著去挑選一個最不矯情的開頭,「我最近會在意一個人。」

蜜璃的肩膀立刻抬了一點,又怕自己發出太大聲音,趕緊把呼吸也放輕。

忍沒有動,只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凜把杯子放下,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緊,又鬆開。她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名字。

「我不知道這正不正常。」她說,「我不是會為了這種事停下來的人。」

蜜璃急得想插話,忍抬了一下手指,蜜璃立刻乖乖閉嘴,只把那股興奮憋在眼睛裡。

凜低聲繼續:「一開始只是……覺得他很難看懂。」

她說到這裡,腦中浮現的是很久以前那場深海的夜。

潮聲壓得人耳膜發疼,血鬼術把空間扭曲成無法呼吸的狹窄。她當時的返潮還不完整,呼吸銜接得亂,刀勢也不夠穩。可她還是衝了,像浪本能地尋找出口。

那一瞬,她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

「趁現在——!」

她還記得那個人的視線,像一道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光,直接落在她刀勢裡最真實的縫隙上。

——他立即洞察到這一瞬間的變化。

凜把那句話在心裡複述了一遍,喉嚨忽然緊了。

「他是第一個看懂我呼吸的人。」凜說得很輕,像怕把這句話說重了就會顯得太自作多情,「那時候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做對了甚麼,他卻已經把可能性給我開啟了。」

「戰鬥結束後,也是他提醒我要把招式記下來。」

蜜璃終於忍不住了,眼睛更亮:「聽起來好像……好像很——」

「很甚麼?」忍淡淡問。

蜜璃的臉瞬間紅了一點,咳了一聲,小聲說:「很……很讓人心動。」

凜沒有接蜜璃的詞。

她把目光落到桌面木紋上,繼續列她心裡的“異常”。

「後來我昏迷醒來,第一眼看到他在……」她停頓了一下,像被自己這句話撞了一下,「我問他是不是一直在這兒。那時候我沒覺得有甚麼問題。我只是……預設他會在。」

忍的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像把某個重點釘住。

蜜璃眨了眨眼,突然捂住嘴,小聲吸氣:「凜,這個很嚴重誒……」

凜抬眼看她,眼神裡沒有慌,只有一種遲來的確認:「所以我才來問。」

她又想起另一個小到幾乎不值得提的片段。

雨後地面潮得厲害,她腳下一滑,身形沒亂,只是膝蓋微微一偏。那人連看都沒怎麼看她,只伸手扶了一下,然後低聲說:

「溼了會滑。」

那句話短得像提醒天氣,像提醒一切與情緒無關的事。

可凜卻記得自己當時心臟跳了一下。

因為那一瞬間,他碰到她的動作太快,收回去也太快,彷彿他自己都被嚇到。

凜把那點熱從胸口壓下去,說出口時仍然很平穩:「還有,他經常這樣……靠近一下,又立刻退回去。像怕多停一息就會出事。」

忍終於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想問的是——你在意他,還是你在意被他在意?」

凜的指尖收緊。

她想否認,想說“我只是好奇”,想把所有東西壓回“合理”。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想起的不是他擋在她前面的背影,也不是他替她做判斷的習慣。

她想起的是那種更沉的時刻。

他坐在走廊裡看名單,紙張上每一個名字都被他按得很穩。那種穩不是冷漠,是一種把人命一一歸位的承擔。她想起忍曾經提到過:

他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別人因為他而不得不改變。

那種怕麻煩的活法,讓人難受得幾乎想伸手去把他拽回來。

凜抬眼,看向忍:「我想問清楚。」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卻更穩。

「我不想一直猜。」她說,「他最近離我更遠了一點,我看得出來。但我也看得出來,他並沒有真的不在意。」

蜜璃聽到這裡,已經快坐不住了,她兩手交握在胸前,像下一秒就要跳起來。

「那你就是喜歡他!」蜜璃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聲音壓得很小,卻興奮得發抖,「凜!你喜歡富岡先生!」

凜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後說:「我不確定這是喜歡……還是別的。」

忍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下一句,便落在了她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你已經在用‘承擔後果’的方式在說這件事了。」忍說,「這對你來說,已經是結論。」

蜜璃立刻點頭點得像要把頭髮甩散:「對對對!而且既然要說,就要在最浪漫的地方說!」

凜抬眼:「……浪漫?」

蜜璃像被點燃了,整個人都亮起來:「花火大會!兩週後!有河、有燈、有浴衣、有煙火!對,就穿你去年在集市買的那件浴衣!你穿那麼好看,站在那種地方說出來,誰會不心動啊!」

忍用指尖壓了一下額角,語氣依舊平穩:「蜜璃,你先別把人推到臺上去。」

蜜璃立刻抱住自己的膝蓋,委屈又認真:「可我是真的覺得——告白就應該讓那一刻被記住嘛。凜那麼認真,不應該在走廊裡隨口說掉。」

凜沒有立刻被“花火大會”這個詞說服。

她先想到的是更現實的事情:「他會去嗎?」

忍抬眼:「你覺得呢?」

凜沉默。

她腦中浮現的是義勇站在熱鬧邊緣的樣子。不是排斥人群,是他總能精準地在熱鬧成形之前退走,像怕自己成為變數。

蜜璃也意識到這個問題,興奮稍微收了一點,眉頭皺起來:「對哦……富岡先生好像……不太會自己去這種地方。」

她苦惱地咬了一下唇,突然眼睛一亮,像靈光一閃:「那就找人把他拉過去!」

凜抬眼:「誰?」

蜜璃幾乎是下意識說出那個名字:「煉獄先生!」

忍的目光微微一動,像也覺得這個選擇合理。

蜜璃越想越覺得可行,語速飛快:「煉獄先生退役後要回家修養了,對吧?他可以用‘離開前想見你一面’這種理由把富岡先生叫過去。富岡先生不會拒絕煉獄先生的!」

凜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她沒有說“不要麻煩別人”。

她只是忽然意識到:一旦她點頭,這件事就會從“我想問清楚”變成“我真的要走到他面前”。

忍看著她,語氣不重,卻像一根針輕輕扎進來:「如果他拒絕呢?」

蜜璃的笑僵了一下。

凜也沒有立刻答。

屋裡短暫安靜,燈火輕輕跳了一下。

忍把話說得很清楚:「你不是來問‘他是不是喜歡你’的。你是來問‘你能不能承受答案’的。」

凜垂下眼,指腹摩挲著杯壁。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戰場上每一次選擇:進、退、擋、讓。她從來不怕結果,也不怕代價。可這一次的代價,不是傷口,是一段關係的形狀。

凜抬眼,聲音很輕,卻沒有退:「我能承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只是……不想一直停在這裡。」

蜜璃的眼眶一下就熱了,像被凜這句“我能承受”擊中了。她伸手握住凜的手指,力道很溫暖。

「那我們幫你!」蜜璃說,「我們不是要替你告白,我們只是幫你把那條路鋪到你能走過去的地方。剩下的你自己來。」

忍沒有反對。

她只是看了凜一眼,語氣比剛才更低一點:「你想清楚就行。別為了一個答案把自己壓扁。你如果要去,就用你的方式去。」

凜點頭。

她把那口氣慢慢吐出去,胸口的那根線終於稍微鬆了一寸。

她們討論完後,蜜璃立馬就跑去煉獄的病房。

她走得太快,連廊下的燈影都被她踩得亂了一下。推門時還記得壓低聲音,像怕驚動他休息。

煉獄坐在榻上,正在活動手指,聽見門響就抬頭,笑聲仍然明亮:「甘露寺!這麼晚還精神十足,真好!」

蜜璃撲到門邊,先深吸一口氣,像要把話說得正式一點,卻還是沒忍住激動:「煉獄先生!我有一件很重要、很浪漫、很——很需要你幫忙的事!」

煉獄眨了一下眼,隨即大笑:「哈哈!聽起來很有精神!說吧!」

蜜璃把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宣誓:「是關於凜和富岡先生的!」

煉獄的笑意收了一點,眼神卻更亮了:「哦?」

蜜璃急得臉紅:「你其實也看得出來吧?他們之間……那個……」

煉獄點頭,毫不含糊:「唔姆!我看得出來!炭治郎也跟我說過一些。他們兩個人都很認真。」

蜜璃的眼睛一下又亮了:「那你願意幫忙嗎?兩週後花火大會!你可以用‘離開前一起去看看’把富岡先生叫出來——他應該不會拒絕你的!」

煉獄想了想,笑意更深:「富岡確實很少主動去那種地方。」

他把手指收回袖中。

「不過,」煉獄的聲音依舊響亮,卻比平時更穩,「如果是為了讓重要的人把話說出口,我當然願意。」

蜜璃差點跳起來,又怕太吵,硬生生把那股興奮憋成一聲顫抖的笑:「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煉獄看著她,忽然笑得更像火:「甘露寺,你們要幫忙可以。但記住一點——」

蜜璃立刻坐直:「甚麼?」

煉獄的目光像燃著,卻不燙人。

「路可以幫她鋪。」他說,「但那一步,必須讓她自己走。」

蜜璃用力點頭,認真得像在繼子時期接受柱的命令:「我明白!」

她衝出門時,廊下的風更熱了些。夏夜的蟲鳴像被她的腳步驚醒,一下子喧了起來。

另一邊,凜回到宿舍,燈已經熄了大半。

她坐在榻上,手裡捏著一隻空了的茶杯,指尖微微發燙。屋裡沒有任何人,只有窗外夜風吹動竹葉的聲響。

她把杯子放下,慢慢閉上眼。

腦子裡浮現的不是煙火,不是浴衣,也不是“浪漫”。

而是一個更簡單的問題——

如果她真的站到他面前,喊出他的名字,問出那句她一直沒問的事——他會看向她嗎?

凜睜開眼,呼吸落穩。

她沒有再猶豫。

這一次,她不打算把自己按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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