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神
蝶屋的春天,總是從氣味先開始。
曬藥的竹匾一層層鋪在廊下,艾草、當歸、薄荷混在一起,被日頭一烘,便有了很清晰的「回暖」。風穿過庭院的時候,不再像冬天那樣帶著刀口,而是帶著一點溼軟的甜,連紙門都響得輕。
凜把一籃新送來的藥草放下,順手把最上面的白布掀開一角,檢查有沒有潮。
葉脈還硬,根鬚乾淨,捆得也齊。她點了點頭,正要把籃子往藥房裡搬,身後忽然傳來一串腳步聲,輕快得像踩在花瓣上。
「凜——!」
蜜璃抱著一疊布料衝進廊下,頭髮扎得鬆鬆的,髮梢還沾著一點淺粉的櫻瓣。她一看到凜就笑,像今天的天氣都是她帶來的。
「你來得正好!忍說要做新的繃帶套,還要試一個……嗚,總之很可怕的東西。」蜜璃把布料往凜懷裡一塞,眼睛亮晶晶,「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凜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布,布邊裁得整齊,顏色淺,摸起來很軟,是給傷口用的那種。
「可怕的東西?」她問。
蜜璃用力點頭:「超級苦!我剛剛路過藥房,聞到一股——像把所有苦味都煮在一起的味道。」
凜想了想,抬腳跟上:「忍在改方子?」
「嗯嗯!」蜜璃邊走邊說,「她說最近隊士換季容易發熱咳嗽,藥要更快見效,還要……讓人願意喝下去。」
凜腳步一頓:「讓人願意?」
蜜璃露出一種同情的表情:「她的『願意』跟我們的『願意』不是一個意思。」
兩人走到藥房前,紙門還沒推開,就聽見裡面傳來碾藥的細碎聲。忍的聲音也在,語氣溫和得幾乎像在哄人:
「這次真的沒那麼苦。你們總是對我有偏見。」
「……忍大人。」裡面有個小姑娘的聲音,委屈得快哭了,「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忍輕輕笑了一聲:「上次你也活下來了呀。」
蜜璃立刻把手按在門框上,小聲對凜說:「你看!就是這種!」
凜沒忍住,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紙門被拉開,忍站在藥臺旁,白色大褂袖口挽起一截,指尖還沾著一點藥粉。她看見她們,眉眼彎彎:
「來得正好。蜜璃,幫我試一下這個味道。」
蜜璃瞬間站直,像被點名的學生:「我、我嗎?」
忍點頭,笑意不變:「你不是最擅長用甜的東西打敗苦的嗎?給我個建議。」
蜜璃想逃,腳步卻被自己的好奇心拽住。她小心翼翼走過去,像走向刑場——
凜把布料放到一旁的木架上,順手把那籃藥草也提進屋,放到藥臺邊。她掀開白布,按根莖、葉片分出兩堆,把碎葉挑掉,動作乾淨利落。
忍把其中一碗往蜜璃面前推了推:「一口。」
蜜璃閉上眼,像下了很大決心,捧起碗咕咚喝了一口。
下一瞬,她的肩膀猛地一抖。
「……嗚!!!」
她捂住嘴,眼睛一瞬間泛起淚光,臉都紅了。她努力嚥下去,聲音發顫:
「忍……這真的……很……很有……個性……」
忍依舊笑:「意思是很苦?」
蜜璃點頭點到快把脖子折斷:「苦得像……像我把鹽當糖放進湯裡那次!」
凜本來在分揀藥草,聽到這句,指尖卻輕輕頓了一下。
鹽當糖。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有人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提著一小袋鮭魚蘿蔔,表情很認真地說「這個不甜」。
那畫面來得快,像水面上掠過的一道光。
凜抬起眼,視線落回忍身上,神色還是平的,可心口那一下細微的動靜卻沒立刻散掉。
忍像沒看見她的走神,反而把另一碗推到凜面前:「你呢?你比較客觀。」
蜜璃立刻轉向凜,眼裡寫滿「救我」。
凜伸手接過碗,先聞了一下。苦味直衝腦後,她也沒皺眉,只是把碗沿貼到唇邊,抿了一小口。
藥湯滾過舌面,苦味鋪開得很快,帶著一點回甘的澀。
她放下碗,認真想了兩息:「藥效應該很猛。」
忍點頭:「我就是要它猛。」
「味道……」凜頓了頓,指尖在一片葉緣上撚了下,「可以加一點薄荷壓掉第一口的衝。」
忍眨了眨眼,笑意微深:「你今天很認真。」
凜沒立刻接話。
她確實很認真,但剛才那一下走神,像一粒砂落進水裡,已經沉下去了,卻在水面留下了一圈圈很小的紋。
蜜璃小聲插話:「薄荷會不會更像牙粉?」
忍輕輕嘆氣:「那就加一點柚皮。你們總能把一個藥討論成甜點。」
她說著,伸手去取瓷杵,動作利落。凜也自然把藥草繼續分揀完,挑出能曬的鋪到竹匾上,根莖類另放一邊,順手用麻繩把幾束葉草紮緊。蜜璃負責把布料剪成條,剪到一半,她忽然「誒」了一聲:
「凜,你剛剛是不是發呆了?」
凜手裡的麻繩停了一下。
忍也抬眼,笑得很輕:「是哦。你平時做事不會停那一下。」
蜜璃湊過來,像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你在想甚麼?想吃甜的?還是在想——」
她話沒說完,自己先笑起來,聲音壓得很小,卻掩不住興奮:「你是不是在想富岡先生?」
凜指尖一緊,麻繩在掌心裡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抬頭看蜜璃,眼神很平,卻帶著一點「你怎麼會這麼跳」的無奈:「怎麼突然提他。」
「因為你剛剛那個停頓——」蜜璃努力模仿凜的表情,結果變成了一隻認真發呆的松鼠,「跟你之前提到他的時候很像。」
凜本來想否認,可「否認」兩個字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她發現自己確實提過他。
而且提得很自然,像描述天氣。
忍把碾好的藥粉倒進碗裡,聲音溫和:「你們倆不要總拿富岡先生當話題,他會被嚇到的。」
蜜璃立刻捂嘴,眼睛睜得圓圓的:「誒?他會嚇到嗎?我以為他甚麼都不會怕。」
忍笑了一下:「他會怕麻煩。」
凜的指尖在麻繩結上輕輕收緊,忽然問:「他……很怕麻煩嗎?」
問題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瞬。
她本來只是隨口接一句,可語氣裡那點認真,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
蜜璃「哇」了一聲:「你看!你就是在意!」
凜抬眼:「我沒有。」
蜜璃抱住剪刀,像抱著證據:「你問得太認真了!」
忍把藥湯重新放到小爐上溫著,轉過身來,笑意仍舊在,卻比剛才更柔一點:
「富岡先生確實怕麻煩。」她說,「他怕的不是事情本身,是『別人因為他而不得不改變』。」
凜的呼吸輕輕落了一下。
這句話像一塊拼圖,悄悄滑進她之前已經放好的輪廓裡,嚴絲合縫。
蜜璃在旁邊眨眼:「所以……他其實很溫柔?」
忍看向蜜璃,語氣帶笑:「你對『溫柔』的定義太寬了。」
蜜璃不服:「那你覺得甚麼才算溫柔?」
忍把湯勺放下,指尖敲了敲桌沿:「比如,你在這裡哭得像要死了,他會把紙門關嚴一點,免得風吹進來。然後他會離開,假裝自己甚麼都沒看見。」
蜜璃先愣了一秒,隨即笑得趴在桌上:「這也太像了!」
凜也沒忍住,唇角輕輕鬆了一點點。
可笑意剛起,她腦中又閃過另一個畫面——神社裡,那個人站在她前方半步,刀已經提前落在她側翼,語氣卻冷得像把她推回“柱與隊士”的距離。
凜的指尖收緊,麻繩結被她勒得更緊了些。她低頭繼續把藥草一束束扎齊,聲音很平:「他昨天肩上受傷了。」
蜜璃立刻坐直:「啊?!嚴重嗎?」
「劃開了羽織。」凜說,「不深。」
忍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你怎麼知道?」
凜把紮好的藥草束放到一旁,推齊竹匾邊緣,語氣仍舊平:「我看見了。」
忍沒有追問,只是把視線移回藥湯,像把這句話也當成了“日常裡的一句說明”。可她眼底的笑意變得更深,像是把某個答案記下了。
蜜璃卻已經開始著急:「那他換藥了嗎?要不要我們送藥過去?」
凜的心口輕輕跳了一下。
「他會自己來蝶屋處理。」她說得很快,像替自己把話截住。
蜜璃還想說甚麼,忍卻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別去。你去只會讓他更麻煩。」
蜜璃委屈:「我只是想關心他嘛。」
忍笑:「關心要看物件。對富岡先生來說,你站在他門口,就是一場災難。」
蜜璃被逗得又笑起來,捂著嘴小聲說:「那凜去就不會是災難嗎?」
凜手裡的麻繩「啪」地一下收緊,結打得比平時更利落,也更緊。
她抬眼:「我也不會去。」
蜜璃眨眼:「哦——」
凜沒再解釋。
她把整理好的竹匾抱起來,站起身:「我去把這些送到曬藥廊。」
忍點頭:「順便把薄荷拿一小包過來。我們試試你說的辦法。」
「好。」
凜走出藥房,廊下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曬藥的香。她走得很穩,腳步聲也很輕,可心裡那一點被點燃的東西卻沒立刻熄。
她知道自己剛剛說了「我也不會去」。
說得像結論。
可她也同樣清楚——
她並不是「不想去」。
她只是……在壓住某種已經變得很自然的衝動。
凜拐過庭院,遠遠看見水宅那一側的樹影。夜裡那裡更早安靜下來,白天也很少有人經過。她的視線只停了一瞬,很快收回。
她把竹匾放到曬藥廊,確認不被風吹翻,轉身去取薄荷。
薄荷掛在廊下的竹匾上,葉片已經半乾,揉碎了會有很清亮的涼。凜伸手摘下一小撮,指尖沾了一點薄荷的香。
那香氣衝上來的一瞬,她忽然又想起鮭魚蘿蔔。
——他會去買那種東西。
——他習慣那種味道。
——他把「喜歡」藏得那麼深,卻又會被人從縫裡看見。
凜握緊薄荷,指腹微微發熱。
她往回走時,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廊下的樹影被她踩碎,又重新連起來。蝶屋裡有人笑,有人咳嗽,有人叫護士的名字,聲音都很輕,卻很鮮活。
凜忽然意識到——
她剛剛走神的時候,心裡並沒有任何「理由」。
只是一個人突然出現在她腦海裡。
像潮水在沒有風的時候,也會自己漲上來一點。
凜推開藥房門,把薄荷放到忍手邊。
忍抬頭看她,笑意還在:「怎麼去了這麼久?」
凜把袖口理平,語氣淡淡:「路上遇到小葵小姐。」
蜜璃立刻湊過來聞薄荷:「好香!」
忍把薄荷撚碎一點丟進藥湯裡,苦味果然被壓下去一層。她嚐了一口,點頭:「有效。」
蜜璃也嚐了一點,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沒那麼可怕了!凜好厲害!」
凜沒說話,只把藥草束又推齊了一點點。
她坐回原位,手指重新穩定下來,動作一絲不亂。
可她心裡很清楚——
今天這場走神,不會是最後一次。
而她也沒有真的想阻止它。
至少現在,還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