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之呼吸(四)
灰燼落下,潮聲也跟著斷了尾音,洞窟裡只剩下溼冷的靜。
凜腳下一軟,險些把重心交出去。她把刀尖輕輕點在地上,借那一點支撐把呼吸收回胸腔。指尖還在顫,餘震沿腕骨往上爬。
義勇半側身靠近,沒有伸手扶她。
她的呼吸還沒完全收住。貿然碰她,反而會打斷那條剛剛被她找回來的線。
「朝比奈。」
他的聲音很輕。
「你剛才……看見了甚麼?」
凜抬眼,與他短短對上。海底壓迫、潮聲哭泣、悠真倒下、返潮撕開縫隙——那些畫面擠在一起,順序全亂了。她張了張口,喉嚨卻像被鹽水刮過,只吐出一句:
「……我只想回到海面。」
義勇怔了一瞬。
海面。
那是她從深淵裡選出來的方向。
風與水都不夠用的時候,她憑著那一下,把自己拉回了光能落到的地方。
他移開視線的動作很慢,像在把某個結論壓進心裡。隨後,他看見她小腿仍在發顫,鞋底在碎石上磨出一點輕響。
「站得住嗎?」
凜點頭。點得很快,也很硬。她把肩背重新立直,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撐住。
義勇繼續說:
「回去之後,把剛才全部的呼吸軌跡寫下來。」
那不像命令,更像是提醒,怕她會遺失未來某個重要東西。
凜怔了怔,點頭。
不死川確認鬼灰徹底散盡後,抬腳狠狠踹了一下啊旁邊的巖壁。石屑飛濺,他罵得又急又響:
「媽的,下弦之參!老子還以為深海把我耳朵堵了!」
罵完,他轉頭看向凜。目光從她的刀身掃到她的手腕,再落到她腳下那幾步站位,眉峰猛地一挑。
「喂,朝比奈。」
凜立刻立正,背脊繃緊。
「在。」
實彌盯了她三息,像在確認剛才那兩刀到底是不是她砍出來的。隨後他別開眼,嗓音卻沒降下去。
「……那兩刀,勉強能看。」
凜一怔。
不死川皺眉。
「但你那半吊子的浪呼,下次再砍偏了,我屍體都懶得給你收。」
凜把話聽得很認真。
「明白。」
不死川哼了一聲,臉色更臭。
鮫島在旁邊壓低嗓子嘀咕:
「這算……誇她?」
不死川立刻炸回去:
「誰誇她了!?老子說她半吊子!!」
回聲在洞窟裡兜了一圈,震得碎石輕輕落下。
凜默默鞠了一躬。她聽懂了,這是風柱能給出的認可。
義勇那邊已經蹲下,檢查悠真的情況。
悠真不是單純脫力。鼻血沿著唇角落下,呼吸斷斷續續,胸口起伏得亂,像還被那層深處殘響攥著不肯松。義勇伸手托住他的肩,手指很穩,力道卻收著,不讓他疼,也不讓他滑倒。
「……殘響傷得比我預想的深。」他低聲道。
凜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她不想打亂義勇處理傷員的節奏,卻壓不住心口那點緊。
「他……會好嗎?」
義勇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悠真一瞬,像在估算最壞的線會不會斷。
「會活下來。」
停了半拍,他補了一句,語氣更冷,也更重:
「但需要被監視。」
凜抬起眼。
義勇解釋得極簡,卻把危險說得很清楚:
「這種殘響會影響意識。他現在不能放任。」
不死川在旁邊哼了一聲:
「能聽見鬼留下的爛東西,活著已經是奇蹟。」
鮫島神情沉下去。
「主公大人恐怕不會把他當一般隊士看待。」
義勇沒反駁。他把悠真的呼吸重新託回一個稍微順一點的節奏,隨後起身,背起人。動作不快,重心穩得沒有一點多餘晃動。
與此同時,產屋敷邸內。
鎹鴉落在廊下,聲音急而清楚,把戰場的經過一段段遞上來。產屋敷耀哉靜靜聽著,指尖輕敲榻榻米,敲得很慢。
「下弦之參,已被斬殺?」
「是。由富岡大人與不死川大人協力,再配合風門下的朝比奈凜與水門下的水瀨悠真——」
聽到「浪之呼吸」,耀哉唇畔微彎,像聽見某種新生的氣息穿過屋簷。
「風的孩子……以浪破局。」
可提到水瀨悠真時,他的神色又輕輕收起。
天音低聲補上:
「鎹鴉稱,水瀨悠真在戰鬥中聽到血鬼術深層殘響,昏迷流血。」
「他說那隻鬼不是操縱海潮,而是把死者殘響壓進深處。」
耀哉沉默了一會兒,燭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那孩子……會被潮聲拉向兩邊。」
天音垂眸。
耀哉道:
「從今夜起,將水瀨悠真列為特別觀察物件。」
「是。」
「密切記錄他的精神狀態、任務反應。」
他停了一息,聲音仍溫和,卻沒有絲毫含糊。
「若出現無法掌控的傾向,由富岡義勇親自判斷。」
天音應下。
「明白,耀哉大人。」
夜路上,隊伍緩緩回返。
滿月掛在海崖上方,落到山道和溼冷的樹梢上,照得石縫裡的水痕發白。
凜走在義勇身後半步。她本來想開口,想問他怎麼看出來的,也想問悠真能不能醒,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壓回去。
義勇揹著人,步伐穩得沒有一點急。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
凜差點撞上去,立刻剎住,鞋底在砂石上擦出細響。
義勇偏頭看她。
那目光沒有審視的鋒,卻也不是對新人的隨意。他像是把她放進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範圍裡,安靜地看了一眼。
「朝比奈。」
「在。」
義勇的聲音落在夜風裡:
「你今天的呼吸,非常危險。」
凜心口一緊,背脊仍舊挺直。
「我會改進。」
義勇搖頭,幅度很小,卻很明確。
「我不是在責備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最合適的詞。
「你走的那條路,別人教不了。」
她的手指輕輕收緊。
義勇繼續道,語氣更認真。
「在你能完全掌控之前,不要隨便對外展示。」
凜緩緩點頭。
「是。」
義勇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確認她聽懂了,也在確認,她會繼續往前走。
他轉回去,重新邁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