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我是你理性之外唯一的瘋狂
後果......蘇雲眠當然清楚,沒有人比她更瞭解孟家的底色了。但有些事,若現在不去做,她心不順。
蘇雲眠的回答,和當初找鞏素幫她配致盲的藥物時說的話,一模一樣:
只求一個心念通達。
“你啊......”鞏素對此只有一句話:“怎麼這麼多年了,還是那麼犟。”
“有何不好?”蘇雲眠笑道。
鞏素檢查過她眼睛,從帶來的醫療箱裡取出一條白色繃帶,在上鋪好早配好的深綠藥膏,又在外鋪上一層紗布,才將白色藥帶纏上蘇雲眠的眼睛。
回應著她剛剛的話:“也沒甚麼不好,人生短暫,總要活個通達順遂的。”纏好繃帶,她在蘇雲眠眼周幾個xue位輕輕按揉,認真道:“但也別太逼自己了,別太累。”
蘇雲眠臉上笑意淺淺,溫聲回:“我會的。”
在鞏素按揉眼周xue位片刻,眼上藥帶傳來的清亮舒適感讓她精神也稍稍放鬆了些,靠在病床上昏昏欲睡起來。
見她面上放鬆,鞏素聲音放輕了些:“你想要的,得到了嗎?”
不久前,在蘇雲眠突然請求她幫忙配致盲藥時,她問了得知是她要給自己用後,就沒再繼續追問原因;只提醒了幾句注意事項,還有必須要在限制時間內,找她回來治療——否則,就真的盲了。
直到今天,被蘇雲眠叫來治療眼睛,又得知孟梁景車禍瀕死,到現在還沒脫離危險,仍在重症監護室後——她才明白,蘇雲眠想要做的事。
作為好友,雖然有些意外,但她也能理解蘇雲眠口中的那句:我心不順。
她對此沒有異議。
唯獨想問一句:做也做了,現在的結果,是你想要的嗎?可否心念通達?
可直到做完眼周xue位按摩,鞏素都沒得到回答,她也不是個甚麼都好奇的性格,只留幾句醫囑,又說明天來換藥後,就離開了。
孟梁辰回來,見到蘇雲眠眼上纏的白色藥帶,隨口問了一句:“你請的醫生來過了?感覺如何,好點沒?”
“嗯。”蘇雲眠點頭:“好多了,明天她還會來,換藥。”
“好,我會交代下去,讓他們給她每天放行。”
如今醫院裡,除了這一層,包括下面一層,都有孟梁辰安排的警衛員,出入都要記錄通報——除了安全考慮;也是避免有心人跑來探聽訊息,發現還在昏迷的孟梁景。
孟梁辰在離病床遠些的沙發上坐下,才有道:“撞人的侯嵐,也受了重傷,昨晚從手術室出來就醒了,我明天打算親自去審......你甚麼看法?想去嗎?”
這話問的莫名。
蘇雲眠沉默了好一會,也沒明白他這麼問的意思,不管是甚麼意思,她也不在乎了;輕輕搖頭:“不了,我不關心。”
孟梁辰那對銳利眉峰下,眼眸深深凝望了她片刻,開口時語氣仍是平靜沉穩:“也是,你需要休息。”
他起身:“有甚麼需要就按鈴叫護理,或者叫護理打電話喊我來。”
他部隊裡還有事,不能在醫院這邊久待。
接下來,蘇雲眠就在醫院裡硬生生住了半個月,這期間除了每天來換藥的鞏素,也就孟梁辰經常來探望,陪她說說話。
兩人不熟,其實也沒甚麼可聊的;多是蘇雲眠坐窗前聽手機放故事,孟梁辰在一邊辦公,陪到一定時間就走,跟定好的程序一樣——蘇雲眠委婉勸人別來了,對方卻堅持,說她在京裡沒甚麼親人了,那幾個孩子也不能再到這邊來,他總得常來看看。
實在不懂此人腦回路,蘇雲眠也只能隨他。
而對侯嵐的審問,還有處理的結果,孟梁辰一直沒提過;蘇雲眠也索性將其拋到了腦後。
這半個多月,除了頭開始孟梁景又進過一次搶救室,情況也漸漸穩定了下來。
不得不說,禍害遺千年。
在半個多月後的某天清晨,洗漱好用早餐時,聽到護理說孟梁景醒了時,蘇雲眠腦中就一直盤旋著這個想法。
隨之而松的,是心裡一直緊繃著的某根弦。
莫名的,長出口氣。
院方觀察幾天後,確定孟梁景情況穩定,將其從重症監護室轉出至普通病房後,當天他就提出要見蘇雲眠。
蘇雲眠沒有拒絕,也沒有丁點回避的想法。
她等這一天很久了。
從知道孟梁景脫離危險後,就一直在等。
她知道,她和孟梁景總要有個決斷,他們彼此迴避了太久,有太多太多壓抑許久的東西需要擺在桌上,見一見亮。
由護理引著,來到病房前,讓人留在外面,蘇雲眠輕吸口氣,獨自推門走了進去。
反手關門。
她摸索著牆壁往前走,直到孟梁景出聲喊她——他的聲音還很虛弱,輕得像是香案上燃盡即散的輕煙;蘇雲眠唇線抿直,循聲摸去,在病床邊坐下。
無聲許久。
消毒水、苦澀的藥味.....充斥著鼻尖,向深處侵入。
蘇雲眠感到手被握住了,指腹粗糙輕輕碾磨——她還記得,過去這隻手乾燥溫暖,握力始終有力,此時卻輕輕的,感覺隨手一甩就能拋下。
她沒有甩開,由著孟梁景握著——她知道,今天不是來吵架也不是來質問甚麼的。
他也知道。
孟梁景宛若實質的目光在她眼上蒙著的白布藥帶掃過,沙啞著聲問:“眼睛,如何?”
“......快好了。”蘇雲眠聲音也很輕地回應。
她沒看見,孟梁景笑了一下,卻聽出了他突然含笑的聲音:“那就好,應該還在冬季吧。”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意識混混沌沌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蘇雲眠還來不來得及看她盼望的那場大雪。
蘇雲眠落在他掌心的手指微微抽動一下。
兩人太久沒見。
孟梁景昏迷太久,昏迷前又不覺得自己還有醒來的機會,再見她只覺恍如隔世;而蘇雲眠在醫院一日日,等待拉長了時間,又始終在觀感模糊的黑暗裡,也覺此刻已是很久很久之後。
在這樣的時間的長度下,見到了,心底噴湧的想要傾瀉而出的話很多,到嘴邊卻又化為無聲的沉默——一時竟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最終,是最為迫切的蘇雲眠先開口了:“是我做的。”她輕輕地說,像是放下了一顆石頭,急亂的心跳都放鬆了。
她長出口氣,沒聽到回應,再次輕聲重複:“是我做的,你躺在這裡,是因為我。”
孟梁景依然沒回應。
蘇雲眠等了一會,看不見聽不到他的反應,指尖觸碰的手也沒有任何細微的動靜。
她索性繼續:
“從姑奶離開那天起,我心裡就一直很空,不知道該做甚麼也不知道要去往哪裡,沒有方向感,連過去一直堅持的、想要實現的願望夢想也都變得很空很輕,一切都沒了意義。
“但我知道,這不是姑奶希望看的。我努力重拾秩序,努力去靠近去實現,姑奶一直期待的那個我,好像這樣做生活就又有了意義,又能感受到心跳的活力......
“儘管,我知道,等我有一日真的站到領獎臺上,實現夙願那天......她也不會在臺下望著我了。”
用那雙蒼老的、恆定的、安寧的,好像能裝下一整個世界,又能清晰接住她所有的那雙眼睛,再一次充滿欣慰的、滿足的望向她——那是她從想要成為最優秀的服裝設計師起,就一直夢想的場景。
她站在領獎臺上,姑奶在臺下,又或者把那枚金獎放在她手心——成為姑奶的驕傲。
她已經辜負過那個向她人生地獄裡投下第一束光的老人一次了——她不想她再失望了。
儘管她已經麻木到,感受不到任何意義,仍然努力去把一切做到最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到午夜,她都會在黑暗中默默走向崩潰,卻不敢到姑奶靈前說出心底的真實:
姑奶,我感受不到色彩了;
你告訴我,人穿衣,看人先看衣,衣是第一相,是人的另一重、充盈色彩之美的靈魂。
你告訴我,天地萬物,各有芳華;我們這樣的設計師,就是要把眼裡看到、心裡感受到的美與華,以匠心至愛一針一線做出最美的靈魂,將其送至每一人眼中,披在每一人身上。
可我......
明明每天都在看,看得見草木看得見鮮花,卻怎麼都入不了心,動不了愛念。
這樣的我,這樣的麻木,又能做出怎樣精彩的作品呢?
越努力。
越是崩潰。
就在蘇雲眠快要堅持不住,孟梁景又一次出現,再一次出現,將她輕輕一推——不,只需要看見他——她一直努力維持的平靜,一瞬撕碎。
她開始感到憤怒。
“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再一次欺騙我,再一次逼迫我......”
蘇雲眠平靜地說著:
“我才發現,我很憤怒,一直一直都很憤怒。從我們相遇開始,從我們的婚姻開始,從我們有了孩子開始,我一直都在憤怒。
“你做甚麼都很輕易。
“輕易把我從糟爛的家裡拯救;輕易撕碎我的喜歡;輕易踐踏我的心意;輕易否定我的一切努力;輕易地到來輕易地離開......你總那樣隨心所欲,好像沒甚麼是做不到,沒甚麼是你想要就得不到的......
“這樣的你......讓我非常憤怒,憤怒了很多很多年。”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像是上不來氣一樣,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平靜下來。
而孟梁景依舊沒有回應。
到此時,她也不在意甚麼回應了,她一定要把這些年堵在心裡,那些好的壞的所有的想法,全部吐出。
她亂糟一片的心裡,已經再裝不下這些東西。
急需一個出口。
讓她卸下這些沉重的、疼痛的......負擔、秘密。這些別人不一定感興趣的心念,她覺得,孟梁景必須聽著受著。
憑甚麼,只有她獨自一人將這些難受反覆咀嚼。
她要全部倒給孟梁景。
他得接著。
而孟梁景大概也意識到、或者明白此時的自己應該做甚麼,他始終沉默著,靜靜地聽蘇雲眠將他們過去的一樁一樁,心裡的那些與他有關、亦或與他無關的痛苦挖出來一件件砸下——這些所有,他一概接下。
“我從家裡離開,就發誓我一定要過得好,過得比父母好,比弟弟好,比一切看不起我將我視作累贅耗材的所有人,都要好都要優秀。好千倍好萬倍。
“我只是想,過得好......”
她大概都沒發覺自己聲音裡已有了哽咽,只是繼續宣洩著:
“可你為甚麼要出現在我面前,為甚麼要那樣踐踏我,難道你想要你就可以不顧別人的意願,去強搶嗎?
“你知不知道,你那樣做,讓我孤注一擲逃離家的做法,變得像笑話一樣。好像我的生活依舊沒甚麼改變,我勇敢做下的我以為的壯舉,只是將我換了一個地方被掠奪,被操控......
“就好像我這個人,只有做他人木偶的命運一般,永遠被擺在價值的天平上衡量。
“我特別特別憤怒。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過得好,只是想做出很多很多漂亮衣服,看每一個穿上它們的人們變得更加美麗,看他們發自內心地欣賞喜悅的笑容......
“只是如此而已。
“這是我認為的,我身為人的價值、意義,可你讓這一切都沒了意義......”
她喉嚨哽的厲害,突然有些說不下去;白布藥帶下,不斷有水滴落下,打在牽住她手的手背上——她卻毫無所覺。
“我太憤怒了。”
憤怒到,在終於有一天察覺到這股憤怒時,靈魂已經在烈火中灼燒太久,燒盡了理智。
她跨過了那條名為原則的線,踏足了瘋狂。
她計劃了一切。
可她到底沒做過這樣的事,也不想看做出這樣的事的自己;她找到好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只當提前付出的代價——主動靠近了孟梁景。
她閉上眼,在黑暗裡放縱了心底的惡魔,主動聯絡了裴雪,找了以為再也不會見的侯嵐,又拉上了和夏知若有關、讓所謂“報復”的行為合理的田栩。
她尚存一線的理智,讓她在推動計劃的同時,將自己從事件裡摘出。
她不想坐牢。
她只是想平息心裡一直燃燒的憤怒,想要一個平靜。
她開啟了計劃。
她知道侯嵐的本性,她以一場牌局讓其本就不穩定的精神備受煎熬,但她最終沒有落下最後那一刀;她讓孟梁景繼續了牌局,她知道以他的脾性,一定會往死裡逼侯嵐。
他對侯嵐揮下了最後那把屠刀,收割了最大的恨意。
因為田栩的存在,旁人也只會以為,那場牌局就是她的報復——對孟梁景過去婚姻‘出軌’的報復。
她徹底把自己摘出去。
為了確保結果是她想要的,她知道孟梁景不可能安心,定然在監視她,她對裴雪說出了和侯嵐的糾葛,推了孟梁景一把。
她知道,他一定聽得到。
她也知道,孟梁景一定知道她沒喝藥——她本就掩飾的拙劣,她就是要他知道——只要你在,我就絕不喝藥。
就算孟梁景猜出她全部目的,他也會妥協。
因為她知道。
他愛她。
這樣毫無保留、澎湃無盡的愛意在過去,哪怕不愛對方,她也會小心珍惜這份珍貴;但現在的她,理智焚燒殆盡,留在心底的只有被這些愛意催化,肆意瘋長的恨與絕望。
她想要孟梁景痛苦。
憑甚麼你能輕易得到,憑甚麼你輕易摧毀別人的希望,還能當做無事發生出現在我面前?
你愛我?
那就給我看看你的愛。
做下這一切,蘇雲眠逼著孟梁景離開別墅,不再日日出現在她面前,給他單獨在外的機會。
她知道。
她已經不需要再做甚麼了。
而孟梁景和侯嵐都沒讓她失望,一個始終那麼自負張狂,一個始終不變的愚蠢沒定力。
孟梁景甚至催化了事態的發展,將侯家逼得沒活路——他總是這樣,總把事情做絕,不給人留哪怕一線的希望。這怎麼不把人逼到失控?
揮下屠刀的人,總有一天也要面對屠刀。
聽到車禍發生,聽到肇事者是侯嵐,蘇雲眠甚至都不驚訝,唯一意外的就是這結果來的太快了一些。
她一句一句,把自己在計劃中推動的一切,都平靜講述,包括她對孟梁景性格上的看法也毫不客氣的批判。
說到最後,只覺渾身輕鬆,這些天心裡一直壓著的那塊巨石也好像搬開了些。
她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在聽到孟梁景真的出事後,她是有慌張的,但要說後悔......那自然是沒有的;但在聽到他脫離危險,沒有真死,她還是鬆了口氣。
儘管偶爾深夜崩潰,想到過往種種恨不得孟梁景去死;可她不想真的擔上一條命,尤其還是孟梁景的命。
她拐彎抹角做這麼多,還把自己摘出去,就是不想手上沾了血。
這個結果她也有意外。
她沒想到這兩個人,都把事情做這麼絕......
而現在把這些說出口,也只是因為心裡堵得那口氣,總覺得還差了點甚麼,如今坐下來把這些年壓在心裡全倒出來砸到孟梁景身上,她才覺圓滿了。
她覺得自己這些年,從未有哪一刻像這樣放鬆。
就算孟梁景憤怒想要報復,就算整個孟家都知情要收拾她,她也不在乎。
她必須得出這口氣。
她得給這些年的彷徨無措、恐慌畏懼,遭受的一切折磨,給一個交代——給自己。
用孟梁景的血。
話落,她重重呼吸著,平復著還有些激動的心跳,等著孟梁景的回應。
她宣洩的沉浸,一直沒有甩開手;因此在孟梁景五指穿過,扣住她的手時,她還沒能反應過來,就被拉得近了一些,那虛弱的聲音也好似在耳邊響起一般:
“你說你很憤怒。”他呢喃一般:“可眠眠,我也很憤怒啊,一直一直很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