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郭嬸
六個大人兩個小孩把半隻羊的肉吃個精光,還往鍋子裡煮了不少凍豆腐白菜木耳來吃,不然都不大夠。
小錚都把自己都吃迷糊了,眼神渙散呢喃:“舅媽,羊肉!”
把趙麥笑得直捧肚子,然後驚呼一聲:“壞了,不都說懷孕吃羊肉生娃是三瓣兒嘴嗎?我吃這老些……”
“那草原上怕是找不出好嘴巴的人?哪個牧民家裡不是天天羊肉牛肉的,也沒見牧民的娃兒三瓣嘴。”
彭玉泉立刻反駁,很有說服力,畢竟是在草原上風吹日曬好幾年的人。
餘氏則說:“我懷你大哥還吃羊肉了呢,也沒三瓣嘴,這都是過去窮,哄著新媳婦兒別饞嘴的話,說來說去倒成規矩了。”
趙麥苦著一張臉:“像我大哥也沒啥好的吧?”
“他犯蠢跟吃羊肉又沒關係,那是長歪歪了,沒修直溜。”
想起趙樹,老兩口心裡直打鼓,這次回去,還不知道趙樹是個甚麼情況,咋厭煩他,也是自己親生的,還一直懷有虧欠的兒子。
趙老漢問:“穀子,你往老家寫信了嗎?”
“電報也拍了信也寫了,對了差點兒忘記這茬事,今兒白天接到郭嬸的電話,說是趁著過年路上好走,她已經坐上去京城的火車,初五六那樣能到烏伊嶺。”
餘氏拍大腿:“哎呀忘記她了,她也是個急性子,咋不說開了春走,咱們回去正好給她接來。”
米多看穿真相:“趕在大年三十走,那就是家裡過不下去唄。”
“她家能有啥過不下去的?沒兒沒女,寡婦失業的誰也不會欺負她!”
還沒說完餘氏就自己拍下嘴:“寡婦失業才難活呢,若不然也不能想到叫她來。”
若不是年夜餃子的習俗,趙家人真心不想包餃子,肚子裡撐得實在沒空地兒。
今年比那年還過分,一家子熱熱鬧鬧聽收音機包餃子當消食,象徵性的煮兩盤餃子上桌,剩下的凍外邊,連孩子們都不想夾來吃。
一人勉強一個,算是過年。
正月裡去愛蓮家拜年,跟愛蓮說往後有甚麼事別想著出頭,保全自己不添亂才是首要任務。
愛蓮一下聽出音:“還能有多大事?”
米多不肯多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再問冉齊民要了他老家海島的地址和聯絡人,說可能用得上。
愛蓮問:“你要出遠門?”
米多隻能說:“別聲張。”
冉齊民立刻趴炕桌上寫封信交給米多:“米姐若是能去我老家,拿著這封信找冉家任何一個人都行。”
果果和聲聲依舊要好,聲聲跟祝佩君學很多,包括怎麼跟平常孩子相處。
陪果果和糖糖玩無聊的七巧板,也能玩下去,玩著玩著就變成教果果兄妹做加減法。
陳愛蓮如今已經想通很多,興致勃勃讓米多給肚子裡的孩子起名字。
米多推辭,起名廢完全不想幹這事,被愛蓮強逼著想:“我三個孩子,你總得起一個的。”
米多看看冉齊民,這娃又不是我跟你的,是你們兩口子的。
哪知冉齊民也一臉期待:“米姐起,借點米姐的福氣。”
“我有啥福氣!”
想想自己再來一世的奇遇,這估計是福氣?
沉吟半日,才說:“叫甜甜吧,糖果甜,男孩就是田地的田,女孩就是糖的這個甜。”
“冉甜,冉田……”
“果然是米姐,解決大問題,我心裡豆豆花花草草都想一遍,就是沒想到甜!”
冉齊民又掏出筆,把名字寫在筆記本上,撕下來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跟照片們待在一起。
照片的一個系列最動人。
先是聲聲和果果,然後加上糖糖,再加上小錚。
米多看一會兒,笑:“明年就該加上甜甜了!”
其實米多自己都不敢肯定明年能在哪,或許沈市,或許哈市,或許去更北邊放羊。
一切都未知。
跟冉齊民打招呼初五六盯著點車站,看一個大約三十幾歲的關裡婦女,問問是不是姓郭,到時候給自己打電話。
郭嬸的到來沒有確切日期,路上稍有差池,就能耽誤一趟車延誤一天,只能大約估計個時候。
還好一天就兩趟車,花費精力不必太多。
初五下午那趟車,冉齊民就看到郭嬸。
挽著蠶豆大的小髻,頭髮枯黃,一身舊社會斜襟長藍布棉襖,褪色褪得深一塊淺一塊,肩膀袖口都打著補丁,束腳棉褲下是一雙大腳。
凍得臉上發青,沒幾根的頭髮在狂怒的春風裡糊得眼睛都睜不開。
冉齊民憑直覺認為這是米局長嘴裡的郭嬸,雖然看著已經四五十歲,一點不像三十幾歲。
上前問一句,果然是,趕緊把人帶到自己辦公室,給她倒杯熱水暖手,再打電話給米多。
林業局辦公樓離車站不遠,米多開車很快就到,努力把剛剛接見下屬的威嚴抹去,堆出一臉和顏悅色。
也把郭嬸嚇得不輕。
顫顫問:“你是穀子媳婦兒?”
這麼身高腿長,跟男人一般高,氣勢足得像能立馬上房揭瓦。
米多淡淡笑著答是呀,來接你回家。
看著郭嬸脖子空蕩蕩,能從襻扣裡看到裡面的補丁單衣,立馬解下自己的圍巾給郭嬸繫上。
郭嬸搖著手喊:“不敢,不敢。”
手卻不敢往下扯圍巾。
這麼香噴噴不知道啥布料的圍巾,還帶著穀子媳婦兒的體溫,繞在脖頸上渾身都暖了,哪裡是自己配系的?
米多還給整理一下,扯起圍巾後面遮住她稀疏枯黃的頭髮,跟冉齊民道一聲謝,帶著郭嬸出去坐車。
看到車又把郭嬸嚇一跳,訕笑著:“穀子媳婦兒,俺不敢坐車。”
米多訝然:“咋滴了?”
“這鐵東西看著就害怕,原先鬼子也架這個車,把李莊的鰥老漢碾著玩,還逼俺們去看……”
渾身抖兩下,心有餘悸。
米多開車門不由分說攙她上去坐穩:“這可不是鬧鬼子的年月,這是咱們自己的車,安心坐著。”
不顧郭嬸一臉慘白,啟動車,腳下油門踩得輕,慢悠悠朝軍分割槽開去。
郭嬸望著還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這地方可真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