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質子
聽說分秋菜的時候樂器廠會比別的單位分的多,苗圃種的東西樂器廠都有份。
那今年不用再咬牙買秋菜補貼,要省很大一筆錢。
工業票跟工資掛鉤,臨時工雖然少一些,但起碼往後不用再用草木灰水洗衣服,能正正經經買肥皂使,家裡還要添個暖水瓶,隨時都能有熱水喝。
今年咬牙買一噸煤吧,爐子裡填上煤能暖一夜,不用早上起床哆哆嗦嗦不敢出被窩穿衣服。
還得添置衣裳,上班的人總不好穿得太窩囊,淘汰下來的衣服給吳秀穿,吳剛就撿他姐夫的衣裳吧,大元也得添棉襖,孩子長得快,去年的棉襖今年實在不能再穿。
這麼計劃著,心情好得出奇,又一次在心裡感激了米局長。
別的單位臨時工都不給福利,樂器廠不同,是米局長拍的板,不管臨時工還是正式工,工資雖然不一樣,福利必須完全相同。
回家給倆孩子把衣服換好,弟弟妹妹正好進屋,姐弟倆都很勤快,吳秀放下書包就洗髒衣服,吳剛抱柴火,問清楚夜裡吃窩頭就開始和窩頭面,高粱面多棒子麵少,家裡一貫這麼吃。
吳琴則削好卜留克洗乾淨晾在柴火垛上,鄰居問一句哪裡買的,帶著笑意回答:“單位發的福利!”
多麼美好的詞:單位!
鄰居再驚歎一句:“你上班啦?”
吳琴則故作平淡:“就是臨時工,在樂器廠。”
再聽鄰居誇讚樂器廠是個多好的單位,鼓勵一句臨時工早晚都能轉正。
滿心幸福。
對呀,臨時工早晚都能轉正,現在就很幸福!
劉貴和沒在家,吳秀喂二元吃飯,吳剛給大元掰窩頭,其樂融融。
吳秀很好奇:“大姐,你上班都做甚麼呢?”
“還不知道做甚麼,新進廠的每個步驟都要學,今天在學選材,高檔木材庫裡那麼多幹燥好的木頭,要一樣樣認,但是聽說最好的崗位是調音和質檢,還不知道最後分在哪裡。”
說起樂器廠,吳琴難得開啟話匣子,從嚴格的門衛和下班檢查,說到那些老師傅隨手敲的揚琴比文藝演出的節目都好看,再說樂器廠連食堂都不一樣,只交糧票不交菜錢。
吳剛一臉豔羨:“真是個好單位啊,以後我畢業能進哪個單位呢?”
吳琴趁機教育:“你倆怎麼都得讀到初中畢業,最好要讀高中,我看得明白,都說讀書不好,但是真正工作的時候,有文化能有很多優勢。”
吳秀低頭不語。
如今能讀到初中,已經戰戰兢兢看姐夫臉色,哪裡還能去讀高中?
早先來烏伊嶺的時候,姐夫說話都看大姐臉色,這才過去幾年,姐夫已經能跟大姐瞪眼睛吵架。
若是再讀下去,姐夫會變成甚麼樣呢?
不管吳琴和陸玉婷的悲歡相不相通,至少米多氣笑了。
在家裡接到陳其山書記透過軍線打來的電話,說是上面把電話要到陳書記辦公室,要求給陸玉婷這樣的年輕幹部加加擔子,要充分信任年輕人。
米多想撫掌讚自己一句不知天高地厚,這是捅了天嗎?
從京城輾轉把電話打到一個邊疆林管局,就為安排其下屬林業局某個副科級幹部的工作範圍。
陳書記打電話的目的不是為敲打,只是讓米多有個心理準備。
米多有些賭氣道:“不如我現在就休假?”
“還不到時候,你放心,不管甚麼時候都必須保全你。”
“你的意思是有危險?”
“欲讓其滅亡,先讓其瘋狂。”
儘管打的是軍線,但電話裡實在不好往深聊,陳書記留下這句話,讓米多思索一晚上,險些又失眠。
三生有幸能跟那樣的大人物扯上邊邊角角的關係,指不定大人物恨不得馬上到烏伊嶺給自己穿雙小鞋。
那就讓他穿,削足適履有時候也是必要做的事。
米多跟趙谷豐商量休假的事,趙谷豐想了想:“我如今休假比以前簡單,何況陳書記說的讓你回我老家,自然不能讓你一人去,必須得我陪著,看你這頭甚麼情況吧,我明天跟司令員提一嘴,看看他有甚麼安排沒有。”
想一想又補充一句:“你一點沒必要怕左團長愛人,我跟過的老首長和撿到彭玉泉的首長,也不是甚麼無名之輩。”
米多心裡有數:“先不驚動老首長們,真到那一天再說。”
陳書記不是多良善的老好人,從他收拾杜振東就可見一斑,他能坐在那個位置,自然有自己的人脈。
靜下心來認真思考,米多覺得自己慢慢窺見一點棋盤全貌。
陳書記和杜振東從根上就不是一個陣營,應該是和陸玉婷的那個姐夫哥達成某種默契。
陳書記壓制杜振東,以牽制陸玉婷姐夫,對方在上層給豐春提供某種支援。
這個陣營應該是臨時的,會在某個契機分道揚鑣,至於能不能各自安好,得看造化。
因為米多信任陳書記的老謀深算以及悲天憫人,他不會任由散落在豐春的那些人綁在一起上賊船,畢竟從陸玉婷的升遷路就可以看出她姐夫屁股不能多幹淨。
能把心愛的小姨子送到豐春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一方面是這裡的確是一方淨土,將來也必須成為一方淨土。
另一方面,何嘗沒有給陳書記吃定心丸的緣由,小姨子一家都在陳書記麾下,該給的庇佑自然不能少。
換個說法,陸玉婷一家是:質子。
陳書記提醒自己休假的時機,或許是分道揚鑣那一天?
猛然想起在豐春陳書記的辦公室裡,老人說的那句:你不需要避鋒芒,你就是鋒芒。
突然理清脈絡,神清氣爽,坦然入睡。
早起喝完一大碗小米粥,幹掉三個巨大的菜糰子,兩個大饅頭夾油辣子鹹菜,還抱怨沒有肉,吃著不過癮,跟餘氏許諾週末就去弄只狍子回來。
把餘氏看得目瞪口呆。
這兩年米多胃口一直算不上多好,比起前些年一頓能吃一盆大米飯來說,簡直是小鳥胃。
突然這麼能吃,都讓餘氏狐疑好幾眼米多肚子。
米多察覺目光,爆笑:“娘,你別看,看也看不出個孫子來,肚子裡只有剛吃的菜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