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初識殘酷
這不是醫學常識,而是林區生活常識。
凍傷之後絕不能直接泡熱水或者放到暖和地方,要用雪來搓,把肉皮搓紅再慢慢緩,徹底緩幾天皮肉沒有起水泡潰爛才能用熱水泡。
直接泡熱水或上熱炕,肉就會一點點爛掉,最後潰爛得不得不截肢。
孫周和朱建國的“凍傷”是發現的時候就時間太長,已經凍透,緩都緩不過來。
大家對李叔的醫術十分信服,婦人們避開,男人們扒褲子,學著李叔的手法給王工用雪搓腿。
李叔掏出針灸包給他來了幾針,眼見金紙般的臉色漸漸泛出活人氣兒,呼吸之間也開始有哈氣,不像剛剛,喘氣都不冒白煙。
趙老漢也學著給王工搓一陣子,直到李叔喊停,把人抬到屋裡炕上。
李叔給開了藥,都是現成的,抓過來熬在小爐子上。
等人再緩緩,又走一套針。
祝佩文今天一起跟著上山的,決定留下來照管王工,讓別的人趕緊回家休息。
李叔擺擺手:“你不會,今晚我來,且麻煩呢,要是有孝心,把你屋裡那半瓶酒給我拿來就好。”
趙老漢去跟幾個人瞭解王工怎麼失蹤的,又怎麼找到的,沒啥理由,純好奇。
王工這人內向。
當然,第一眼看到他的人只會覺得他陰沉,沒有表情,凶神惡煞,活像土匪下山。
頭上寸草不生,不像別的謝頂的男人,好歹腦袋四周還有一圈毛,他的禿瓢就是純禿,連眉毛都沒有,還疤疤癩癩的。
李叔當時看一眼就說他受過燒傷,治療得及時,加上疤痕不深,才是如今的模樣。
一張臉因為疤痕增生,做不出表情,本就不愛說話的人更加沉默寡言,離群索居,根本就不大愛跟人相處。
因此上山之後,王工自己一人落在後邊,大夥兒也沒在意。
他往常都是自己一人打柴,打夠一爬犁就在不遠處默默等大家一起下山。
等發現王工不見都是中午時分,都掏出乾糧墊吧幾口。
祝佩文帶著多的窩頭,本就是給王工帶的,都知道他不大會做飯,只會攪個雜糧糊糊。
左找右找沒人,這才慌神。
最近上山大家有些不拿林子當回事,居然忘記帶保命的二踢腳。
這才派人回去拿二踢腳。
是一個年輕人發現的王工,雪窠子裡一個亮得反光的物體,走近一看發現是王工的禿瓢。
整個人落進一個雪坑裡,好歹剩個腦袋在外頭,不然根本找不到。
去拽王工的時候,還陷進去一個小夥子。
最後是祝佩文用砍的柴火搭個橋才算把倆人弄出來。
眾人心有餘悸。
第一次知道山裡真的會死人,大自然真的很可怕,在林區生活真的需要林區特有的經驗。
這些經驗不是憑空得來,而是不知道多少前人的命換來的。
至於王工怎麼走到略有些偏僻的地方掉進雪窠子,都沒當回事,他不就那號人嗎,時常想跟人離得遠遠的。
四十來歲,沒結過婚孤身一人,之前給他分到同樣單身的幾個男的一屋住,好互相有個照應,他死活不搬家,還想到離住宅區最遠的新河道那裡去打窩棚住。
最後有剩的屋,讓他一人一間,才勉強搬家。
看他往後還敢不敢住窩棚,還沒進十一月就差點給他凍死,往後越來越冷,不想找死的不會住甚麼窩棚。
而這種初露端倪的極致冷,最打擊的還有饒一倩的父母。
因為一家三口都出工,她家九月中旬就分到房子,有足夠的時間準備過冬。
饒一倩不會盤炕,但老宣傳科的同事哪能站幹岸看著?
魯建找人幫忙弄的紅磚,汪啟明找人出的手藝,給盤了兩鋪最氣派的紅磚炕。
挖地窖得饒三爺和三太太自己來,都是在工地幹過活的人了,挖地窖也沒多難接受。
夜裡饒三太太看著手上一層一層血泡爛了又長好磨出來的老繭子,簡直不敢想幾個月前這雙手還塗著蔻丹,端著鑲金邊的咖啡杯,每天要塗香脂。
饒三太太當時建議反正是自己家盤炕,不如做兩張木架子床,睡著能舒服些。
饒一倩當時咋說的?
“想睡床要麼混成大幹部住進帶暖氣的樓裡,要麼直接凍死,這是林區,不是上海。”
饒三太太不相信,再冷屋裡燒上爐子或者油汀不就好了伐?
怎麼動不動就是死呀死的。
9月裡下第一場薄薄小雪的時候,饒三太太還很興奮,雖然上海也下雪,倒是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等熱炕燒起來,夜夜把饒三太太硌得渾身疼的時候,不是沒抱怨過女兒不聽話,非要做這麼個炕。
十月裡的大雪壓下來,饒三太太知道了甚麼叫好歹,恨不得天天坐在熱炕上不下來。
家裡的柴火還好,有跟負擔重的人家換,饒家也就沒想著省柴火,因為實在太冷了!
又起一夜沒燒,早上起床的時候簡直不想出被窩,又不得不起來把爐子點上把炕燒上。
當然,這些都算不得煩惱。
饒三爺兩口子最大的煩惱是隻能蹲在一共四十平米的兩間小屋裡。
雖然帶了兩箱子行李到草原,再輾轉到林區,但這兩箱子被裝滿了饒三太太的旗袍饒三爺的西裝,沒個正經能用的東西。
天一冷,老兩口沒衣裳出門!
去院子裡的旱廁上廁所都能凍個好歹,要不是就這麼兩間屋,老兩口都想拉在便盆裡,根本不敢出一點點門。
之前到處湊票好容易給老兩口一人做件夾襖,還被饒三太太嫌棄臃腫顯不出腰身,現在恨不得穿成個球。
饒三太太遺憾著:“二樓櫃子裡好幾十件皮草的呀,早曉得拿來這裡好了,總比門都出不去好。”
饒三爺:“能讓你帶兩箱衣服出來就是格外開恩了,旁邊那個榮家,就差光身子被攆出去了呀。”
就跟帶的這兩箱子多有用似的!
做夾襖是因為沒那麼多棉花,打的主意就是冬天別出門,等來年湊夠棉花布票再說。
窗戶貼的是窗紙,看不見外面,老兩口在家就跟密室一樣,根本不知外面如何,頂多拉開門看看下沒下雪。
這就意味著家裡的活都落在饒一倩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