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身邊不缺人 去看看她
兩年多前,顧闕救了連漪,她揣著“救命之恩”,壓著少女的心動去接近他,報答他,他只是冷淡地告訴她:“不必掛懷。”
她將他的疏離冷淡兀自忽略,迎上他英俊卻冷硬的極具壓迫感的臉,恬靜真誠:“於我卻是再造之恩,還請公子給我一個報答的機會。”
她以為自己的溫柔會打動顧闕,顧闕雖然端方從容卻是鐵石心腸,拒絕得不留一絲餘地,她不敢表露一點私心,只說“報答”,在那一點點“無私”快要撐不下去露餡的時候,清寧出現了。
她親近清寧,成了清寧最好的手帕交,光明正大跟著清寧繞在他身邊,他對她漸漸也不似起初的冷漠。
今晚,他又救了她,是天意。
醫館離得很近,已經有很多傷患送了過來,一時將大堂擠得滿滿登登,他回望門外,衙署的衙役們正列隊而過,他的眉眼自始至終都未曾舒展過,頎長的身姿立在擁擠的醫館堂中,渾身散發著冷冽高貴的氣息,十分格格不入。
連漪坐在傷患中抬眼看他,艱難地站了起來,腳上傳來刺骨的痛猛地趔趄,往前栽去,顧闕扶住了她。
連漪將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他的雙臂上,他的手臂強勁有力,她的臉色蒼白中透出一點詭異的紅:“你在擔心泱泱?你去找她吧,我……一個人可以的。”她痛得快支援不住卻還強撐著牽出一絲笑意,眼底已經蓄上一層水霧。
顧闕眉頭緊鎖沒有立即回答,轉眼看到她原本的位置已經被旁的患者取代,滿屋嘈雜,人流混亂,越顯得她處之無措,他終是道:“自有人看護她。”
連漪遲疑一瞬,才順從地點點頭,垂眸閃過不顯山露水的輕笑。
顧闕留了下來,等大夫幫連漪包紮好,才僱了輛馬車送她回去。
連漪父母雙亡,與哥嫂同住在甜水巷的一處宅子中,馬車停在門外時,連漪的兄長連文樵和長嫂傅氏聞聲走了出來。
連文樵是個秀才,斯文也文弱,鄉試屢試不中,一度窮困潦倒,後來因連漪結識了清寧,蕭令公愛屋及烏,本推薦他做了姑蘇府的長史,卻因為能力不及,縷縷犯錯,後來自請貶職在姑蘇府謀了個閒差,俸祿微薄。
他的妻子傅氏卻是個精明的,一見顧闕就警惕起來:“顧公子?怎麼是你送她回來?”
顧闕道:“連姑娘受了傷。”
傅氏淡淡撇眼:“受傷了?”
連文樵急忙去扶妹妹:“怎的傷了?”
傅氏一瞧,見她行動不便立時嚷了起來:“受傷了?要花多少銀子?你明日還要去傘鋪上工,耽不耽誤?妹妹,不是嫂嫂說你,咱們也不是甚麼金貴人家,你怎麼就不當心著些,這一傷,光是請大夫,吃藥,修養,一耽擱,那是多少銀子啊!”
連漪一張臉慘白,怔然地看著傅氏,半晌,囁嚅道:“嫂嫂放心,不會耽誤的......”
話音還未落,一旁響起冰冷的聲音:“連姑娘需要養傷,傘鋪怕是去不了。”
連漪震動地抬眼看向顧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傅氏一噎,當年若不是顧闕,她早就把連漪賣了做小妾填房了!顧氏再顯赫他顧闕也是被棄逐了,但他到底和蕭家關係密切,她只能忍著氣:“顧公子,這畢竟是我們連家的家事。”
顧闕勾了一抹笑,眼底卻星寒:“按我朝律,虐待入刑,連夫人若是不想落個刻薄夫妹的名聲,還請好自為之。”
深如寒潭的目光壓得傅氏心窒,她臉色陣青陣白,她的伶牙俐齒在顧闕面前半點不敢施展。
“還請嫂嫂扶我進房。”連漪連忙道,一面求救地看著哥哥,連文樵急忙上前扶著連漪,傅氏順勢而為,避開顧闕。
連文樵感激地看著顧闕:“顧公子不嫌棄留下喝杯茶?”
顧闕拒絕了,連漪聞言轉身:“顧公子要去找泱泱嗎?”
月色下的顧闕眸光晦暗,他沒有回答連漪這個問題,只淡淡道:“告辭。”
才出門外,一個十八九歲的清秀少年走了過來,正色恭敬道:“公子,現場已經控制住了,傷者也都送去了醫館,傷者雖多,但暫時都沒有生命危險。”是顧闕的家僕隨從豐融。
顧闕聽罷,道:“明日讓老範過來一道。”
豐融驚詫地看著自家主子,探頭看了看連家的大門,壓下心驚點頭:“是。”轉而左顧右盼起來,奇怪道,“公子,你有沒有覺得哪兒不對勁,好像很安靜,總覺得缺了點兒甚麼?”
顧闕面色微沉。
豐融突然驚呼一聲:“我知道哪兒不對勁了!小郡主!今日竟然沒有看到小郡主,她一向跟在公子身邊,今日怎麼不見人影?”
邁出去的腳步微頓,顧闕暼過去的目光無波卻壓著沉沉的光,豐融抿緊了唇,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問:“公子今晚約了小郡主,可是要再去花燈會上尋她?”
好一會,顧闕移過目光:“不必。”公孫先走救走了她,她不會有事。
“好吧,只怕小郡主又得失望了。”
豐融輕飄飄的聲音傳來,顧闕彎身進馬車的動作微頓,腦海中忽然顯出一張粉嫩的小臉,捲翹的睫羽上懸著淚珠的,扁著嘴可憐兮兮的小郡主。
等到顧闕再度趕到歡喜街時,已經被官府重重包圍,受傷的百姓已經都被安置到了附近的醫館,顧闕從架臺旁邊的酒樓走出來,迎面對上了公孫無二。
“顧公子。”公孫無二上前作揖。
顧闕微訝,心卻落定,想來清寧並無大礙。“公孫先生。”他頷首回禮。
“顧公子,老爺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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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無二領著顧闕進了書房,顧闕抬眼便見主位上端坐的蕭行儉,一股冷厲內斂的氣勢瞬間襲來。
蕭行儉出身蘭陵大族世家蕭氏,在蕭氏歷經百年,已過了烈火烹油之時,他十六歲入仕,二十二歲便成了大曌最年輕的宰相之一,尚公主,將蕭氏捧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位列三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半身經營,半身威赫,無人能出其右。
在朝堂雷厲風行,卻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愛妻卿和長公主,偏生中年喪妻,愛妻死後,他萬念俱灰辭官,帶著女兒和家臣來到了姑蘇,將所有的感情和寄託都承載在唯一的女兒清寧身上,寵愛入骨。
蕭行儉掀眼,看到顧闕從容抬手行了叉手禮,顧闕是唯一一個見到他仍舊從容的晚輩,還如此儀表堂堂,他不加掩飾的欣賞:“去查過了?”
立在跟前的顧闕,腰間的玉帶嚴絲合縫,束一把窄腰,握出挺拔的身子,蕭蕭肅肅,直視蕭行儉:“是。”
蕭行儉精銳的目光落在他的眉宇之間,徐緩道:“看來不是意外。”見顧闕不語,他憤然拍案,“好大的膽子!竟敢害得泱泱受傷!”
顧闕心頭微震,晃動的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瞬。
蕭行儉朝他走去,隱去上位者執掌生死的狠厲,盡是信任,鄭重囑託:“老夫會告訴馬刺史,這件事由你主理,記住,嚴懲不貸,決不姑息。”
顧闕頷首,看向蕭行儉:“郡主傷得重不重?”
蕭行儉收斂了怒意,眼底甚至浮上一層溫和,拍了拍他的肩,語氣也溫和了幾分:“不嚴重,你去看看她吧。”
默然一瞬,顧闕終是剋制道:“時辰不早了,於禮規不合,煩請令公代我問好。”
蕭令公眸光微滯,打量他兩眼,沒有強求,只是語氣不再溫和:“你去吧。”
顧闕行禮出來,快走出蕭府時,站了站腳,回頭朝銜月樓的方向望去,能看到夜色中一處光亮,暈開那一處的夜色,心底一軟,他理智地告訴自己:她身邊不缺人。
“顧公子。”
身側巡視的護衛經過,朝他恭敬行禮,他方才回神,淡淡頷首,欲轉身離開時,又停了腳步,還是折了方向,往銜月樓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說:
腦子:我不去。
心:不,你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