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高燒(2合1) 他根本沒有把藥嚥下去……
颱風眼的視窗期只有幾十分鐘到兩個小時。
賀景廷就是利用這短暫的時機, 開直升機從鷺港抵達海島的,航程就長達近半個小時,途中一旦颱風產生變化……舒澄後怕得不敢細想。
他隨身攜帶了三臺衛星電話、應急的物資和藥品。
村長立刻組織島上的青壯年去檢視訊號基站, 透過衛星電話與陸地建聯, 將受災、損毀情況反饋過去, 爭取在臺風結束後第一時間開始搶險。
看著這個從風暴邊緣跋涉而來的男人,在場所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賀景廷站在那裡,挺拔如松,唇色是失溫後的慘白,黑髮溼漉漉地凌亂,髮梢不斷滴下冰冷的水珠。
可這觸目驚心的狼狽, 反而讓他周身的壓迫感更加鋒利, 像是剛從地獄血戰爬出來的修羅。
他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這些旁觀者,只極其輕微地朝那個方向點了下頭,就提起藥箱,徑直拉著舒澄離開。
周圍的嘈雜、探詢的目光、劫後餘生的喧譁……一切都被隔絕在外。
她手腕被攥得生疼, 小步踉蹌:
“你冷不冷, 把溼衣服脫下來, 喝杯熱水吧?”
賀景廷不言,背影泛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舒澄心慌,他是真的生氣了。
她受傷的腿跟不上:“你慢點……”
賀景廷腳步驀地停下,轉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大步流星地朝體育館寂靜空曠的二樓走去。
走道瀰漫著淡淡的潮氣, 薄底皮鞋踏在瓷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只見他黑眸中是壓抑的暴戾和瘋狂,下頜緊繃著,大步流星。
舒澄有點害怕, 下意識地揪住他的大衣領口,小聲喚著他的名字:“我沒事,你放我下來……”
賀景廷不答,面無表情地隨手推開最近的一間辦公室。
“哐當”一聲,門板狠狠撞在牆上,灰塵漱漱落下。
他將舒澄放在皮質沙發上,轉身拖過一把沉重的木椅,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噪音刺耳。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他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纖細的腳踝,抬起左腿,擱在自己屈起的膝蓋上,將褲腿捲上去。
傷口暴露在燈光下,果然比昨晚更糟了。膝蓋高高腫起,透著不祥的青紫色。幾道劃傷結了一層褐色的血痂。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道被木刺深深扎入的創口——
微微發白,滲著一點渾濁的、黃白色的液體,是化膿的前兆。
賀景廷死死盯著那片猙獰傷口,瞳孔驟然緊縮,眸光深深地沉下去。
他重重將藥箱摔在地上,粗暴地扯開箱蓋,取出棉籤、碘伏和抗生素藥膏。扭開蓋子時骨節用力到泛白,幾乎要把瓶子捏碎。
這快要失控的戾氣讓舒澄本能瑟縮,腳踝在他手中微微掙扎。
可沾滿碘伏的棉籤觸上她傷口邊緣,這一刻,力道是出奇的輕柔。
賀景廷眉頭鎖得更緊,額角甚至有青筋在跳動。
他極力控制著呼吸的節奏,每一次吸氣都又深又沉,像是在強行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和後怕。
他耐心地反覆塗抹藥膏軟化血痂,再用棉籤一點、一點將傷處的雜質清出來。
碘伏的涼意和微弱刺痛讓舒澄下意識繃緊了小腿肌肉。
“別動。”他啞聲命令。
腳趾微微蜷縮,她光潔的小腿蹭在賀景廷的大腿上。
西褲早被雨淋透了,滑滑的,透著冰涼。
這個過程漫長而折磨。
每一次舒澄因為疼痛而輕顫,他清理的動作就會立刻再放緩一分,捏著棉籤的指尖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
藥膏冰冰涼涼,帶著奇異的鎮痛效果。
不知過了多久,舒澄渾身緊繃到微微出汗,賀景廷終於放下棉籤,轉而拆出一卷嶄新的紗布,輕輕覆上去卷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眼,視線緩緩落在她穿著的黑色衝鋒衣上。
寬大到蓋過大腿的尺寸,罩住她纖瘦的身體,肩線硬朗,色彩暗沉,一看就是男士款。
舒澄後知後覺,這是張濯的外套,連忙要脫下來。
賀景廷指尖觸上自己的大衣,溼透、沉重的,沒法為她保暖。
他眼神晦暗了幾分,沉默地按住她正解下拉鍊的手。
窗外,狂風大作,大雨再一次傾盆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颱風眼短暫的平靜過去,整座小島再一次被捲進漩渦。
他將藥箱收拾好,起身彎腰,要將舒澄重新攔腰抱起。
卻被她輕輕地扯住了袖口。
她只用了一點力氣,就將他拉到了沙發上。
舒澄小臉雪白,眼眶微紅,半溼的長髮散落肩頭,楚楚可憐到了極點。
她拖著傷腿,很慢地坐到賀景廷腿上,傾身抱住了他的脖子。
“讓我抱抱你……”
她緊緊貼住他的臉頰,指腹摩挲著他冰涼的後頸。
賀景廷的胸膛重重起伏,始終緊繃的身體僵了僵,而後緩緩地鬆下來。
他微微後仰,呼吸長嘆般地輕了幾分,像是此刻才真正確認舒澄的存在,雙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脊背。
舒澄沒有動,任他一寸寸地撫摸。
從後腰,到肩膀,再滑過脖頸、耳側……男人的大手捧住她的臉頰,四目相對,繾綣地親吻。
“等風一停,我就帶你回南市。”賀景廷劫後餘生般,嘶啞地低語,“這次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永遠……以後都別再離開我身邊。”
舒澄指尖微頓,垂眸不言。
而他只當她預設,再次深深地吻上來。
*
呼嘯的狂風如同暴怒的巨獸,撕扯著島上的一切,整整肆虐了一天。
直到傍晚才減弱了聲勢,只剩下瓢潑大雨依舊敲打著屋頂。
在避難所滯留了將近二十四小時,不安與焦躁如同潮溼的空氣,無聲地在人群中瀰漫開來。
幸好,靠著斷斷續續的衛星通訊,青壯年冒險更換了電機箱。
隨著幾處零星燈光刺破雨幕,島上大部分割槽域恢復了供電。村民們趁著雨勢稍歇,紛紛拖家帶口,返回家中。
小路主動搬到了李姐房間,將床讓出來。
稍作休整後,張濯鑽進廚房煮了面,熱乎乎的一大鍋,還加了當地盛產的蛤蜊、魚乾、海貝,冒著鮮美的香氣,驅散了些許陰霾,卻驅不散另一種無形的壓力。
客廳中央的舊沙發裡,賀景廷隨意地坐著。
昂貴的大衣掛在烘乾機旁,此刻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緊實利落的線條。
即使沉默不語,他周身自帶的強大氣場,也足以讓這狹小空間裡的空氣凝滯。
同事們圍坐在小桌旁,頭幾乎埋進碗裡,連平時最愛插科打諢的小吳,此刻也小心翼翼地吸溜著麵條,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響。
可他熟視無睹,只是自然地接過舒澄的那一碗,將裡面的海鮮一一剝開。
動作十分斯文、耐心,一顆顆乾淨的蛤蜊肉落進她碗中
這場景舒澄太熟悉了。
在只有兩人的家裡,他甚至會把她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喂進她嘴裡。
可此刻,在同事們的目光下,她只覺得渾身像被無數細針扎著,坐立難安。
舒澄小聲拒絕:“沒關係……我自己吃。”
她摔的是腿,手又沒壞。
賀景廷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抬眼,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聽話。”
短短兩個字,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意味。
舒澄當然知道賀景廷在介意甚麼,無非是坐在對面的陸斯言,卻也有點委屈。
一碗海鮮麵索然無味,只吃了一小半便放下了。
陸斯言輕咳了兩聲,適時出聲:“村長那邊剛聯絡上,預計明天中午就能通航,大家可以自行選擇回南市,還是繼續留在島上。”
張濯說:“這次颱風災後重建的機會特殊,難得觀察海島社會結構。我和陸總會留下來。想回去的同事也不必有負擔,線上的工作同樣重要。”
討論聲低低響起,最終去留各半。
最後,只剩舒澄沒回答了。
陸斯言看向她,特意換了更疏遠的稱呼:“舒老師,你呢?”
她垂眸,盯著自己纏著紗布的膝蓋。
這一次,賀景廷冒著如此大的危險來了,她又受了腿傷,應當是回南市更理智。
可是……回去之後呢?
回到他精心打造的那個那個捧“賀太太”的電影局?
她和他之間的分歧,從未真正解決,他態度又那麼強硬。
這次順從地跟他走,是否意味著永遠的妥協?
舒澄猶豫的瞬間,賀景廷已一錘定音:
“我會帶她回去。”
陸斯言點頭,卻敏銳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低落。
夜深,窗外風聲再度淒厲,雨點密集如鼓,彷彿要砸穿屋頂。
賀景廷去洗澡了,舒澄獨自坐在床上,膝上攤著畫稿,連續塗抹掉好幾張。
屋裡窗戶關得嚴實,都用木條釘死了,空氣不流通。
這個點,經歷昨夜的有驚無險,大家都已經疲憊睡下了。
她裹緊外套,輕手輕腳地穿過狹長走廊,走到天井旁,推開了一條門縫。
夜色如墨,狂風裹挾著雨點,瞬間迎面湧進來,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好似稍稍紓解了心頭的一絲悶滯。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舒澄回頭,是陸斯言端了杯熱茶走過來:“睡不著?”
她小聲說:“嗯,裡面有點悶。”
“如果你想留下,”陸斯言將茶遞給她,斟酌著開口,“我去跟賀總溝通?颱風過去後,島上很安全。或者,”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不放心的話,也可以陪你一起留下。雲尚是資方,留下是名正言順,你不必有顧慮。”
“謝謝。”
她微笑,卻沒法告訴他,自己就連這次來嵐洲島,都是先斬後奏的。
陸斯言沒有追問,換了個話題:“你喜歡這裡嗎?”
舒澄望著無盡的雨幕,點頭:“嗯,很喜歡。可惜南市沒有海。”
短短几天,她迎著日落在海邊撿貝殼,在熱鬧非凡的碼頭是逛晨集,拉著珍貝的手穿梭在灌木小路上……
這裡民風淳樸、自然清新,遠離一切紛紛擾擾,還瀰漫著一股自由的味道……她快要遺忘的味道。
“也不算太遠。”他回憶,溫和道,“小時候爺爺不是經常帶我們去過海邊嗎?開車也就兩三個小時吧,東邊有一片很漂亮的沙灘。”
回憶湧上心頭,她笑了笑:“是啊,我總喜歡在沙子上刻字,然後蹲在旁邊一直等海浪甚麼時候把它捲走。”
和陸斯言閒聊總是輕鬆的,舒澄也不自覺放空。
然而,在天井斜對角的一片黑暗中,一個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靜靜佇立。
寒冷的夜裡,賀景廷的碎髮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角,身上僅穿著一件被雨水浸得半透的薄襯衫,冰冷的布料緊貼著肌肉線條。
他目光直勾勾地注視著女孩的笑臉。她和身旁的年輕男人談笑,好幾次笑出聲來,肩頭輕顫,幾縷髮絲滑落,在她臉側輕盈地晃動。
……
舒澄回到房間時,裡面依舊空無一人。
找去浴室,裡面也沒有水聲。
距離他離開已經好久,正當她擔心他是不是找錯了路,想再去找一圈時。
房門被猛地推開,賀景廷渾身溼透闖進來,髮梢和襯衫都在往下滴水。
她驚愕:“你怎麼了?不是剛洗完澡?”
他不答,只拿條毛巾擦了臉,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
“不礙事。”
舒澄膝蓋上的傷口不能碰水,賀景廷一言不發地將她抱起,走向浴室。
狹小的空間很快被蒸騰的熱氣填滿,白茫茫一片。
她坐在矮凳上,小心地將受傷的左腿架在浴缸邊緣。他拿起花灑,除錯好溫度,熨帖的熱水沖刷過她每一寸肌膚。
上衣被水霧打溼了,賀景廷乾脆脫去,露出精壯的胸膛,緊緊貼上舒澄的後背。
沐浴露在掌心打圈,粗糙指腹帶著綿密的泡泡滑過全身,水蜜桃的香氣充盈整個潮溼而狹小的空間。
藉著蒸騰的熱意,他輕輕地揉,她呼吸驟然加快,指尖嵌進他小臂的肌肉。
“唔……”舒澄啞聲掙扎,被他牢牢箍在懷裡沒法動。
反反覆覆,卻不給她。
水流順著凳子到在地上,捲進小小的漩渦。
賀景廷很滿意地咬她耳垂:“乖,這裡髒。”
回到房間,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風雨聲。門合上的瞬間,房間成了孤島中的孤島。
他將她受傷的腿架上肩膀,細細地親吻。從腳踝,到膝蓋的傷口,再一路向上。
舒澄嗚咽、顫慄,白皙的兩頰嫣紅透了,帶著溼漉漉的水汽。
賀景廷輕柔到了極點,卻又一次比一次強勢,毫不留情。
自從別前在山水莊園那一次,好久沒有這般親近。
最後她伏在他懷裡小口呼吸,舒服到連眼淚都止不住。
賀景廷將她眼角的潮溼舔去,步步緊逼:“剛剛為甚麼不回答他?為甚麼不告訴他們,你會和我回去?”
而光線太過昏黑,她沒有注意到,男人的臉色已經差到了極點。
唇瓣泛著青白,胸膛是不正常地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沉重渾濁的雜音。
舒澄長睫輕顫:“回、回去了……還能繼續做這個專案嗎?”
還是要按他規劃的那樣,與陳賈合作,當那個被精心捧起的賀太太?
賀景廷不悅地眯了眯眼睛,強壓住心底暴戾的衝動:
“這個專案到底有甚麼,值得你這麼放不下?嗯?”
他稍稍俯身。
她忍不住悶哼,想坐起來認真談清楚。
可賀景廷不許,雙臂將她緊緊圈住,迫使她以這樣一個全然敞開的姿態,承受他的力道。
“別這樣……”舒澄尾音染上了哭腔,既委屈,又難過。
“你不愛我嗎?”他難受地埋頭進她頸窩,嘶啞問,“我給你的不夠多,不夠好嗎?”
“我是愛你,可我想靠自己——啊……”
她短促地驚叫,發抖。
“我們不分彼此,澄澄。”他氣息滾燙地落在她頸側,“我的就是你的……”
最後幾個字,喘息陡然劇烈、破碎,男人一瞬像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沉重地壓下來。
舒澄幾乎窒息,難耐地拼命去推他胸口,觸手卻是一片異常的灼熱。
賀景廷向來渾身冰涼,從指尖到臉頰,像一塊怎麼都捂不熱的冰。
可此時面板乾燥發燙得嚇人,做了這麼久,身上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舒澄腦中“嗡”地一聲,意識到,他正在發燒。
“賀景廷!”
她驚慌失措,盡力抵住他下滑的肩膀。
此刻已經沒有了一點舒服的感覺,生理反應變成一場漫長的鈍痛。
咬碎了牙,兩個人才終於分開,重重地跌進凌亂的床褥中。
短暫的眩暈後,賀景廷艱難地撐起身。他摸索著,先拿起她散落的打底衫,幫她套好。然後才去摸索自己的上衣。
舒澄心慌:“我自己來,你在發燒。”
他抬眼,黑眸中是一片混沌,似乎在努力聚焦:“我知道。”
舒澄不明白,發燒那麼難受,他為甚麼非要做。
穿戴整齊,賀景廷按住她想要幫,忙的手。他固執地開啟燈,不顧身體的搖晃,彎腰親自收拾狼藉,動作有些遲緩,卻條理清晰。
他不許她聲張,只說:“受了點涼,沒事。”
舒澄下床去找了退燒藥來,掰出一粒。他仰頭就著熱水吞下,裹了被子,就這樣抱著她入睡。
可後半夜,賀景廷明顯燒得更厲害了,舒澄幾乎是被他急促的呼吸聲驚醒的。
窗外失控的狂風如同地獄深處萬鬼的哭嚎,暴雨傾盆,彷彿要將整個島嶼徹底吞噬。
藥像是沒有一點作用。他僵硬地挺在床上,雙眼緊閉,一呼一吸間盡是滾燙。
水銀溫度計飆升至將近40度,她徹底慌了,想要去叫人,卻被他拽住手腕。
“別去。”賀景廷眉頭緊蹙,只擠出一個字,“水……”
他氣悶地躺不住,舒澄扶著墊了枕頭靠在床頭,勉強喝下兩口溫水,執意不許她驚動其他人。
“不許……叫他們。”
賀景廷一向強大、自尊到近乎苛刻,絕不允許此刻的狼狽被外人窺見,連燈都不願開。
病中本就沒有力氣,攥著她的手指都在發抖。
她心如刀絞,不敢違背,只好去浸溼了毛巾,搭在他額頭降溫。
冰冷的毛巾很快被烘暖,只得一遍遍更換。
高燒如同地獄的烈焰,拖拽著賀景廷每一寸意識,拖拽進一片混沌。
眼前光影扭曲明滅,唯有女孩擔憂的眼神,是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他無法睡去,也無法清醒,每一次呼吸都像生鏽的鐵片在胸腔裡刮擦、穿刺,帶來瀕死的窒息感。
舒澄趴在床邊,感受到他指尖微弱的力道,連忙緊緊反過來握住:“怎麼了?是不是難受?”
賀景廷肩頭微微動了一下,燒得昏昏沉沉,神色卻沒有絲毫痛楚。他雙眼半闔著,漆黑的眸光有些渙散,蒼白的唇費力開合了幾下。
她湊得很近才聽清,他喃喃的是“我沒事”“別怕……”
冰冷的雨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漫長得令人絕望。
過了很久,賀景廷緊繃的身體稍稍鬆懈,沉重的眼皮終於完全合上。
連粗重的呼吸聲都變得平緩下來,彷彿是退燒藥起效,終於得以入眠。
舒澄試探地伸手進他衣領,觸到的面板卻燙得驚人,絲毫沒有退熱的徵兆。
“醒醒,醒醒!”她心緊緊揪住,輕輕拍他的臉頰,“你看看我!”
可任她呼喚,賀景廷再沒有一點回應,頭隨之輕輕晃動,竟是無聲地徹底昏厥過去。
舒澄慌了神,再顧不上別的,衝出房間去喊人。
然而,陸斯言打衛星電話求醫,得到的訊息卻是夜裡後山突發泥石流,沖毀了半山腰的主乾道。沒有人員傷亡,可診所和村醫都在山上,根本沒法過來。
“退燒藥已經吃過了……”她焦灼無助,至少間隔六個小時才能再吃。
儘管只敲了陸斯言的門,但電話的動靜也驚醒了隔壁。
李姐披著外套出來,焦急建議:“快,你拿溫水幫他擦一擦身上,說不定能起點作用,總比干燒著強!”
舒澄跌跌撞撞跑回房間,打來一盆溫水。
賀景廷修長的手指無力垂落,微蜷著搭在床沿。
即使蓋著厚被子和羊毛大衣,身上燙到不時就將溼潤蒸乾,他依舊冷得在無意識發抖。
舒澄心疼地快要落淚,通紅著眼眶,將他衣袖捲起來。
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擦拭過他灼熱的小臂內側,又探進敞開的衣襟,在滾燙的胸膛和緊繃的腹部上,一寸、一寸地反覆擦拭。
突然,他胸膛猛地向上停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呃……”
隨即,賀景廷整個人像是難受到了極點,唇微微張開,呼吸輕而急促,渾身的肌肉小幅度痙攣起來。
這是已經高燒到驚厥的前兆!
“你別嚇我!求求你,醒醒……”
舒澄害怕得六神無主,死死抱住他微微抽搐的身體,不禁哭出聲。晶瑩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他下巴,又滑進頸窩。
他的心跳很重,又急又快,一聲聲砸在她心上。
這瀕死般的痛苦掙扎,竟將賀景廷從無邊的黑暗和灼熱中拖拽回一絲清明。
意識模糊中,耳邊盡是愛人的泣不成聲。
他牙關都在打顫,掙扎著掀開眼簾,想要幫她擦去淚水。可指尖只微不可見地抖了抖,就耗盡力氣,重重地墜下去。
她在為他哭,她很害怕,害怕失去他。
賀景廷失焦的瞳孔顫了顫,彷彿身上再難捱的灼燒都消失不見。
整個人像飄在虛軟的雲層中,空洞地找不到方向,也無法落地。
只剩下她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那麼冰涼,撫平了血管裡快要脹出來的滾燙。
舒澄發現他醒了,一邊胡亂地抹眼淚,一邊掰出了第二顆退燒藥。
沒法管有沒有到六小時了,她只知道,再這樣燒下去,一旦引發哮喘,在這荒蕪的小島上真的會危及生命!
“你快好起來,別嚇我了……”她眼中噙著淚花,將膠囊和水喂進他嘴裡。
賀景廷艱難地含進藥,才剛剛抿了半口水,就嗆咳起來。
他連咳的力氣都沒有,只緊促地悶嗆了一下,就開始痛苦地發抖,水瞬間灑了一床。
舒澄連忙扶著他,輕拍後背。
賀景廷蹙眉,似乎無法忍受這一被子的狼藉。
她只好轉身先去窗臺拿紙,將水漬擦乾淨,又重新接了一杯,幫他把藥嚥下去。
而後,他靠在她懷裡,再次神志不清地昏睡過去。
舒澄全心祈禱著,這第二顆藥能起效。
可事不遂人願,半個小時後,賀景廷的體溫不減反增,連昏迷都沒法做到,在高燒中不斷輾轉、痙攣。
溫水擦身了一遍又一遍,一滴汗都沒有滲出來。
她抖著手想喂一點水,但他無知無覺,哪怕將溫水含進口中渡過去,依舊無力吞嚥。
清水順著他唇縫滾下來,浸溼了衣襟。
燒到黎明將至,賀景廷的情況急劇惡化。他臉色轉為青白,已經出現了氣促的症狀,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劇烈,喉嚨裡不受控地發出嘶啞鳴音。
舒澄害怕得渾身跟著抖,啞著嗓子喊他的名字。
忽然,小時候外婆的偏方閃過腦海,指尖放血能洩熱、避免驚厥。
她病急亂投醫,在醫藥箱裡翻出碘伏和挑傷口的清創針,消毒後,小心翼翼地扎進男人的指腹。
十指連心,可賀景廷緊閉雙眼,連眉都沒有皺一下。
她心痛到麻木,小手緊抓住他的指尖,用力地擠出一滴血。臌脹的手指充血泛紅,再重回煞白。
舒澄跪在床邊,哭著將他每一根手指都扎破,血點點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對不起,我不該來的……”
這一刻,她無比後悔,自己為甚麼要任性地來嵐洲島?
她為甚麼非要參加這個專案?如果時間能倒流,她寧願好好地待在他身邊……只要他健康、安然。
她多麼渴望,他能醒來,再一次摸一摸她的頭髮,再抱一抱她。
這一夜漫長如世紀。賀景廷幾次昏厥中掙扎,手指上的血跡染上床單,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不知是放血的方法有了作用,還是退燒藥起了效。天色濛濛地灰白時,雨勢漸漸減弱。
他身上的溫度竟艱難地消退些,沉重的眼皮顫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低吟,竟在朦朧中轉醒過來。
而陸斯言那邊也傳來好訊息,颱風路徑偏移,一個小時後風勢減弱,會比預想得更早通航。
陳硯清已經連夜從南市趕到鷺港,聯絡到私人醫院,船一靠岸,就能立刻將賀景廷轉運到醫院治療。
“還好……”舒澄一整夜擔驚受怕,哭得梨花帶雨。
病床上的男人虛弱地半睜著眼,額頭上佈滿了虛汗。他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渙散的目光聚焦在她臉上,乾裂的嘴唇翕動:
“你……”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斬釘截鐵:“我陪你去!我跟你一起去鷺港!”
賀景廷像是終於得到了最想要的承諾,薄薄的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無力地合上眼簾,輕輕地回握住她的手。
一個小時後,風浪稍息,救援船頂著餘波抵達,將他們轉運到了鷺港的醫院。
陳硯清早已安排好一切,帶著醫療團隊接手,立即將人推進加護病房急救、輸液。
用了最強效的藥物,他渾身溼了又幹、幹了又溼,臨近午時,反覆的高燒才終於穩定下來。
退燒後,賀景廷依舊氣悶,床頭搖起,整個人陷在枕頭間虛弱至極。
凌亂黑髮的映襯下,臉色是駭人的霜白,唇也沒有半點血色。
他好幾次昏睡又醒來,只要睜開眼,目光就固執地尋找著那一抹纖瘦的身影。
舒澄連忙回到床邊,握住他輸液的手:“我在這裡,你感覺好些嗎?”
賀景廷幾乎說不出聲音,只剩氣聲:“別走……”
“再睡一會兒,我不走,保證。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守著你。”
有她牽著手,他才能安穩地睡一會兒。冰涼的藥水和營養液順著管道,緩緩流進男人青筋分明的手背。
傍晚時分,病房裡安靜下來。
確認賀景廷陷入沉眠,呼吸平穩,舒澄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將管家從南市寄來的衣物簡單整理,收入病房的衣櫃。
然後把他在嵐洲島穿髒的大衣和毛衣拿到洗衣房,交給阿姨乾洗。
送去前,她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怕遺失甚麼重要的物件。
指尖卻觸到了異樣的一抹黏膩。
舒澄心頭微微一跳,將東西掏出來。
視線聚焦的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驟然凝固——
是兩顆退燒藥。
一顆已經被水浸溼,軟軟地變形,黏在另一顆上。
賀景廷一度燒到昏厥,卻根本就沒有將藥吃下去……
持續高燒極有可能引發哮喘,他是真的連命都不在乎。
涼意如同洶湧的潮水,帶著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席捲而上,一點一點將她完全淹沒。
回想起一整夜的撕心裂肺,舒澄僵立在洗衣房冰冷的燈光下,指尖捏著那兩顆黏糊糊的藥,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不敢置信,又驚恐,指尖發抖,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看一眼那緊閉的房門。
不敢去想門裡面,那個剛剛從鬼門關走過一遭、此刻安靜沉睡的男人。
那麼陌生、可怕。
舒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自以為熟悉的、深愛的這個男人,她其實從未真正瞭解過。
作者有話說:正式開虐!
賀總是真的瘋,澄澄在海島上失聯已經完全摧毀他的理智。
而澄澄終於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