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領證 “我不希望剛結婚,就鬧出分居的……
布簾重新拉上,貴賓室裡不復輕鬆自在的氛圍,連設計師和經理都換回了公式化的微笑,壓抑如一片死水。
賀景廷突然到來,姜願識趣地溜走。
直到法式長紗被重新穿上,舒澄依舊有些不真實。
他不是量好衣服走了,怎麼突然會回來?
這條是抹胸款,露出鎖骨和胸口大片白皙的面板。
剛剛試的時候沒覺得,如今想到賀景廷在門口,她不禁侷促,伸手將胸前的布料使勁往上拽了拽。
“小心。”設計師輕呼。
抹胸款的婚紗為防走光,領口一圈本來就做得緊,舒澄太過用力,堅硬的金屬拉扣瞬間硌下一道紅印。
她太緊張,都沒感覺到疼。
舒澄小心翼翼地走出試衣間。賀景廷還坐在剛剛的位置,左腿閒散地搭在右膝上,從上至下掃視過她全身,視線最後落在她胸前的位置。
四面環繞的白光明亮通透,雪白面板上新勒出那一道淺紅,比她想象得顯眼。
空氣安靜半晌,他示意經理送來圖冊,壓著眉頭一頁、一頁翻過去:
“試這套。”
指尖輕敲在紙面上,經理立即快步去準備,而他繼續低頭翻看。
舒澄的五官清純小巧,一開始試穿的婚紗都以夢幻輕盈的白紗為主,襯出她靈動可愛的氣質。但賀景廷選的這套截然相反,是曲線細膩的露背魚尾長裙。
乍一看很不搭。
可隨著裙襬展開、長髮低挽,V形白蕾絲延伸到腰部,恰好露出她玲瓏纖美的蝴蝶骨。線條玲瓏有致,平添幾分嫵媚和女人味,換了一個人似的。
舒澄邁出試衣間時,連一旁經理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太適合她了。
賀景廷的眼光確實毒辣,沒有抹去她乾淨的氣質,反像一汪清潭中多了幾圈漣漪,更有味道。
被他直勾勾地注視著,她微垂下眼簾,有些不敢與之對視。
“嗯。”賀景廷抬了抬下巴,似乎還算滿意,“下一套。”
舒澄像個玩扮家家的洋娃娃,任設計師和經理換上一套又一套婚紗,再簡單重做妝容和髮型。
方才和姜願打打鬧鬧,一套裙子就能試個半小時。
如今八套造型,在這樣利落的流水線下,不到一個小時就展示完畢。
途中,賀景廷出去打了兩通電話,鍾秘書一直伴其左右,似乎有甚麼要緊公事,手機沒有離過手。
只有每次舒澄走到面前,才會漫不經心地掃兩眼。
最後,賀景廷一錘定音:“先定這幾件,再搭配兩套伴郎和伴娘的禮服。”
設計師十分有眼力見地將平板拿過來,跟舒澄確認款式:
“全部定做好以後,我們會請您再來試穿、調整。”
螢幕上的四張圖片,都以傳統的白紗造型為主,
明明那條魚尾長裙最漂亮,賀景廷卻沒選中。舒澄有點不解,但他選的,她自然不敢有意見。
於是,她連平板都沒接,毫不猶豫地乖乖點頭:“謝謝,我都可以。”
“請稍等,馬上為您試高跟鞋。”
設計師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走廊,經理重新換上一套茶點,貴賓室再次陷入了沉寂,連一根針掉落都能聽見。
賀景廷低頭看手機,沉默時壓迫感更甚,舒澄直直地杵在試衣間門口,實在是不想沾邊,有些尷尬地裝一個透明人。
但設計師遲遲不回來,她能感覺到,他兩次不甚愉悅地抬眼看過來。
他工作不順,自己就連呼吸都有錯了?
舒澄飛快地轉動大腦,想找個藉口去外邊躲一會兒。
才剛剛提起裙子,只聽賀景廷修長骨節輕敲在沙發扶手上:
“過來坐。”
這仁慈更讓人發冷,她硬著頭皮走過去,慢慢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攏了攏稍寬的裙襬。
女孩長長的睫毛下垂,粉嫩的唇輕抿,顯露著她此時的緊張。
“坐近點。”賀景廷臉色徹底陰下去,聲音不大,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難道我會把你吃了?”
舒澄指尖抖了一下,徹底陷進層層疊疊的薄紗。
她往他的方向挪過去,嚥了咽口水:“怕裙子會……碰到你。”
突然,手腕被猛地一拽——
賀景廷的動作猝不及防,舒澄失去重心,差點摔倒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冰涼,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從容摩挲,像在把玩一隻逃不出掌心的螞蟻。
腕上是一條細細的碎鑽手鍊,在燈下閃爍著光影。
“滿天星?”
他微微眯起眼睛,明知故問。
這是一個不怎麼舒服的姿勢,兩個人的距離太近,近到鼻尖堪堪擦過他肩膀,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水,讓舒澄不禁亂了心跳。
“嗯……”
她沒料到他會認得,這是自己個人品牌Vanstar的秋季新品。
賀景廷的指腹輕輕撫過她掌心,那裡有一條三指寬的傷疤,顏色極淺,已經刻在了掌紋中,像是經年都沒有消去的痕跡。
他淡淡說:“婚禮上的所有珠寶都由你來定製。”
舒澄怔了下。
這場婚禮萬眾矚目、媒體如雲,他不選用高奢珠寶裝點,而是將這絕佳的廣告位送給她?
“需要我單獨支付你設計費嗎?”
賀景廷勾了勾唇角,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舒澄連忙搖頭:“不用。”
“那就讓秘書帶你去挑幾件值錢的寶石,把這些碎鑽摘了,對我們的婚禮上心點……”他一邊說,視線不加掩飾地掠過她的脖頸、耳朵,“不要讓別人以為雲尚破產了。”
男人說話的鼻息,似乎都噴在她耳側,帶起陣陣顫慄。
再這樣下去,舒澄真的要喘不過氣了,她想抽出手腕,卻被越攥越緊。
他問:“聽到了沒有?”
她嚥了咽口水:“我會的……”
見她乖順,他終於大發慈悲,鬆開了手指。
“十一號之前搬過來。”
舒澄沒理解:“甚麼?”
“需要幫你請搬家公司嗎?”賀景廷冷冷地瞥過來,語氣不容置疑,“我不希望剛結婚,就鬧出分居的醜聞。”
她垂下眼簾,努力壓抑住內心對這個合理要求的牴觸,輕輕點了點頭。
“不用……我東西不多,自己搬就好了。”
“嗯。”
他沒再為難,淡淡移開了視線。
*
晚上,賀景廷發來一則地址。
御江公館,濱江沿岸最奢華的一片高層豪宅,倒是符合他向來張揚的風格。
舒澄盯著那一行短短的字,嘆了口氣,將頭埋進鬆軟的枕頭裡。
一隻雪白的小貓輕盈地躍上來,清澈剔透的藍眼睛像玻璃珠一般漂亮,撒嬌地輕輕“喵”了一聲。
“乖團團,我們……怎麼辦呀?”
記憶裡,賀景廷有哮喘,在舒家寄住時還發作過不止一次。
這麼多年過去,舒澄早想不起來具體細節,但如今他雷厲風行、日日商宴酒局,倒不像是長久受慢性病折磨的樣子。
說不定已經治好了,但他會同意自己帶小貓過去住嗎?
正思量著,手機忽然又震動了一下。
她以為是賀景廷又追加了甚麼要求,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翻找幾下,才發現是微信進了訊息。
舒林:【澄澄,明天中午回家吃飯吧。】
這個時候父親叫她回老宅,一定和聯姻的事有關了。
舒澄不想再添堵,找了個藉口:【我這兩天感冒,會傳染你們,就不回來了。】
果然,不到三分鐘,舒林就回了一長段話。
【怎麼突然病了?養好身體,別再天天往公司跑,現在沒甚麼事是比準備婚禮最重要的。小賀和咱們家有緣分,你要好好抓住,收收性子、多主動一些。有機會讓他來家裡坐,畢竟老宅也是他長大的地方。】
【對了,那筆投資你問問小賀,甚麼時候能到?】
舒澄扣下手機,悲哀地閉了閉眼。
母親在她很小就去世了,舒林很快再娶生子,就連外婆重病都沒露過面,和妻兒在海外度假,只拿一筆錢草草打發。
從那以後,那老宅子就難以稱作是“家”了。
她都能想象到父親那諂媚的笑容,明裡暗裡地催她抱緊賀景廷這棵大樹,好讓舒家乘涼。至於手段,無非是勾引、美色、身體……
一個不被看重的女兒罷了,養了二十多年,終於能換回點甚麼。
接下來幾天,舒澄都在工作室加班,她暫時推掉了所有商業訂單,將雜事交給助理處理,一心撲在婚禮的珠寶製作上。
這次的婚禮,確實也是一個宣傳品牌的好機會。她找婚紗店要來具體的款式圖,精選原石、設計圖紙、三維建模、打磨鑲嵌,即使有團隊協助,也全都費時費力。
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舒澄才疲憊地走出金工室。
小助理探出頭:“有位陸先生在等您。”
陸先生?
她一抬頭,那位意料之外的訪客便直撞進視線。
“舒澄。”
陸斯言站在幾步之遙,夕陽溫柔的光落在他高瘦的肩膀上。他微微笑了一下,神情卻有些落寞。
“有空一起吃個晚餐嗎?”
上次見面還是去年元宵,她去陸家拜訪時,陸斯言剛好要去俄羅斯出差,兩個人在陸宅點頭擦肩。後來她還收到了他的伴手禮,兩隻很可愛的俄式小套娃。
半個小時後,兩人坐進一傢俬人粵菜館。龍井散發著嫋嫋香氣,幾縷細葉在茶水中緩緩下沉。
“婚約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們來過老宅。”陸斯言開門見山,語氣還如記憶中一樣溫和有禮,“老爺子前段時間身體不好,可能是疏忽了,那一定不是他的本意……”
舒澄微微愣神,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聽他頓了頓,溫聲問道:“新聞上那些報道,是真的嗎?”
一整天忙於工作,她幾乎沒有關注過網路。
此時一開啟螢幕,數十條新聞接連跳上了螢幕首頁,與此同時,還有來自父親和好友的十多通未接來電。
舒澄目及標題,倒吸了一口冷氣——
【昔日婚約成雲煙!雲尚與舒家豪門聯姻震撼南市,陸家二少情歸何處?】
賀舒兩家的聯姻,早已鬧得滿城皆知,曾與她傳出過婚約的陸家也被推上風口浪尖。
各大媒體爭相報道,但輿論像是被人為操控過,明顯利好雲尚。甚至有記者翻出陳年舊事,拿出賀景廷曾寄住於舒家的事大做文章,編出一個個青梅竹馬、下娶報恩的浪漫故事。
婚訊一經放出,截至傍晚港股收盤,雲尚集團股價一路上升。
她閉了閉眼,按掉螢幕不願再看。
明明說好等時機成熟、共同商議再放出婚訊,賀景廷卻搶佔先機,將好處吃盡。
“對不起,都是無良媒體亂寫,把你也牽扯進這些亂七八糟的報道里。”舒澄內疚道,“我會盡快找人將這些撤掉。”
“沒關係,這些風言風語不重要。”陸斯言卻像是誤解了這話的意思,神色鬆弛下來,紳士地為她倒茶,“也怪我這幾年太忙,等我回去和老爺子好好聊聊,儘快將婚約的事定下來……”
舒澄晃了晃神,如果這句話來得早些就好了。
“是真的。”
她垂下眼簾,斬斷最後一絲餘地:
“那些不是謠言,我和賀景廷已經領證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瞬間澆出了杯沿,染溼大片桌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