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守寡中 『我在為我老公守寡。』
一年後的隆冬。
極夜下的暇辨德小鎮, 被漫長的黑夜與厚厚的積雪,嚴嚴實實地包裹著。
書房裡的壁爐燒得劈啪作響,整個房間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杭昭窩在沙發裡,聽著江奶奶講述她新寫的那本臺言小說的最新章。
不知不覺間, 倦意緩緩襲來, 眼皮愈發沉重。
就在她逐漸闔上眼, 即將沉睡過去時, 耳畔驟然響起一道呼喚聲:“昭昭?昨晚又沒睡好嗎?還是阿嬤今天寫的這章很無聊?”
杭昭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過來, 連連否認道:“沒有沒有, 沒有的事。”
“阿嬤你今天這章寫得特別好!”她用力點了點頭, 浮誇地讚揚道, “聽得我實在是欲罷不能, 好想按頭讓他倆快點在一起!”
一年前, 拿著新身份離開羅馬後,杭昭改名換姓,來到了這座偏遠的北歐小鎮, 並在這裡定居了下來。
她在這座小鎮住了兩個月後,面前這位來自臺灣的江若寧奶奶剛好搬到了她的隔壁, 與她成為了鄰居。
異國他鄉的同胞身份,讓兩人很快就熟悉了起來。
江奶奶雖然比她大許多歲,但或許是常年沉浸於臺言小說創作的緣故, 又或者是崇尚不婚主義的原因, 江奶奶依然非常有少女心,兩人的心理年齡可以說是沒甚麼差別。
久而久之,她倆儼然成為了一對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的忘年閨蜜。
為了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杭昭笑著討論起劇情:“孟鬱清甚麼時候能認清自己的心啊, 雖然她的白月光確實非常好,也沒人能替代,但我和你評論區的讀者都看得出來,她現在明明已經喜歡上談時樾了,卻還是這麼嘴硬,他倆要這樣口是心非到甚麼時候啊,阿嬤?最近這幾章看得我實在是難受。”
江奶奶說的其實有一半是對的,她昨晚確實沒睡好,要不然也不會在聽阿嬤講最新章的時候打瞌睡。
要知道,她可喜歡江奶奶新寫的這本小說了。
最近邊聽邊看,看得她津津有味的,她又怎麼會嫌無聊呢。
聞言,江若寧笑了笑,神神秘秘地輕聲道:“秘密,我不能劇透的。”
杭昭欸了一聲,撒嬌道:“我可是這個故事的第一位讀者,也不能破例讓我先知道一下劇情嗎?”
江若寧沉吟片刻,忽然單手撐著下顎,笑眯眯地盯著她,溫和地詢問:“那我劇透了之後,你能不能跟我講講你和你丈夫的故事?”
杭昭眼睫一顫,下意識輕“嗯?”了聲,隨後目光迴避性地低垂了下來:“我和他……我們,我們算不上甚麼故事,很平淡很無聊的,而且他都死了好多年了。”
暇辨德小鎮一開始的常住人口並不算多,但因為每年來這兒觀賞極光的旅客特別多,這座小鎮就慢慢地演變成了一座旅遊城市。
每年冬季,小鎮上的人流量都會急劇增長。
去年杭昭準備出門湊個熱鬧,也去觀賞一眼極光。
可還沒到觀賞地,她就被搭訕了好幾次。
當時為了避免麻煩,她隨口撒了個謊。
“不好意思啊,我在為我老公守寡。”她邊說著,邊抬手給對方看她無名指上的戒指。
後來,她沒看成極光不說,隨便瞎編的謊言還傳到了江若寧耳朵裡。
同理心極強的江奶奶信以為真,一邊安慰她,一邊為他們“偉大的愛情”感動到掉眼淚。
看著對方哽咽著心疼她的樣子,杭昭最終沒好意思戳穿自己,於是就任由以江奶奶為首的一群街坊鄰居這麼看待她了。
反正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這個身份倒確實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煩。
因為在得知她有個“亡夫”後,江奶奶就沒再提,要為她介紹自己那外交官外甥的事了。
只不過江奶奶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對她和她丈夫的過往好像特別感興趣,已經旁敲側擊了杭昭好幾次,表示想了解他們這段“忠貞不渝的愛情”。
江若寧驚訝地笑了下:“可你心裡一直放不下他耶,這樣的感情又怎麼會平淡無聊?”
杭昭錯愕抬眸,否認道:“……我哪有?”
撞上對方笑眯眯的眼睛後,她瞭然般地摸了摸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解釋道:“這枚戒指只是為了避免一些麻煩啦,阿嬤你知道的啊,我跟你一樣,沒有戀愛的打算。”
話音未落,她先是一怔,隨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好像被她自己繞進去了……
下一秒,她果不其然地看見江奶奶露出了“看吧,你就是忘不了他,所以才沒有和別人交往的打算”的表情。
空氣好似凝固了幾秒。
最後,杭昭也不知道是那間房間太暖和的緣故,還是因為對方眼裡的熱情讓她盛情難卻,又或者是過了一年,她已經全都放下的原因。
反正等回過神來時,她已經面不改色地將那段經歷當成一個故事,說給旁人聽了。
當然,說出口的經歷,是百分之二十的真話,摻著百分之八十的謊言。
時間靜謐流逝。
杭昭終於講完自己瞎編的故事,聳了聳肩,故作輕鬆道:“……是不是很無聊。”
聽完她的經歷,江若寧沒作任何評價,只緩緩起身,來到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輕聲道:“你是不是,很想念他?”
杭昭盯著劈啪作響的壁爐,怔了怔。
眼前好像出現了“他”的身影。
模糊卻又十分熟悉。
她立即閉了閉眼,揮散那團陰影的同時,清了清嗓子,想說,我沒有。
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他”是誰?
一個虛構的故事而已,她的這個亡夫都沒有特定的人,她去哪兒想念,又怎麼會想念。
說沒有,不就承認了他的存在,也承認了她的想念了嗎?
可她又怎麼會想念他。
短暫的寂靜後,杭昭鬆開擁抱,扯開話題,聲音有點啞:“……阿嬤,我有點困,想回去了。”
江若寧沒有挽留,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
從江奶奶家到自己住處的路,通常只要一兩分鐘。
可杭昭這次卻走了很久。
她深一步淺一步,紮紮實實地走在雪地中,走得很穩。
然而思緒卻飄忽得厲害。
她想起了自己剛才講故事時的樣子。
講得那麼流暢,細節還極其豐富,就好像……真的有那樣一個人存在於她的生命中。
可那明明都是她胡亂編織的謊言。
杭昭忽然停下腳步,盯著路燈下的自己的影子,扯唇輕笑了下。
……是不是編得多了,把自己也騙進去了?
-
晚上十二點,杭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許久,還是睡不著。
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耳畔再次迴盪起江奶奶的問題。
你是不是很想念他?
你是不是忘不了他?
你心裡一直放不下他,對吧?
杭昭輕蹙起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翻身下了床。
她有些後悔,瞎編了一個這樣的故事。
講故事的人竟然被故事本身困住了,蠻荒謬的。
翻箱倒櫃了一陣後,她才想起來,家裡僅剩的酒昨晚都被她喝完了,她還忘了補貨。
可沒有酒精,她又實在睡不著。
這一年來,她的睡眠狀況變得特別脆弱,入睡非常困難,幾乎每天都要依靠酒精才能睡得著。
而且,如果不把自己喝到暈過去的話,她又總會做一些奇怪的夢。
一些讓她哭著醒來的夢。
這個時間點,小鎮上的商店早就關門了,唯一還開門營業且能獲取到酒的地方,也就只有兩公里開外的那家酒吧了。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驅車前往。
要不然,失眠一整晚真的太難受了。
那家酒吧的酒保和杭昭算老相識,像她這樣大晚上睡不著跑來酒吧,外帶走一整瓶酒的情況,對方也是見怪不怪,只平靜地問:“還和以前一樣嗎?”
杭昭笑著點了點頭。
在酒保為她打包酒水的間隙中,身側忽然落下一道陰影。
“嗨,美麗的女士。”對方熟練地向她搭著訕。
遊刃有餘的腔調和話術……
這人顯然是個廣撒網的老手。
杭昭沒有不耐,安靜地聽對方講完話,才撒起她的謊:“抱歉,我等會兒還要回去給我女兒哄睡呢,怕是不能與你喝一杯了。”
對方尷尬地笑笑,一連說了好幾個抱歉,然後離開了。
酒保早已打包好了酒水,正在操作檯上為其他客人調著酒,見那人離開,他才將禮盒遞過來,笑著調侃了句:“喝醉了之後再去哄小孩?昭昭姐,你現在撒謊都不打草稿了。”
杭昭笑著接過酒水禮盒:“這種話需要打甚麼草稿,當然是想怎麼胡說就怎麼胡說嘍,走了。”
另一側的卡座裡,Zane原本正好好地喝著酒,忽而聽見身側傳來一道玻璃杯的碎裂聲。
他詫異地扭頭看去:“What's up,Silvo?”
被他喚到名字的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一手保持著虛握酒杯的姿勢,指節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玻璃碎片散落在桌面和地板上,酒液洇溼了他的袖口。
可Silvo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一般。
他神色怔怔地望著酒吧大門,彷彿丟了魂魄。
Zane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能看見一個正在推門離開的背影。
那女人裹著深色大衣,身型高挑纖瘦。
看上去沒甚麼特別的。
可Silvo的反應,一點也不像沒甚麼特別。
三天前,Silvo帶著Zane來到這座小鎮。
Zane一開始以為對方是來談甚麼合作。
畢竟在兩人合作的這半年裡,Silvo給他的印象,只有“工作狂”這一個標籤。
所以他可不認為,對方是來觀賞極光的。
然而,他得到回答卻是意料之外的另一種:“找人。”
……倒也合理。
畢竟Zane小時候在這裡住過,對這個小鎮也算了解,帶著他一起找人,應該會事半功倍。
於是,他事先聯絡了在這裡生活許久的朋友,幫Silvo做好了準備。
可這三天裡,Silvo卻一點也不像要找人的樣子。
他既沒有向任何人打聽他要找的人,也沒有離開過這家酒吧。
除了回別墅休息,他幾乎所有時間都坐在這裡。
像是在等待著甚麼,又像是在猶豫著甚麼。
Zane不懂中文,但他聽過一個詞——近鄉情怯。
不知道用在這裡合不合適。
他想問Silvo關於這個詞的含義,但又不敢。
畢竟Silvo現在這種不淡定的神色,實在是非比尋常到嚇人的地步了。
嘴角勾著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尾卻有些紅。
像是……快哭了。
Zane回想起剛才那道匆匆一瞥的背影。
……那是他要找的人嗎?
他剛想問出口,卻見Silvo驀地站了起來,連聲招呼都不打,徑直朝那背影消失的地方大步走去。
“Hey!”Zane喊了一聲,卻沒得到回應。
Silvo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門後。
作者有話說:#昭昭碎碎念(不再口是心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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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一點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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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一下重逢,來點小紅包叭
p個s,新名字好聽嗎(昭昭豎起耳朵中)
再p個s,她倆提到的孟鬱清和談時樾那本不出意外下本開,球一球收藏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