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劃等號 『要像這樣捅進來,我才……
十一月末, 挪威進入極夜。
觀賞極光的最佳時期即將來臨。
宗柏也把手頭上那幾個正在進行的專案的進度加快了許多。
與此同時,他打算趁著這次的合作,把陳亦桉徹底摁死,讓他再無翻身的可能。
所有的計劃都進行得很順利, 直到他收到了被他派去她身邊的人發來的一張照片。
一男一女站在街邊對視, 女方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
兩人看上去暢聊得很愉快。
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點了兩下。
聊甚麼呢?
聊到樂不思蜀了都。
不是答應了他, 不和那傢伙見面, 也不搭理那人嗎?
這才過去多久,又聊上了啊。
還甚麼都沒有, 甚麼都沒做……
真的甚麼都沒有的話, 一次又一次的見面, 是問路?還是聊天氣?
鼻腔裡驟然哼出一聲低嗤。
要是他這次假裝沒看見, 她是不是還會故意瞞著他?
宗柏也看了眼對面發來的定位, 將油門踩到了底。
一公里。
正好可以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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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等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被宗柏也大力拽出了車。
他攥著她的手,走得那麼快, 一步一步邁入主宅邸的大門,然後是臥室門。
直到被他帶進淋浴室時, 她才像想起甚麼般,猛地推開他,逃跑似的大步往外走。
可剛走到客廳, 宗柏也就追了過來, 重新攥住她腕骨,聲音很沉:“跑甚麼?”
他嗓音裡壓著怒意。
明晃晃的,毫不掩飾的。
鄔芮腳步一頓,轉過身, 錯愕地看著他。
……他這是在,衝她發火?
她都還沒來得及質問他。
他又憑甚麼對她撒氣。
他在氣甚麼?輪到他生氣了嗎?
莫名其妙的。
他這副我行我素,並且對剛才的事一言不發的態度,讓她心底的那點懷疑與糾結,全都在此刻轉化成了與他一樣的怒氣。
“你放開我!”她奮力揮開他的手,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後仰,後腰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身後長桌的桌沿。
“哐當——”
桌上的瓷盤與水果刀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脆響。
一陣鑽心的疼痛慢半拍地從腰間蔓延開來。
鄔芮皺著眉,倒吸一口冷氣,長指下意識緊緊抓住桌沿。
下一瞬,她還沒從鈍痛中反應過來,耳畔便傳來宗柏也冷沉的嗓音:“解釋。”
她愕然抬眸,撞上他漆黑的眼。
他就這麼冷漠地站在她面前,又淡漠地甩出這兩個字。
漠然到像個冷眼旁觀的陌生人。
不知道他是沒看見她被撞到悶痛的後腰,還是故意裝看不見。
不論是哪個原因,他都很惡劣。
鄔芮深吸一口氣,委屈與怒意在這時齊齊滾上了眼眶。
她擰眉瞪著他,聲線顫抖:“這話不該我說?是你該給我個解釋!”
宗柏也表情沒甚麼變化,他冷笑了下:“是,我要是不派人跟著,你這回又打算扯哪門子的謊來騙我?”
他特別理直氣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理虧。
派人跟著她……
鄔芮一怔,隨即又毫不意外地扯唇輕笑了下。
她就知道,他果然還是,死性不改。
空氣寂靜了兩秒。
他驟然俯身逼近她,雙手撐在她兩側的桌沿,忍不住地催促道:“說話,又啞巴了?上次不是答應我,不搭理他嗎?”
“你就沒騙我?”一句句的逼問讓她又氣又躁,鄔芮雙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推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還說甚麼不派人盯著我。”
她嗤笑了下,聲音拔得更高了些,語氣嘲諷:“你肯定還在我身上裝監聽器了不是嗎?我跟他發生了甚麼,他又跟我說了甚麼,你會不清楚?現在又在這裡跟我玩明知故問的把戲,裝甚麼啊,宗柏也?!”
“我跟他見面你這麼生氣,還一次又一次地不讓我見他,是不是因為……你怕我從他那裡知道點甚麼?”話趕著話,她終於將心底的那點懷疑問出了口。
話音落地,指尖無意識蜷了下。
她抿了抿唇線,倏爾緘默了下來。
她竟然就這麼問出口了。
鄔芮煩悶地撇開視線,停頓一秒後,又理直氣壯地移了回來。
她幹嘛要逃避。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這樣就省得她再糾結甚麼了。
繞開那些彎彎繞繞的,直接把卡在喉嚨裡的那根刺拔出來,總比一次又一次無效的試探要好。
可為甚麼,這根刺被拔出來之後,心底反而空得更厲害了。
慌亂、煩躁的情緒,比方才更甚。
她好像,既想知道他的回答,卻又害怕他的答案。
她的那句質問脫口而出後,宗柏也凝視著她,沒說話,下顎線漸漸繃緊。
黑眸裡翻湧著危險的情緒。
看來不僅見了面,還真的發生了點甚麼。
剛才那拳還是打得太輕了。
鄔芮看著他,心一點點地涼了下去。
話題明明是他先挑起來的,此刻他卻一言不發。
所以他這是……被她說中了,預設了,無法辯駁了嗎?
後腰處的鈍痛還在繼續蔓延,好像已經蔓延到了心口。
不然為甚麼,心臟在這時傳來了這麼明顯又尖銳的痛感。
痛得她眼眶泛酸,喉間也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所以是真的嗎?
不然為甚麼沉默呢?
這長久的緘默讓她忽然感覺呼吸不暢,卻也讓她莫名多了一份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勇氣。
於是,她艱難地吞嚥了兩下,嚥下那無形的堵塞物,一鼓作氣地繼續說:“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他聊了甚麼嗎?好!我告訴你。”
“他跟我說,當初鄔家根本就沒有不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頓了頓,她猛地深吸一口氣,“是你……是你威脅他們,讓他們拋棄我……”
說到最後,她慢慢哽咽了起來:“他們根本就……沒有不要我,沒有……他說,都是因為你。”
視野在這時變得有些模糊。
鄔芮不由得閉了閉眼,才再次抬眼看他。
相較於她的“狼狽”,宗柏也此刻顯得很平靜、很淡然。
他輕擰著眉回視她,眼底情緒淡淡的。
既沒有被汙衊的憤怒,也沒有被戳穿的慌亂。
就好像,她說的這一切都和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遊離在外的旁觀者而已。
鄔芮吸了吸鼻子,攥著桌沿的指節緊了緊,嗓音有點低,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意:“我現在就想問你,他說的……是真的嗎?”
“你是不是真的威脅了鄔家,讓他們……”她停頓了下,哭腔控制不住地溢位了喉嚨,“讓他們丟下我。”
宗柏也盯著她的臉沉默了兩秒。
他們已經因為這件事爭吵過一次了,他不明白,她這次的反應為甚麼比上次還要激烈。
主動還是被動,有甚麼區別嗎。
結果不都一樣嗎。
……很煩。
在同一件無意義的事上,重複爭執很煩。
是不是隻要他給出答案,這件事就能翻篇了。
於是,他滾了滾喉結,終於開口:“是我。”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狡辯,而是很平淡地承認了她的懷疑與質問。
可這簡單的兩個字像一記悶錘,猛地砸在她腦門上,砸得她眼前發黑,腦海一片空白。
鄔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下意識張了張嘴,然而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好半晌,她才聽見自己低啞的嗓音:“你不是說……甚麼都沒瞞著我嗎?”
宗柏也看著她眼底的失望,煩躁地擰了擰眉,想說點甚麼,但又討厭她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輕哂了下,聲音有點啞:“這也算?”
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輕蔑與一絲嘲諷。
那樣一段沒有真心又沒必要的關係,斷了就斷了。
到底有甚麼地方值得她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和他爭吵。
鄔芮再次怔住。
甚麼叫,這也算?
他這滿不在意又無所謂的態度……
是不是在他眼裡,抹殺一個人的存在,是一件無比隨意的小事,就像摁死一隻螞蟻,就像掐斷一朵花骨朵兒。
好荒謬啊。
真的好荒謬。
她扯了扯唇,自嘲地笑了下。
那她算甚麼?
他把她當甚麼?
流浪貓?流浪狗?
一個只能按照他的意願存在的……寵物嗎?
好可笑……
怎麼她真信了他沒騙她的謊言了呢。
她真的,好可笑。
為他否認陳亦桉的自己好可笑。
選擇無條件相信他的自己,也真的……非常可笑。
宗柏也垂著眼皮,盯著她泛紅的眼眶與眼神中遮不住的怒意,忽然煩躁地吐出一口氣,試圖做出些補救:“不好嗎?我不應該這麼做嗎?”
“他們利用你,把你當另一個人的……影子。”
“這種虛情假意的人,有甚麼資格——”
“啪——!”
一個耳光在這時落在他臉上,驟然打斷了他的話。
宗柏也偏著臉,臉色瞬間更沉了些,下顎線也跟著繃緊。
鄔芮怒視著他,手掌還停留在半空中,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那你有甚麼資格?!你有甚麼資格替我做這些?!”
他不僅不認為自己做錯了,還覺得自己這麼做很有道理,非常理所當然。
怎麼會有他這樣的人。
她盯著他重新望過來的眼神,胸口微微起伏著,手掌垂下,緊握成拳:“我以為你只是策劃了我的假死,但沒想到就連他們拋棄我,都是被你逼迫的!”
腦海中那根理智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致,就快要繃斷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他爭論些甚麼。
這樣的爭論又有甚麼意義,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就算吵贏了,也沒辦法挽回甚麼,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
於是,對鄔家的恨,對原生家庭的恨,對這個世界不公的恨,全都被她控制不住地轉化成了對宗柏也一人的恨。
她恨他的蠻橫無理,恨他言之鑿鑿的“為你好”,更恨他的“推不開”。
……憑甚麼只有他這麼對她。
憑甚麼只有他,會這樣一直糾纏著她。
鄔芮實在是氣上心頭了,所有的話全都不管不顧地往外說:“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你,我還是好好的鄔芮,哪怕是替身,我也還是鄔芮。”
一切都是他威逼利誘的。
是他讓她孤立無援,讓她以為自己被所有人拋棄,只有他可以依賴。
他們本來沒想那麼做的,全都是因為他!
都是他的錯!
鄔芮惡狠狠地盯著他,視野卻模糊得厲害:“你以為你是甚麼?救世主嗎?你覺得你這麼做是為我好?你問過我想不想要你安排的這一切了嗎?”
話落的瞬間,一滴淚猝不及防地滑出眼眶。
她輕蹙著眉,撇開眼,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宗柏也緘默地注視著她臉上的淚痕,黑眸愈加深不可測。
等她再次回視過來時,他才開口:“那你想要甚麼?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裡,做那該死的替身?”
鄔芮也不知道說出的話是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想反駁他,只想讓他也不痛快:“對!沒錯!我就是想當這個替身!”
她越說越氣,聲調失控地上揚:“你以為我不知道替身這件事嗎?我早就知道了,可那又怎樣?我不在乎!我樂意裝糊塗,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你管得著嗎?!”
說到這,她倏地頓了下,兀自壓下心底那一絲翻湧而上的生理性厭惡,繼續說:“做‘鄔芮’我能得到更多我想要的,做我自己,我能得到甚麼?”
一而再再而三的拋棄?
無視?
還是想要卻永遠得不到的愛呢?
“你還是覺得你這麼做完全沒錯嗎?你是不是以為我應該感謝你的‘拯救’,我應該對你感恩戴德……”她譏諷地笑了下,心中怒意漸濃,繼續口無遮擋道,“可你又算個甚麼東西?!”
“我這樣被你強留在身邊,又比在鄔家當替身好多少?!你跟他們一樣垃圾!不,你比他們更垃圾!”
宗柏也看著她,低嗤了聲。
她居然把這兩件事劃等號。
他驀然出聲,接下她的話:“對,我當然不是個東西,我垃圾,可你心心念唸的養父母呢?他們從來都沒把你當人看。”
他冷笑了下,像是在替她不值:“說甚麼威脅,我不過隨便讓了點利,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拋下你了,沒有絲毫猶豫……你在他們眼裡,連那點利益都不如。”
話音未落,兩人都怔了怔。
他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不自覺地嚥了咽嗓子,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鄔芮眼睛下意識睜大了些,大顆的眼珠瞬間滾出了眼眶。
……他講得好直白,好難聽。
腦海中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她怎麼會不明白鄔家放棄她的真實原因,她這樣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養女,當然沒有那些利益重要。
她怎麼會不知道。
她全都知道。
她全都明白。
但還是忍不住憤怒,忍不住恨。
可那些早已與她無關的人,她恨了也沒用,恨了也沒人在乎。
於是……
被親生父母拋棄兩次,她可以原諒。
被養父母當做替身,她也可以原諒。
那都沒關係,她都可以選擇視而不見,可以無所謂。
但唯獨宗柏也不一樣。
她忍受不了他的欺騙,忍受不了他這樣對待自己,更忍受不了他像毒液一樣侵蝕她的心臟、軟化她想離開的決心。
所以,她就只能不管不顧地將所有的埋怨與憤懣,以及所有的恨意,全都加諸在宗柏也身上。
只有這樣,她才會好受一點。
只有這樣,她才可以從逐漸潰敗的扭曲情緒中解離出來。
她盯著他,莫名想起了無意間窺見到的,他母親的那本日記本。
那些傾注了濃烈情緒的文字,那些讓她心軟的過往……
宗柏也凝視著她臉上多變的表情,煩躁地滾了滾喉結。
他也不知道今天怎麼會吵到這種地步。
正當他想開口說些甚麼時,就見她扯著唇,嘲弄地說:“真可憐,怪不得你母親這麼討厭你……”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
“誰告訴你的?”他猛地掐住她臉頰,手背青筋凸起。
她還知道了甚麼。
他靠得很近,近到鄔芮能清晰地看見他眼神中的震驚與怒意。
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入面板。
即便張嘴有些困難,可她還是要逆著他說:“你真的活該……怪不得你爸媽都不要你,都恨你,活該你……”
看見日記內容的那個晚上,所有的心軟與心疼,此時都在憤恨的驅使下,轉化成了控制不住的惡語與刺向他的刀。
她閉了閉眼,任由淚水跌出眼眶:“……沒人愛。”
“你就算把我強留在身邊,也沒人會愛你。”
空氣再次凝固住。
周遭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宗柏也的手微微一頓,掐著她臉頰的力道似乎鬆了一瞬,隨即又更緊地收攏。
他好像被她的話激到氣得不輕,手中的力道很大,逼得她不得不一手後撐著桌面,來維持住不斷往後仰的身體。
疼痛讓鄔芮清醒了些,可她已經不想清醒了,依舊在對他說著最刺人的話:“你不就害怕我和你母親一樣……離開你嗎?可你再怎麼做,你害怕的事……都會發生。”
她一定會推開他。
一定。
說到這,她突然頓了下,指尖好像觸到了一件冰冷的硬物。
……是水果刀的刀柄。
她終於找到了可以再次推開他,可以讓他放手的方式。
她輕閉了下眼,像是下了某種決定。
電光石火間,長指抓起桌上那把水果刀,顫抖著架在他脖子上。
她流著淚威脅他:“……你放我走。”
鋒利的刀刃停留在他頸側,緊挨著肌膚,卻留有一絲縫隙。
不知道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沒有經驗,還是怎麼的。
居然連威脅人都不會。
宗柏也側眸,睨了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兩秒,忽地氣極反笑。
他掀眸盯著她,將自己的脈搏緩緩貼向刀鋒,甚至還用力壓了一下,聲音又低又沉,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耳膜上:“休想。”
鄔芮心尖一顫,握著刀柄的手下意識縮了下。
他壓得太狠,肌膚被刀鋒劃破,頸側已經滲出了血珠。
她盯著那抹紅,眼眶莫名一熱。
……瘋子。
他難道真想死在她手上嗎。
而自己又想做甚麼呢。
真的想要他死嗎。
下一瞬,在這個問題得到答案之前,她的手就像被燙到了一樣,再次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聲音顫抖道:“離我遠點。”
“不是想殺我嗎?離遠點怎麼殺?”宗柏也鬆開掐著她臉頰的手,轉而扣住她握著刀柄的手。
緊接著,在她反應過來前,他猛地將她的手提了起來。
刀刃的尖端直立著對準了他的脖頸。
鄔芮呼吸一滯,終於回過神來,掙扎著想擺脫他緊攥著自己的手。
可他偏偏不如她所願,握著她的手壓向自己的脖子,黑眸緊鎖住她,語調幽幽:“要像這樣捅進來,我才會死得快一點。”
作者有話說:#不會被她窺見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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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之後直接進浴室,是準備把她身上關於其他男人的氣味沖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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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潔癖程度有點癲癲的腦回路也是
小虐一下私密馬賽這章也發紅包好不好安撫一下我的小讀者
不過這個程度應該……不算很虐吧(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