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無名指 『真可笑,你懂甚麼是愛……
海面緩緩重歸於平靜, 海風吹亂了髮絲,也吹亂了心跳。
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劇烈地撞擊著耳膜。
鄔芮在這時猛地回過神,鬆開一直無意識緊掐著掌心的指尖, 攏了攏頭髮, 從他手中接過相機, 細細翻看著, 隨後蹙眉嫌棄道:“你拍得好醜,都用不了, 回去了, 沒意思。”
其實除了畫面暗了點, 景別卡得有點死之外, 其餘的角度和姿勢找得還算不錯, 不知道後期救不救得回來。
返回莊園後, 鄔芮帶著相機進了臥室。
她沒用工作間裡那臺大家都知道密碼的工作專用的電腦,轉而找了臺有點老舊的筆電。
開機,匯入, 進入PS,裁剪, 調色,精細化修圖……
最後將成片匯出到手機上,放大看色差時, 她像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一般, 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在做甚麼。
看著那張兩人對視的照片,她輕嘖了一聲,低喃自語道:“真的拍得好醜, 我高超的PS技術都救不了。”
手指輕點,照片被她拉進了回收站。
霞光鋪滿整片天空時,房門外驀然傳來一陣規律清晰的敲門聲,緊隨其後的是安德烈的問詢:“Silvo先生讓我問您,晚餐想在哪裡吃。”
鄔芮踱步到門口,開啟房門。
門外的安德烈後退幾步,與她拉開距離,低著眸,恭敬地等待她的回覆。
“餐廳吧。”鄔芮掃了眼安德烈身後空無一人的走廊,“已經到吃飯的時間了嗎?”
“十五分鐘後。”講完這句話,安德烈轉身便想離開。
然而,鄔芮卻在同一時間冷不丁地開口:“你不想再見她一面嗎?”
他側著身,步伐頓了頓,言辭乾脆利落:“不想。”
“可我都沒說‘她’是誰。”她彎唇笑,“你口中的她……又是誰呢?”
安德烈緘默著垂下眼簾。
一個很顯而易見的逃避行為。
可鄔芮偏就不願讓他躲開,頓了頓,她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看過她幾年前那場世紀婚禮的報道了嗎?”
“媒體都在誇他們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他們後來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我曾經覺得姐姐姐夫好幸福,也非常般配,你是不是也這麼認為?”
“認為她應該和那些豪門公子哥在一起,而不是和你這種沒權沒勢的窮小子在一塊兒。”
“所以你當初才會為了你那點自尊心放棄她!”
最後那兩句話,其實都是她的猜測,她並不知道他們當初分手的所有實情,可她還是單方面地控訴了他。
因為,很無恥地說,她故意這樣戳他的痛點,就是想利用他的愧疚。
瞥見安德烈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成拳。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空氣寂靜了幾秒後,安德烈終於開口:“你想說甚麼?”
他用中文問她,口音很標準,準到鄔芮微怔了一瞬。
“你難道不想再見她一面嗎?”她重複先前的問題。
“見了又能怎麼樣?”安德烈側眸望向她,冰藍色的瞳仁中滿是陰翳與傷痛,眼神有點虛焦,彷彿透過她在望向別的甚麼,“正如你所說,她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鄔芮被他哀傷的情緒感染,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可不過片刻,她便恢復成方才的模樣,順便又在心底向梁玥晞和麵前的男人一起道了個歉。
“不,她並不幸福。”平靜無波的語氣在湖面漾出了一圈圈漣漪。
聞言,安德烈似乎迫切地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又因為不知該說甚麼而作罷。
他皺著眉動了動唇,沉默地等著她的下文。
“她不止一次地勸過我,不要接受家裡的安排,不要和不愛的人在一起。”鄔芮停頓了幾秒後,才將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說出口,“我想,她一定是後悔了。”
“後悔和相愛的人分手,後悔嫁給一個不愛的人。”
安德烈的眼神有了一絲觸動。
然而,他的話卻依然非常理智,直擊她的目的:“你想要我做甚麼?”
“我在鄔家的這幾年,姐姐並沒有因為我是養女而苛待我,相反她對我特別好,把我當成她的親妹妹,我很感激她,也很想看到她獲得幸福……”
鄔芮拖著尾音,深吸一口氣:“所以,我能不能拜託你,和我一起去見她,就當是給你們彼此一個機會,你心裡分明還有她不是嗎?”
安德烈盯了她須臾,就在她以為他終於要有所鬆動時,得到的卻是他斬釘截鐵的拒絕:“抱歉,我做不到,我不能背叛Silvo。”
迷惑性的話語,他卻一眼找到了她刻意隱藏的關鍵點。
他拒絕了帶她離開這裡的懇求。
鄔芮彎唇,佯裝不明白:“這和背不背叛他有甚麼關係?”
“我不會背叛他的命令,將您帶離他身邊。”他又恢復成了以往熟悉的恭敬模樣,直白點明她的意圖。
鄔芮咬牙,徹底沉默下來。
在對方扭頭去接電話時,她暗自懊悔。
應該循序漸進的,她太著急了。
但是……
她轉念一想,既然他不止一次地猶豫,面露鬆動,就說明他這堵牆還是有缺口的。
結束通話電話,安德烈提醒道:“就餐時間到了。”
-
餐廳裡,宗柏也毫無徵兆地開口:“修好的照片發我。”
他知道,無論是自拍還是他拍,哪怕是一張沒有她出鏡的景物圖,她都要仔細精修過才肯往外發。
鄔芮不解:“發你幹嘛?”
他回得很理所當然:“也拍到我了,不應該發我一份?”
鄔芮:“……”
要不是你故意湊過來,也拍不到你。
她實話實說:“都刪掉了,底片也刪了,你拍得太醜,修都修不好。”
話落,她意外地捕捉到,他眉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煩躁,以及輕蹙了一瞬的眉心。
她還沒來得及詫異,等到下一秒,再看過去時,他又是那副她最熟悉的冷淡樣,彷彿剛才那不悅的低落樣只是她的錯覺。
……低落?
心底閃現出這個詞時,她忽而愣了下。
她看錯了吧。
他怎麼可能會頹喪,不悅。
一張照片而已,又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吃完飯,宗柏也莫名來了興致,說要去放映廳看電影。
“哦,祝你觀影愉快。”鄔芮敷衍應和,講完話就準備開溜,可還沒走兩步,就被他攔腰抱住,帶進了影音室。
“你幹嘛!我又沒說我要看電影!”她在他懷裡掙扎,卻又掙脫不了,最後就這麼被他脅迫性地背後抱著窩進了沙發裡,“放開,我要回去睡覺。”
宗柏也在背後摟著她,下巴習慣性地擱在她肩窩,一隻手握著她的腰,另一隻手環住她整個肩膀,一種完全佔有的姿態,講出的話也很霸道:“陪我看。”
他的身型比她大許多,擁抱時總能以全然包裹住的姿勢,將她牢牢困在懷中,也令她難以掙脫。
鄔芮反骨的勁上來了,拒絕得異常乾脆:“不陪!不看!”
但她的拒絕收效甚微,宗柏也徑自往她懷裡塞入平板,齒尖時而磨著,時而吮吻著她頸側的肌膚,好似只要她再次拒絕,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咬破她的動脈,蠶食她的鮮血:“選片。”
非常卑劣的威脅手段。
鄔芮撇撇嘴,最終還是屈服於現狀,不情不願地隨便選了部片子。
她盲選的這部片子,海報看上去明明是部懸疑片,可播放了十幾分鍾後,她才發現這是一部披著懸疑皮的大尺度愛情片。
畫面拍得很有氛圍感,至於劇情……她不清楚,因為身後男人明晃晃的存在感,讓她完全沒辦法專心看電影。
宗柏也一直埋首在她頸間,時不時輕嗅著她的氣息,亦或是含吮著那一側的肌膚,像個有分離焦慮的面板飢渴症患者一般,一秒都沒有抬過眼,也沒有鬆開過她。
真不知道,想看電影的人究竟是誰。
也不知道,他來這裡到底想幹甚麼。
直到銀幕上的劇情突然來到男主向女主求婚的片段,鄔芮忽覺指間一涼,低眸看去,無名指上赫然多了一枚戒指,尺寸貼合,彷彿量身定製。
宗柏也將自己尾指上那枚從未離過身的戒指,套在了她手上。
她其實很早就發現了,他審美線上,不僅愛打扮她,還會裝點自己。
只不過,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之前戴在中指和尾指的那兩枚戒指,設計上存在著微妙的呼應,看上去像是一對不怎麼明顯的情侶對戒。
而此刻,尾指的女戒在她手指上,中指的男戒則被他套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他指腹摩挲著戒環邊緣,小指輕勾住她的尾指,嗓音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正好。”
盯著眼前纏繞住的手指,和設計相似的對戒,鄔芮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心跳漏了一拍。
首尾相接的戒環,相觸的手指……
是逃脫不了的強硬繫結與糾纏。
亦是一場無聲的宣告。
上次“訂婚宴”的記憶倏然湧上腦海。
一模一樣的單方面強勢的繫結。
……他居然還沒放棄那個想法。
心臟悶悶的,透不過氣,像是置身於潮溼的回南天,又像是被甚麼東西罩住了。
一種被徹底密封,無處可逃的缺氧感瀰漫開來。
然而,在同一時間,與那微妙的窒息感一起襲上心頭的,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就像他此時給予的這個密不透風的擁抱一樣。
那是一種被完全佔有,被完全包裹住的安全感。
心臟漸漸發脹,潮溼雨季的水流好像漫到了心口。
怔忪了幾秒後,鄔芮驀然回過神,難耐地吞嚥了一下,嚥下喉間莫名的哽塞,掙扎著去摘剛被戴上的戒指。
又是這樣……
一次又一次的試探,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她的心臟,讓她變得陌生,變得連自己都害怕起來。
她不想要這樣,也不可以動搖。
她不需要所謂的安全感,不需要無用的東西。
可戒指剛褪到指節處,就被他按了回去:“不準摘。”
命令的口吻。
憑甚麼不準摘,他又憑甚麼命令她?!
誰允許他往她的無名指上戴戒指了?
連電影都知道要搭配個象徵性的求婚儀式。
而他呢?
他這樣算甚麼?他們又算甚麼?
這句話就這樣惹惱了她,讓她下意識炸起了毛,像個渾身豎起刺的刺蝟,不管不顧地抗拒所有的靠近。
鄔芮語氣很衝,聲調不受控地染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我自己的手,為甚麼不能摘?我不要你的戒指!”
她需要用顯化的怒意包裝自己,壓抑住莫名的情緒。
這樣,她才可以在這段越軌的,心牆隱隱有坍塌趨勢的關係中立於不敗之地。
宗柏也的視線從她的手移向她側臉,微一停頓後,他扯了下嘴角,嗓音帶了點懶散,開玩笑似的威脅道:“號不想要了?”
掙扎的動作瞬間頓住。
鄔芮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氣得不行,猛地扭過頭,惡狠狠道:“隨便你!你現在就動手!把相機也一起砸了,像你把我關在這裡一樣,這不就是你最擅長的嗎?強迫我,威脅我……”
她的話語像一柄利刃,鋒利地割開他最隱秘的角落。
箍在她腰間的手臂驟然僵硬,隨即收得更緊,彷彿想借此來刻印下甚麼。
原來同樣的一件事能夠拿捏她兩次,只不過,她這次的反應和上次完全不同。
可以被他反覆利用的籌碼找到了,但他好像並沒有感受到一絲快意。
“是。”宗柏也鬆開她,身體往後,靠向沙發,眼底情緒晦暗不明,聲線異常冷漠,“所以你也該認清現狀,你那些把戲,除了自我安慰,甚麼都改變不了。”
鄔芮渾身一僵。
認清現狀?她的現狀是甚麼?
他的囚.徒,他的禁.臠嗎?
她氣得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空氣沉寂了幾秒。
銀幕上的畫面仍在繼續,耳畔是欣喜的喧鬧聲與歡呼聲,還有男女主角互相傾訴愛意的那句“我愛你”。
聽上去好像特別幸福。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語氣裡滿是嘲諷:“是你該認清我和你的現狀,我們只是炮友,不是甚麼可以交換戒指的情侶。”
“炮友甚麼意思,需要我為你解釋一遍嗎?我們除了床上那點交流,根本不配談別的!”
“別告訴我,你給我戴上這個戒指,是想跟我談感情,談愛?”
她終於將這個如鯁在喉的詞說出口。
“真可笑,你懂甚麼是愛嗎?用一枚戒指像栓狗一樣栓住我。”難堪的字眼宛如一把雙刃劍,刺向他的同時,也割破了她的手,空氣中難聞的血腥味逼得她深深地皺起眉心,“這到底是愛,還是佔有慾,你分得清嗎?”
等到那點可憐的佔有慾消失的時候,她一定會像被丟掉的垃圾一樣,被再次拋棄。
所以,她不想再抱有期待了,期待那點他們施捨過來的,隨時可能會抽離的,不知道是愛還是佔有慾的情感。
心臟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傳來熟悉又陌生的鈍痛,像被濃硫酸腐蝕了一般,痛感特別強烈,痛得她幾乎快要不能呼吸。
宗柏也目光幽深地盯著她,下顎線緊繃。
沉默著,始終沒有開口。
注視他緊抿著的唇線。
她矛盾地希望他開口,卻又害怕他開口。
一秒,兩秒……
隱隱的期待終於落空,鄔芮卻忽地鬆了口氣。
這樣再好不過了。
“這個……”失去了他的桎梏,她輕而易舉地將那枚戒指摘下,隨手往他身上一丟,“還給你!”
她深呼吸了一次,從沙發上起身,準備逃離這裡。
宗柏也沒有阻攔她,只有視線在一直跟隨她。
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耳畔驀然響起梁姝曾經那句嘲諷的話。
“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愛,也不配得到!”
“你懂甚麼是愛嗎?你分得清嗎?”
兩句相似的話,在左右耳道奇異地重疊了。
他垂下眼眸,低嗤一聲。
真不愧是母女。
“炮友。”他喃喃重複著相同的字眼,像在品味這個詞,太陽xue突突跳動,眼底一片深沉的陰翳,“行。”
在她觸及門把手前,他忽而起身,追上,一隻手扣住她肩膀,另一隻手越過她,“咔噠”一聲反鎖了門。
鄔芮愕然回頭:“你想幹什——”
“閉嘴。”他冷聲打斷,不容抗拒地將她扯回沙發,從一旁的抽屜裡取出一盒未拆封的套,丟到她懷裡。
宗柏也俯低脊背,兩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圈在他和沙發間的狹小縫隙裡,囚於只有他存在的牢籠中。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嗓音低沉,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既然是炮友,那就把這一盒用完再走。”
作者有話說:#不會被她窺見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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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上的那些備選電影裡都有求婚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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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隨地大小吵,但素他倆吵起來就勁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