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石頭心 『我要和你一刀兩斷。』
鄔芮錯愕抬眸, 四目相對。
心臟像是甚麼狠狠攥住了,呼吸也跟著不暢。
短暫的怔忡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諷刺意味頗濃:“看來你還沒睡醒, 在做白日夢嗎?還是臆想症犯了?”
“我從來都沒有答應過你!”她深吸一口氣, 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冷淡些, “別跟我說, 你喜歡玩這種未婚夫妻過家家的遊戲?”
“你幼不幼稚?”她嘲諷地笑了下,“你要真愛玩, 就去找別人, 我之前就說過, 我懶得奉陪, 也不想陪你玩了!”
她想走, 想離開這個讓她心煩意亂, 又莫名其妙的宴會。
然而剛轉了個身,她便被宗柏也一把拽住,扯了回去。
那股始終不肯放手的力道攥得她生疼。
她越掙扎, 他就扣得越緊,像是烙印, 疼到她下意識皺眉想罵人,卻又在撞上他眼神的那一剎,悄然失了聲。
他依舊是那張冷淡的傲慢臉, 語氣卻很執著。
“找誰?”他執拗得像是要問個明白。
不等她回答, 他斂著眉,眸光沉沉地鎖住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有你。”
這像是簡單的陳述,又像是一句蠻不講理還不容拒絕的承諾。
淡淡的語氣, 卻好似有個甚麼東西往她心臟上,狠狠地撞了過來,毫無道理可言,撞得她頭腦發懵。
他就這樣,不講道理又固執地非要闖入她的生活。
哪怕她已經把話講得很難聽,將厭惡表現得很明顯。
他也依然固執己見。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彷彿她再怎麼掙扎,他也不會放手。
宗柏也鬆了些力道,指腹緩慢摩挲著剛被他攥出的紅痕。
在她回過神來前,他自顧自地換了個話題,音調平緩,似乎在述說一個既定的事實:“今天確實很簡陋,也很倉促,不過只是露個面,等之後定好日子,你想要甚麼樣的,我們再辦一個正式的。”
今天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商務宴會,他帶她來,本意是一起露個面,好藉此拒絕那些往他身邊塞人的企圖。
可當他看見,她乖巧地坐在化妝鏡前,任由化妝師替她打扮時,一個怪異又新奇的念頭便浮現在了腦海裡。
如果是名正言順的關係,如果是合法的形式。
是不是就能繫結一輩子了。
就像他父母那樣。
有沒有感情不重要,婚姻只是一個無聊的途徑而已。
“還有名字。”他看著她,眼神異常專注,“你想要個甚麼樣的?”
鄔芮下意識張了張唇。
然而,聲音還沒出來,眼眶中的熱意便不受控地湧了上來。
難耐的酸澀感逼得她不得不輕蹙起眉,豎起全身的刺,才能勉強壓下那股荒謬的淚意。
“你不覺得你這麼說……特別虛偽,可笑嗎?”她的聲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她很快就將它壓了回去,“是你讓我社會性死亡,是你毀了我想要的生活,現在又來問我想要甚麼樣的人生?”
“我說了,你就能讓我如願嗎?”她已經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了,可嗓音還是控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意。
鄔芮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想要一切都回歸正軌,想要我重新成為鄔芮,想要我和你一刀兩斷……你能辦得到嗎?”
宗柏也盯著她,倏爾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沉緩開口,語氣殘忍:“死的是人鄔芮,你是嗎?你寧可當一個死人的替身,也——”
尖銳直白的字眼落入耳朵,宛若凌空襲來的一巴掌。
扇得她頭腦發懵。
他想將她扇醒,想讓她認清現實。
他在提醒她,她的真實身份,也在嘲諷她,她的天真與滑稽。
“是!”她迫不及待地打斷他,迫不及待地將腦海中關於他的幻想掐滅,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彷彿只要慢一秒,築起的心防就會徹底崩塌,“我寧願,寧願……也不會選擇你。”
“因為你對我根本就不是……”她猛地頓住一剎,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你這麼強硬又執著地把我鎖在身邊,不過是你的佔有慾在作祟罷了!”
“少在那裡惺惺作態,說甚麼你只有我這種令人作嘔的話。”
“我不可能會和你結婚,也不會一直留在你身邊。”
鄔芮說得擲地有聲,卻不知是說給誰聽,也不知是在給誰打鎮定劑。
宗柏也滾了下喉結,注視她須臾後,驀然低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著,箍著她腕骨的手漸漸收緊:“然後呢?”
所以呢?
然後呢?
沒甚麼情緒的三個字,像是在悠閒散漫地告知她:“我知道啊,可我無所謂。”
他不在乎她的選擇,他只要她。
可正是這三個字,讓她胸腔內那團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憤怒和決絕,陡然消散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脊背控制不住地顫慄了下,有種怎麼壓都壓不住的詭異亢奮感,正沿著脊椎向頭頂爬升。
封閉的走廊彷彿有冷風吹過,吹得她眼眶發熱。
鄔芮吞嚥了兩下,艱難嚥下喉間的哽塞,倏爾撇開眼,掙脫他的桎梏:“我要休息。”
她再一次地,落荒而逃。
-
深夜的古堡陷入沉寂。
鄔芮側臥在床上,睜著眼,始終沒有睡意。
幾小時前,宗柏也最終甚麼也沒說,只就近為她安排了一個房間後,轉身離開了。
盯著黑暗中那抹透過窗紗的朦朧月光,她閉了閉眼,翻了個身。
漆黑與寂靜能放大所有的感知,包括她此時凌亂又敏感的思緒。
腦海中重新浮現出那幾個陌生的字眼,全是宗柏也今晚說的荒唐詞。
妻子,訂婚宴……
她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嘲諷。
這些詞和他們有半點關係嗎?
他想在社交場合維持一個體面的形象。
她無所謂,也可以理解。
但他找錯了人。
她不想配合他演這種虛假的戲碼,更不想和他扮演一對恩愛的夫妻。
他分明可以找別人,非要來招惹她做甚麼。
在他心裡,她究竟算甚麼呢?
籠中雀?
閒暇時無聊的玩偶?
亦或是,是好是壞,都要歸屬於他的所有物?
反正,絕不會是他口中那個,聽起來鄭重無比的“妻子”。
鄔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輕輕擁住自己。
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漸漸漫上來。
無論是甚麼……
她都不會再動搖,不會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也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意識在睏倦中逐漸模糊。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房門的解鎖聲。
鄔芮依然輕闔著眼,神志卻在瞬間清醒。
熟悉的腳步聲,帶了點遲滯,接著是浴室門被推開又閉合的響動,最後是細微的水流聲……
等到一切重歸於寂靜後,身側的床墊凹陷了下去。
溫熱的胸膛貼近她後背,一條結實的手臂橫過來,將她攬進一個帶著溼氣和熱意的懷抱中。
宗柏也下頜抵在她肩窩,呼吸拂過她頸側的肌膚,纏繞於髮絲間,又潮又熱。
腰間的手臂環住她整個腰身,掌心貼在她小腹上,指腹無意識又剋制地輕輕摩挲著。
鼻息間是與她身上一致的石榴橙花的沐浴露香味,以及淡淡的酒味。
頸間的呼吸起伏倏忽頓了下,而後,取代緩重呼吸的是一個輕柔的吻。
宗柏也緩緩收緊圈在她腰間的手,聲線含混低啞,像極了夢中的囈語:“為甚麼不……”
明明是酒後說的胡話,他卻像個久病不愈的病人,迷糊卻又十分執著地尋求一個答案。
“怦!怦!怦!”
耳畔的心跳聲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不……甚麼呢?
他想問的是甚麼?
鄔芮怔忪地僵在原地,一時之間,忘了要推開他,也忘了要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放任自己停留在他的懷抱中。
一個全身心的,緊密的,獨屬於她的擁抱。
直到身後傳來平穩勻速的呼吸聲時,她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抵住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試圖將那灼熱的桎梏一點點推開。
陷入沉睡中的他卸下了所有的警惕,力道鬆散。
她幾乎沒費甚麼力氣,就在兩人之間撬開了一絲縫隙。
可手指剛鬆開一瞬,宗柏也就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再次收緊雙臂,以一種更甚於從前的力道,將她牢牢嵌回懷中。
輕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一頓,所有掙扎的力氣彷彿都被這一股力道抽空了。
她閉上眼,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心底有個小角落在頃刻間塌陷了下去。
就連在睡夢中……都不願放開她嗎?
這個認知,比清醒時任何強硬的脅迫,都更讓她感到無措和心慌。
在如此茫然與無措之際,一道慘白的冷光隔著時空的距離猛地晃過她的眼。
強烈的光線刺激得她眼眶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五歲那年,商場裡冰冷的燈光,身上掛著吊牌的嶄新的裙子,空蕩蕩的找不到熟悉身影的服裝店……
一幅幅畫面走馬燈般不受控地撞入腦海,撞得她心口一陣酸澀的悶痛。
怎麼總是學不乖呢。
總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
一點點虛幻的溫暖,就又能讓她忘記過去的教訓,甘願重蹈覆轍。
明明已經第三次了……
但是,他的手臂收得那麼緊,緊到幾乎要將她揉碎,嵌入骨血,緊到連呼吸都帶著疼。
這份近乎疼痛的佔有,與記憶中那種輕飄飄的遺忘與隨意忽視的丟棄,完全不同。
鄔芮低眸,在黑暗中凝視著他的手掌。
久久的靜默後,她鬆開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轉而環抱住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當確定懷中人已熟睡後,宗柏也終於睜開眼,攬住她的肩,將她輕輕地翻了過來。
他低眸凝視她沉靜的睡顏,嘴角扯出一抹幾不可察的自嘲弧度,眼神銳利清明,不見半分醉意與迷糊。
腦海中猝然閃回她的話。
寧願當替身,也不願留在他身邊……
他盯著她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指節無意識地收攏了一瞬。
明明對其他人那麼容易心軟,偏偏對他鐵石心腸。
視線緩緩下落,落向她的胸口,落向那顆平穩跳動的心臟。
下一秒,掌心取而代之,輕撫上她左側的胸口,隔著一層血肉,感受它規律的搏動。
真想剖開看看。
看看裡面是不是真的沒有心,還是說那顆心從一開始就是石頭做的。
他擰著眉閉上眼,輕滾了下喉結,埋首在她頸窩,緩而慢地深吸一口氣,汲取著那點自欺欺人的暖意。
好像還是,有所謂。
而且,遠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在意得多。
作者有話說:找了半天的角落,啥也沒找到。
看來真被石頭心撞慘了。
要不然還是來點紅包吧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