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好天氣 『鄔家給你辦了場葬禮。……
話音剛落, 鄔芮莫名覺得周遭的氣壓都低了不少。
……也是,炮友關係結束之後再見面,本就尷尬。
更何況她這種不請自來,看上去還毫無邊界感的行為, 就更惹人煩了。
於是, 不等對方開口趕人, 她便搶先扯出一個笑, 打算溜之大吉。
可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宗柏也卻冷不丁地開了口:“喝多了?”
“有, 有點……”鄔芮索性順著他的話, 裝出醉意朦朧的樣子, 舌頭也故意打了結, “我, 我先爬回去了……拜拜。”
她故作踉蹌地轉身, 手剛握上門把,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等會兒。”
兩人其實已經快一個月沒見了,可這具身體卻像被他成功馴化過一般, 在聽到他指令的瞬間,她本能地頓住了腳步。
鄔芮:“……”
她這具身體, 竟然再次背叛了她這個真正主人的意志。
她在其他人面前,一向可以表現得遊刃有餘,可一到宗柏也跟前, 就總像個蹩腳的差生, 無論怎麼演都非常容易被看穿。
今晚那點酒精,早就被剛才的意外驚得散了大半。
此刻要清醒的她在他面前繼續裝醉,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還有事嗎?”她慢吞吞地轉過身,眯了眯眼, 嗓音含糊地嘟囔道,“我得回去……給烏龜澆水了。”
宗柏也走到她跟前,將一杯澄澈的液體遞到她面前:“蜂蜜水,喝了。”
鄔芮搖頭:“不用了,我回去再——”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一聲低嗤打斷:“是不用,待會兒酒駕開車,直接導航進派出所,倒是省時又省力。”
鄔芮:“……”
她不就是把地址填錯到他家了嗎,至於這麼陰陽怪氣嗎?!
他要是早點把她的指紋刪了,她哪還能進得來這扇門。
她氣又氣不過,只好接過玻璃杯,仰頭一口氣喝完,又把杯子塞回他手裡。
沉默片刻後,她終於想出一個既能保全顏面,又能徹底劃清界限的辦法。
“你幫我叫個代駕吧。”她刻意放軟聲音,還帶了點示弱的意味,“地址填我家,這次總不會錯了……吧。”
為了力證她不會再麻煩他的決心,她甚至拜託清醒的他幫忙填地址,這樣,今晚的烏龍總不會再發生一次了。
話說到最後,聲音不由自主地輕了下去,眼前的景象也漸漸模糊起來。
鄔芮眨了眨眼,晃了晃腦袋。
奇怪,明明剛才已經清醒了大半,怎麼這會兒又頭暈目眩起來了。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怎麼就連宗柏也都在她面前搖來晃去的,還晃出了重影。
“我……”鄔芮剛吐出一個字,聲音就弱得聽不見了。
她眼皮一沉,整個人軟軟地往前倒,直接暈了過去。
-
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橘黃色的燈光洇散在女人乾淨白皙的臉上。
鄔芮靠坐在宗柏也懷裡,眉眼輕闔,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圈淺淺的陰影,呼吸綿長平緩。
宗柏也低眸凝視她許久,驀然想起甚麼,一隻手繞到沙發旁的展示架上,從那裡取來一枚雲朵髮卡,別進了她的髮絲間。
髮卡看上去有些歲月了,顏色和設計不是當下的流行款,款式過時還有些幼稚,像是小女孩會喜歡的型別,但除了有點褪色之外,髮卡被儲存得很好,幾乎沒甚麼磨損的痕跡。
宗柏也將她臉側的碎髮勾到耳後,注視著她平靜的睡顏,腦海中漸漸浮現出第一次見到她,以及他偶然拾起這個髮卡的場景。
十二歲那年,家裡唯一能和他說得上話的管家,因為意外去世後,宗柏也第一次做出了忤逆父親的行為。
“管家的死是意外?你怎麼好意思說出這兩個字的?”宗柏也憤怒地盯著父親,“他之前出車禍,腳受傷也是意外?”
“怎麼媽媽在世的時候,他沒有生命危險,媽媽一去世,他就接連發生各種意外?”
“你根本就是嫉妒,嫉妒他和媽媽走得近,嫉妒媽媽只對他笑,甚至嫉妒媽媽會錯把他認成她丈夫,而不是你這個——”
話音被突如其來的巴掌聲驟然打斷。
後半段那句“和她丈夫有血緣關係,卻完全不像的人”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宗柏也始終覺得,父親需要的是一個沒有情緒,只會追求完美的機器,而不是一個會有喜怒哀樂,可能會出錯的小孩。
自有記憶起,宗敘白就一直以最嚴格的標準,在各個方面約束著他:“事事都要做到完美,才配成為我的兒子。”
母親去世後,父親對他的管教變得更為嚴厲,對他的控制慾也愈加強烈。
裝滿攝像頭的臥室,被要求時刻彙報行蹤的隨從,所有的事項安排都必須精確到分秒……
諸如此類的種種。
他就像一隻籠中鳥,沒有任何個人空間與自由。
可是,在十二歲的這場爭執爆發過後,宗敘白一反常態地沒有收緊對他的管束,反而將他流放到了挪威。
冰天雪地的挪威滑雪場裡,他呼吸到了難言的自由,也遇見了一個被眾星捧月的女生。
女孩身旁圍了許多人,有拿著水杯時刻等候,與她有說有笑,為她解悶的傭人,還有一邊給她帶護具,一邊叮囑她要小心的父母。
在眾多的人群中,宗柏也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後,他漸漸地對上了人名。
那個高大偉岸的身影,是在新聞裡出現過的鄔崇屹,是那個女孩的父親。
鄔崇屹和宗敘白一樣,長了一張不怒自威的臉,但他和宗敘白的做事風格卻相差甚遠。
他允許失誤,也給予自由。
始終處在焦點中心的女孩滑雪滑得相當糟糕,總是摔跤,失誤頻繁,可她沒有因此感到抱歉,甚至還坐在雪地裡笑個不停。
而她的父母也並沒有責備她,沒有露出一絲生氣的神情,反倒跟著女孩一起笑,一副很……縱容的模樣。
宗柏也蹙了蹙眉,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在女生又一次跌倒後,她注意到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四目相對後,她彆扭地移開視線。
然而下一秒,她又刻意撞上他沉靜的眸光,隨即唇角微微揚起,瞳孔中閃爍著細碎的光亮。
她朝他露出了一個格外明媚的笑。
乾淨清澈。
恰好在這時,旁邊的一棵雲杉遽然被人撞了一下,樹木不堪積雪的重負,“噗”的一聲響,大團白雪墜落,盡數砸在宗柏也的肩頭和帽子上,模糊了他的視野。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拍掉身上的雪。
不知為何,之後每每回憶起挪威的滑雪場,宗柏也最先想起的不是雪道,也不是那個被愛包圍的小女孩,而是天氣。
陰霾籠罩的雪山,似乎在那一刻,出現過短暫的陽光。
它久違地灑在了他的身上。
明媚奪目。
臨近傍晚,天色漸暗,雪場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宗柏也滑完最後一圈,準備離開時,意外地撿到了一枚雲朵髮卡。
注視著手中的小物件,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個女生的臉,以及她摔倒後的笑聲。
視線久久凝滯,而後,髮卡被塞進了昏暗的口袋。
這是她的七歲,而他的七歲……
腦海中能回憶起的只剩下母親去世前的那一件事。
在他七歲那年,父親養了一隻漂亮又名貴的寵物鳥,不僅為它鍛造了一個華美的鳥籠,還天天好吃好喝地餵養著它。
某次宗敘白出差三週回來後,發現那隻寵物鳥變得不像以前那般乖巧聽話了,食慾驟降,精神狀態也變得無精打采的。
隨後,他從管家那兒得知,在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經常有一隻劣等的灰文鳥來找他的寵物鳥玩。
最近幾日不知怎麼的,灰文鳥一直沒來,寵物鳥的心情也因此受到了影響。
原來是交新朋友了啊。
不久後的某一天,宗敘白拎著鳥籠,看向身旁的宗柏也:“你之前不是一直問我,為甚麼總把它關在籠子裡。”
是的,在那時的宗柏也眼裡,不管是甚麼樣的鳥,既然長了雙翅膀,那就應該在天空中自在翺翔,而不是像宗敘白的這隻鳥一樣,始終被囚在鳥籠裡,徹底失去自由。
話音剛落,他看見父親開啟了籠子。
籠中的小鳥撲騰了兩下翅膀,終於飛出了鳥籠。
雖然不明白父親為甚麼突然改變了想法,但在看到小鳥擁有了自由後,他不免嘴角輕輕揚了揚。
只不過,那笑意還沒持續兩秒,宗柏也就驀然聽見了一聲槍響,唇邊的笑意也瞬間僵住了。
那隻鳥才剛飛到半空中,就猛地停滯住,而後迅速下落。
父親打死了他的寵物鳥。
在它以為擁有了自由的下一刻。
盯著小鳥極速墜落的身影,宗柏也怔在原地,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腦海嗡嗡作響,窒息感襲上心頭。
他聽見父親的輕笑聲,偏執又瘋狂:“你看,這就是我不放它離開的原因。”
“外面的世界這麼危險,只有我的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離開我,它就死了,懂了嗎?”
懂了嗎?
嗯,懂了。
父親的聲音緩緩退去,思緒漸漸回籠。
宗柏也低眸凝視鄔芮許久,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耳垂。
他忽地想起了梁姝的話。
“你不會以為鄔芮很愛你吧?”
“像你這樣的人,這輩子都不會得到誰的愛!”
……愛?
他扯了扯嘴角,冷嗤了聲。
一個虛無縹緲的詞。
得到或是失去,又會有甚麼不同嗎?
不都那樣。
他又不是沒渴求過。
他再次想起了父親打死寵物鳥時的那雙眼睛,想起了母親掐著他的眼神,想起了兒時的自己一次又一次期待落空的樣子。
確實,都那樣。
與其祈求虛無縹緲的愛,不如將想要的都困在他身邊。
宗柏也將鄔芮擁入懷中,收緊手臂,細嗅著她的氣息。
你看,你的父母,你聯姻的物件,你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利用你。
只有我在幫你斬斷一切,幫你逃離鄔家的束縛。
只有在我身邊,你才是你。
你不選擇我也沒關係。
我會選擇你,也只會選擇你。
可是同樣的,你必須是我的。
也只能屬於我。
-
鄔芮再次醒來是五天後。
眼皮緩緩掀開,她睜著眼,躺在床上怔愣了好一會兒。
身體竟然沒有一絲宿醉後的不適感,頭不疼,肌肉也不痠痛,沒想到那杯蜂蜜水這麼有用。
天花板離她好遠,她臥室的層高甚麼時候這麼高了。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
……看來她還是不太清醒。
昨晚宗柏也幫她叫代駕回去了嗎,她怎麼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是不是忘關窗戶了,有風吹進來了,窗簾也沒拉,房間裡好亮,空氣中還有股海風的鹹溼味。
她闔上眼,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哇,大海。
好想去游泳啊。
嗯?等等……
鄔芮猛地睜開眼。
她房間的空氣裡,怎麼會有海水的味道。
撐著手臂坐起身,她環顧著四周,呼吸起伏驟然停頓了一下。
面前的景象特別陌生。
她所在的這間房間極其寬敞,室內的物件不多,裝修是極簡的意式風格,顯得房間更加空曠了。
細碎的光斑透過玻璃窗,落進室內。
飄動的窗紗輕拂而過,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
鄔芮不可置信地閉上眼,再次躺了回去。
一定是她還沒睡醒。
靜默兩秒後,她再次睜開眼,倏地坐起身,掐了把自己的胳膊,感受到真實的疼痛後,她終於可以確信,這不是夢。
這不是她的房間,也不是宗柏也的。
這裡不是京市,甚至……不像在國內。
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鄔芮掀開被子,赤腳踩上柔軟的地毯,快步走到窗邊。
不遠處是蜿蜒的海岸線,更遠處海天一色,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標識。
一座佔地極廣的莊園沿著地勢鋪開,修剪整齊的園林,遠處的葡萄園,都在昭示著此地的陌生和與世隔絕。
這座莊園像是建在海上。
更準確點來說,應該是在一座島上。
思緒到這停頓了一瞬。
鄔芮驚訝地張了張嘴,開始回憶。
記憶中,昏睡前的最後一幕,是她喝掉了那杯宗柏也遞來的蜂蜜水。
那,宗柏也人呢?
她這才想起回身去找自己的手機,可整個房間都快被她翻遍了,她也沒找到。
心頭湧上一陣慌亂。
視線移向緊閉著的臥室門,她嚥了嚥唾沫。
太多太多的疑惑與未知充斥著腦海。
她不知道門後面是甚麼,不知道自己是在甚麼時間點來到這裡的,不知道宗柏也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將她帶來這裡的人想幹甚麼。
所以,她必須得了解一下情況才行。
手握上門把輕輕一擰,一條窄縫被拉開,目光小心翼翼地越過縫隙。
鄔芮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透過門縫向外望。
她所在的內室與外室的小客廳中間,連著一條狹窄的走廊,灑落進走廊裡的光線,被窗格分割成了數個大小不一的塊狀。
靠近小客廳那邊的光線,被一個身影遮擋住了。
視線緩緩上移,在看清那道身影時,眉心輕輕攏起。
宗柏也揹著光,斜倚在窗邊,低頸看著手中的平板,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倒是很專注地盯著螢幕。
下一瞬,像是感應到了甚麼,他移開視線,扭頭望過來。
“醒了?”他語調緩緩,嗓音平淡,邁向她的步伐沉穩從容。
可這樣平靜無波的一切,卻似鼓點,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她的心上。
鄔芮心跳驟停了一瞬。
先前的困惑得到了解答。
將她帶來這裡的人,是宗柏也!
但是,他想做甚麼?!
他的目的是甚麼?
他之前不是已經答應和她結束了嗎,而且還答應得很乾脆。
那他這是幹甚麼?反悔……了嗎?
飄忽不定的目光,從他身上挪到了與她咫尺之遙的平板上。
“這裡是哪裡?”鄔芮乾啞的嗓音裡,還藏著一絲不安的顫音,“我們——”
“好看嗎?”宗柏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打斷她的話,將平板螢幕轉向她。
鄔芮下意識地凝視螢幕。
高畫質的直播畫面瞬間湧入視野。
肅穆的靈堂,滿座的黑衣弔唁者,低迴的哀樂,以及正前方巨大的顯示屏上……
她瞳孔驟然緊縮,呼吸剎那間停滯。
那塊顯示屏上,赫然展現著一張黑白照片。
是真鄔芮死亡證明上的那一張。
腦海“嗡”的一聲響,隨後,尖銳的蜂鳴聲在耳畔不停地迴盪著。
……好荒誕。
這是一場葬禮。
鄔芮的葬禮。
“鄔家給你辦了場葬禮。”宗柏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又緩慢,“他們放棄你了,眠眠。”
話音落地,鄔芮猛地抬眼看他,臉色刷白。
心臟在胸腔內不受控地加速跳動著。
因為他這句稱呼,也因為這場葬禮的幕後策劃人,可能是他的猜測。
“鄔芮已經死了,他們以為你也死了。”宗柏也回視她,嘴角噙著笑意,一手扣住她下顎,抬起她的下巴,“真遺憾,你這輩子都甩不開我了。”
鄔芮張了張嘴,卻只能艱難地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甚麼意思……我,我們……不是……”
頓了頓,她終於琢磨出了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再次開口:“你要把我……藏在這裡……嗎?”
後知後覺的恐懼和荒謬感,如海嘯般倏然襲上心頭。
她怔怔地盯著他,腦海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該逃跑還是該反抗。
宗柏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徑自開口。
“你不是好奇這是哪裡?”
“海島。”
“遠離所有人的海島,只有我們兩個人。”
猜測得到證實的那一瞬,在恐懼的最深處,有一絲詭異的刺激感和莫名的興奮不受控地鑽入了每一個細胞中,令她頭皮發麻,腎上腺素飆升。
作者有話說:#不會被她窺見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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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卡之前有一次被傭人不小心和垃圾一起扔了,他發瘋翻過垃圾桶。
哎,潔癖。
哎,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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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副本,新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