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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黃粱夢 『我們的關係被發現了。……

2026-05-07 作者:魚餌山

第27章 27/黃粱夢 『我們的關係被發現了。……

鄔芮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 她還沒成為鄔芮。

夢裡,她是一個遺失了自己姓名的小女孩。

她不記得自己叫甚麼。

她只記得……

那天晚上,因為口渴,她從睡夢中清醒了過來, 輕手輕腳地爬下床, 打算去廚房喝杯水。

路過父母房間時, 未閉合的房門縫隙中, 幽幽地投出一束暖光。

她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悄悄地往裡瞧了一眼。

他們一家三口躺在床上, 兩歲的弟弟睡在父母中間。

母親一邊和父親小聲地說著話, 一邊輕拍著弟弟的胸口, 哄著他入睡。

他們在說甚麼, 她聽不清, 也無暇顧及。

她只注意到, 放在弟弟胸前的那隻手,拍打的動作很輕柔,沒有用上工具, 也沒有配合怒罵,有的只是時不時哼出的哄睡歌謠。

溫暖, 平靜,且動聽。

女孩輕抿了下嘴唇,心底忽然生出一絲羨慕。

她也……好想要。

想要躺在中間的那個人是她, 想要聽著兒歌入睡的人是她, 想要更多更多……

思緒突兀地停頓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貪心了。

那麼,只要一晚可以嗎?

她在心底這麼問自己。

只可惜,始終沒能得到答案。

因為她不知道,她會不會擁有這樣的一晚。

這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沮喪地垂下眼, 轉身時,瞄到了自己的影子。

沒關係,沒有也可以。

她還有影子陪著,它永遠都不會離開她。

次日中午,照例哄睡完弟弟,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剛想走出房間時,媽媽端了杯牛奶進來。

“弟弟睡著了。”她放輕聲音提醒。

喝牛奶的人已經午睡了,媽媽來晚了。

可媽媽卻把牛奶遞給了她:“給你喝的。”

真的嗎?!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上揚著,瞳仁中是藏不住的喜悅。

下一秒,像是生怕媽媽會反悔一樣,她趕忙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牛奶,砸吧著嘴說:“謝謝媽媽。”

或許是牛奶的功勞,又或許是媽媽給予她的獎勵起了作用。

她從未像這次午覺一樣,睡得如此沉,如此香甜過。

那一覺睡了好久。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大巴候車廳的座位上,周圍人聲吵嚷,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皆行色匆匆地從她身邊掠過。

她神色怔怔地環顧著四周。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皮鞋,陌生的裙子,陌生的行李箱……

到處都是陌生的事物,就是沒有她熟悉的身影。

呼吸無意識地屏住,心底倏然騰起一陣慌亂。

她膝蓋發軟地跳下座位,在小小的候車廳內來來回回地尋找著。

不是的,不可能。

她一遍遍地否認,否認心中那個荒唐的想法。

媽媽中午才剛給她端來一杯牛奶,弟弟都沒喝呢,就讓她先喝了。

所以,怎麼可能!

一定是不小心的,一定是忘記了。

不許亂想,她這麼命令自己。

可是,視線卻毫無徵兆地被升騰而起的霧氣模糊了。

她吞嚥了幾次,想嚥下喉間那股難以忍受的哽塞感。

然而,她根本做不到,一切都是徒勞。

異物感越來越明顯了,難受得她直髮顫。

不過還好,還好……

這個離家十公里的小鎮,她之前來過一次,隱約還記得回去的路。

於是,從天亮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奔跑連著快步走,她終於回到了家。

室外的熱意早已將她臉上的淚水蒸發得透徹了,可在進門前,她還是仔仔細細地抹了抹臉頰,確保臉上沒有明顯的淚痕時,才推開家門。

暖色的燈光下,他們一家三口正在廚房包餃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喜氣洋洋的。

這樣熱鬧的氛圍,她只在過年時見過。

四歲的小女孩本就不高,再加上長期營養不良,縮在門縫裡的個子就愈加顯小了。

但即便這樣,廚房裡的人,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門口這邊的動靜,隨即笑意僵在了唇邊。

沉默在狹小的房子裡蔓延開。

一秒,兩秒……幾秒過後,廚房裡重新傳來了聲音。

“航航要吃幾個餃子呀?”媽媽笑著問弟弟。

弟弟伸直手指,嘴上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五……五個!”

“好!老公你呢?”

門口的她低頭盯著腳上磨損嚴重的鞋,無措地抿了抿唇。

沒關係。

媽媽只是忘了而已,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在心裡選擇原諒,即便那個將她遺忘在十公里之外的人,並沒有對她產生絲毫的悔意與歉意。

那也沒關係。

她此刻不是已經完好地站在家裡了嗎。

所以,她可以選擇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就像他們一樣。

沒關係的。

好像確實沒關係,畢竟自那之後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幾乎沒發生甚麼變化。

只除了,她突然變得脆弱的睡眠。

又一次從睡夢中驚醒時,屋外的奶奶摸索著走進房內:“怎麼了?我們眠眠又做噩夢了嗎?”

她深深地呼吸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甚麼異樣:“沒有呢,沒做噩夢。”

奶奶的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東西了,她甚至開始後悔,不該用學期末考到第一名的成績作為條件,向媽媽換取來奶奶這裡住一週的獎勵。

她讓奶奶操心了。

“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總是睡不踏實。”奶奶還是很擔憂。

可她依然否認,來這裡住一週,已經很打擾老人家了,她不能再自私地讓奶奶替她擔心了。

沉默片刻,奶奶將她抱進懷裡:“沒事就好,我的乖孫女只要開開心心的,一直好眠就行。”

淚水再也剋制不住地湧出眼眶,她咬住嘴唇,用力點頭:“嗯。”

可惜,那麼疼愛她的奶奶,在來年春天時,因為一場意外走得悄無聲息且突然。

自那以後,不知道是甚麼原因,爸爸媽媽對她,也漸漸地和對弟弟一樣好了。

弟弟碗裡有的食物,她也會有。

弟弟穿的新衣服,她也有,雖然是鄰居家的姐姐穿不了的衣服,但對她來說也是新的,她很滿足了。

甚至在她五歲生日那天,媽媽破天荒地帶她去了一個要坐好久車才能到的城市,還領著她在只在電視上見過的高樓大廈裡吃飯,買衣服。

那一天,她高興得忘乎所以。

因為這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媽媽只帶了她過來,並沒有帶弟弟。

老天爺第一次站在了她這一邊。

有所偏向的愛,也第一次向她傾斜而來。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是可以被偏愛的。

小小的勝負欲在這一刻膨脹,得到了滿足,像一個夢幻的泡泡,將她全身心地包裹住,讓她忘記了從前的不平等,也讓她興奮到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戒備。

“媽媽!好看嗎?”她穿著新裙子從試衣間走出來,下意識看向原本坐在沙發裡的女人,可那裡……空無一人。

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匆忙環顧四周,卻沒找到熟悉的身影。

嘈雜的人聲在耳畔嗡嗡作響。

商場裡的冷光照得她眼眶發酸。

她垂了垂眼,目光渙散地停滯在地板上。

一年前那股無助的恐慌,又一次席捲上了心頭。

她剛得到不久的夢幻的泡泡就被這麼無情地戳破了。

她再次被遺棄了。

在她以為幸福終於降臨在自己身上時,虛妄的幸福卻高高在上地笑著嘲諷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泡沫。

是虛假的,是謊言。

並沒有誰會偏愛她。

她始終不是誰的首選。

她是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次選,是不重要的小孩。

所以,當警察阿姨輕聲問她,父母叫甚麼名字,家住在哪裡時,她即便一清二楚,卻也始終保持著沉默。

還能再回去嗎?

她在心底這麼問自己。

可是即使回去了,也還會有第三次,第四次的,對不對。

畢竟哪怕過去了一年,爸爸媽媽想拋棄她的心,依然沒有改變。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某種下定決心的割捨:“我不知道。”

她攥著肩上空無一物的揹包帶。

一如攥緊自己的手,來來去去,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始終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沒關係,沒關係的,她還有自己。

至少,她可以確信,她不會被自己放棄。

-

在福利院生活的那一年裡,她養成了許多不知是好還是壞的習慣。

比如,僅憑別人望過來的一個眼神,她就能判斷得出對方對她,是喜歡還是討厭。

比如,她知道討好的行為偶爾能獲得自己想要的,可那是最淺顯的方式,她可以利用它,卻不能完全依賴它。

比如,她會很期待每個月的月中與月末的到來,因為那意味著,她有機會吃到她以前從沒吃過的,可在福利院吃了一次之後就愛上的蝦仁了。

比如,為了避免自己的東西被別的小孩拿錯或是奪走,她開始在那些物品上刻上她的專屬標記【zZ】,衣服的袖口內側要繡上字母,去到新家後獲得的毛絨玩偶的胸口也要繡上。

因為當她後來站在專屬於她一人的漂亮公主房裡,抱著大大的毛絨玩偶時,總是會很不爭氣地想起曾經令她非常厭惡的一幕。

奶奶曾給她買過一個表情怪異,針腳都不齊整的瑕疵玩偶,那是她有生以來得到的第一個玩具,即使很不完美,但她視若珍寶。

只可惜沒過多久,那個玩偶就被擁有許多玩具的弟弟看上了,他霸道又蠻橫地上前搶奪屬於她的玩具,不管不顧地哭鬧著。

雖然他並沒有表露出有多喜歡她的玩偶,可他就是要搶。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弟弟只是喜歡搶她的東西,不管那東西是好還是壞,他都壞心眼地要搶走。

她爭不過弟弟,急得快要哭了,無助地想要尋求幫助,可等來的只有爸爸的那句劈頭蓋臉的數落:“搶甚麼?不是跟你說過了,要讓著弟弟,你一個女孩子怎麼總是欺負弟弟?!”

小女孩動了動嘴唇,想說,我沒有,我沒有欺負弟弟。

可是他們不會相信的。

不僅不會相信,甚至還將她偷攢的零花錢全都奪走,給那個壞心眼的傢伙買玩具和零食。

存錢罐被大力砸破,裡面無數個她攢了許久的硬幣頓時衝破束縛,軲轆軲轆地在房間裡到處滾動著。

模糊的視野中,一枚硬幣緩緩滾到弟弟腳邊,她看見弟弟踩住了那枚硬幣,然後洋洋得意地對她吐了吐舌頭,像在炫耀。

刺眼又惡劣。

那時的她只覺得委屈,可在福利院待了幾個月後,那些低落的情緒全都轉變成了後悔。

她該更早一點的,在來到福利院之前,就該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刻上標記。

就刻「拿了我東西的人永遠斷子絕孫」。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晃而過。

她原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在福利院生活下去,直到成年,直到她能獨立賺錢為止。

可離開福利院的日子,遠比她想象得要早很多很多。

那天,院裡所有的小孩都很興奮,因為他們終於等到了每一年中最期待的那一天。

她之前曾聽其他人提起過,京市那家赫赫有名的豪門,鄔家的現任掌權人鄔崇屹,每年都會來福利院做一些慈善活動。

雖然鄔家從來沒有領養小孩的計劃,但每年的這一天,福利院都會收到非常多昂貴的饋贈品,所以那群孩子才會如此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她開心地跟在申領禮物的隊伍後面,看著眼前的小孩一個一個地領走了屬於自己的禮物,她期待地等候著,只是,等來的卻不是與其他小孩相同的禮物,而是被院長喊進辦公室的秘密談話。

狹小的辦公室裡,高大挺拔的男人穿著一身正裝,背光而立,她看不清鄔崇屹的神情,只能聽見他的詢問聲,低沉有力:“想離開這裡嗎?”

小女孩仰著臉怔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呢。

一旁的院長適時在她面前蹲下身,輕聲向她解釋:“鄔先生和鄔太太都很喜歡你,想要領養你,你願意和他們一起回家嗎?”

……領養。

不是說鄔家沒有領養小孩的計劃嗎。

雖然五歲的她不明白,對方這樣的豪門想要收養她的真正原因是甚麼,但她知道,只要她點頭同意了,她以後至少不用再害怕自己的東西會時刻被別人搶走,她可以擁有自己的房間,可以衣食無憂地長大。

只要同意就可以了。

只要同意,她甚至都不用交出任何等價的東西,因為她沒有,對方應該也不會要求她必須付出甚麼。

她是完全的受益者。

於是,在慾望的驅使下,她輕點了點頭。

她需要優渥的生活。

領養的手續辦得很快,她在福利院裡生活的痕跡,也被一併抹得乾乾淨淨。

坐在駛離福利院的豪車裡,她聽著前排的特助向她介紹鄔家的家庭成員和家裡的情況。

從小養成的習慣讓她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她知道,她需要去討好他們,畢竟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這個新家長久地生活下去。

鄔崇屹在這時忽然開口,打斷了特助的話:“你之前叫甚麼名字,生日是甚麼時候?”

他在問她。

“沒有名字。”她低垂著眼睫,養父眼神中的威嚴讓她不敢抬眸看他,只敢囁喏著回答他,“生日……我不知道。”

本來就該捨棄的,關於以前的種種。

話落,她居然聽見養父輕笑了一聲。

她不明白那笑聲中的含義,於是好奇又飛速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確認那聲笑裡不含有任何輕蔑的嘲諷時,她也跟著彎了下唇角。

看來她取悅了他。

幾秒鐘的沉默後,她又聽見他說:“你就叫鄔芮。”

養父給她取了個新名字。

感覺還不錯。

“生日就定在今天吧。”他淡漠的目光落在中控臺的可愛小擺件上,停留了一秒後,又即刻收回,“代表新生,怎麼樣?”

“好。”

新生。

她喜歡這個詞。

在3月5日,驚蟄這一天,她迎來了新生。

當車子即將抵達鄔家時,養父又囑咐了她一些事。

不可以告訴包括養母和姐姐在內的所有人,關於她的過往,她的來歷,她曾經生活的地方。

她從此以後只有一個身份,是鄔家的小女兒,鄔芮。

鄔家的家庭成員很簡單,和特助向她介紹的一樣,除了養父鄔崇屹之外,她還有養母和一個姐姐。

“記住了嗎?”除了方才那一聲很輕的笑聲之外,她沒再見到養父露出任何笑容,他的一舉一動都那麼有壓迫感。

“記住了。”

他應該是覺得,她的過往如果被別人知道了會很丟鄔家的臉吧,不過那些事本來也不是甚麼值得聊的東西,更何況,它們早就被她捨棄了。

在鄔家,鄔芮最先見到的是姐姐,溫柔漂亮的姐姐比她大九歲。

她笑著向姐姐打招呼,並主動告知自己的新名字。

可沒想到,在聽見她的姓名後,原本眼底只有一絲詫異的姐姐,卻倏然流露出了更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姐姐就收拾好了多餘的情緒,神態冷淡地應了她一聲,隨即離開了。

鄔芮怔在原地,姐姐意料之外的反應讓她頓感無措。

難道……姐姐不喜歡她嗎?

也是,突然多了個妹妹,一般人確實會難以接受吧。

但是沒關係,時間還很長。

她總會讓姐姐喜歡上她的,畢竟她最擅長利用討好的姿態,來獲得想要的東西了。

不管是物品,還是人際關係,她都能得到。

她一定會在這個家裡長久地生活下去。

“姐姐。”

“姐姐!”

“姐姐……”

之後的每一天,只要見到梁玥晞,鄔芮都會熱情地同姐姐打招呼,會特別留意對方的敏感情緒,會用少女心事的藉口,在姐姐房間裡逗留,向姐姐求助。

久而久之,不管在校外還是在校內,梁玥晞只要一見到她,就會笑著主動向她打招呼。

她沒有被討厭,反倒被喜歡了,真好。

鄔芮原以為,院長那句鄔先生和鄔太太都很喜歡她,只是一句場面話,但沒想到的是,她這位養母,看上去是真的很喜歡她。

從兩人見到的第一面起,母親就對她很疼愛,凡事都很包容,甚至還有點縱容,事無鉅細地回應她,就好像,她們本該是有血緣關係的母女一樣。

如此濃烈的母愛讓她受寵若驚,讓她惶恐,讓她懷疑。

但她卻始終沒想過要推開,要逃避。

畢竟從未品嚐過這種毫無保留的偏愛的小孩,總歸抵抗不住誘惑,也總歸容易被得不到的渴望所吸引。

所以她最終感動,淪陷,沉迷,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不是親生的也沒關係,她這麼對自己說,至少一無所有的鄔芮終於擁有了愛。

她好像總是那種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的人。

即便曾被欺騙過,傷害過,但只要給一點糖果,她就可以對一切的傷害與不公都既往不咎。

她甚麼都不要,她只要愛。

幸運的是,當下的鄔芮也擁有了愛。

所以,她可以閉著眼前行,她可以原諒所有。

-

就像五歲那年,她以為自己會在福利院一直生活下去一樣,鄔芮也曾認為,自己會一直這樣,得到上天眷顧地在鄔家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十六歲那年的秋雨下得那麼急,迫切地打溼了她的天真,讓她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被徹底淋溼。

一場意外事故,父親被推進了手術室。

五個小時過去,手術室的燈還亮著,梁姝扭頭看了眼同樣面露擔憂的鄔芮,輕聲問道:“玥晞還沒到嗎?”

“還在路上,外面下著雨,姐姐可能堵車了。”醫院已經開了暖氣,可鄔芮還是邊說著話,邊止不住地全身顫抖。

梁姝握住鄔芮的手,沉吟片刻:“你回家,去爸爸的書房裡,拿幾本他常看的書過來吧,等他醒來了可以看。”

收到鄔崇屹意外事故的訊息時,鄔芮離醫院最近,來得也最早,這五個小時裡,她幾乎寸步不離地在手術室外候著。

看得出來,梁姝這是找了個藉口,想讓她出去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猶豫半晌,鄔芮最終應了一聲:“好。”

父親的書房在四樓,這裡除了定期上來打掃的傭人外,其他人包括鄔芮都沒有進來過這間房,所以她也不清楚父親常看的書是哪些。

不過想起梁姝只是將這件事作為一個託辭,讓她來放鬆放鬆。

鄔芮也便不再糾結,打算在書架上找幾本書脊磨損較為嚴重的書帶去醫院。

沒過多久,她就挑選出了四本書,並將其拿出,放在書桌上。

再加一本吧,正好湊夠五本。

這樣想著,目光在幾個書架間來回穿梭著,最後停留在一個書架頂層的某本書上。

她踮著腳去夠,還差一點就要將那本書拿出來時,橫臥在那排書上方,另一本名為《Love and Death》的書徑直掉到了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鄔芮把拿到手的第五本書放到書桌上,而後彎下腰,正準備撿起地上的那本書時,眸光卻驀地停滯住了。

下著雨的秋夜,細微的風和被雨水浸透的涼意,從未關嚴的窗縫中鑽了進來,書頁嘩嘩翻動,一張夾在書頁中的死亡證明在冷風的吹拂下,就這麼完整地暴露在了視野之中。

指尖捏住紙張,彎腰起身,她凝神注視著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剎那間,脊背冷汗直冒,手指控制不住地發顫。

胃猛地一陣痙攣,那裡面彷彿有濃稠的酸意在翻湧。

強烈的作嘔慾望瞬間衝上喉口。

她皺著眉,努力壓制著,最終卻甚麼也做不了,只渾身僵硬地站在那兒。

光是站著,就足夠她頭暈目眩。

光是站著,就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那張死亡證明上清晰地寫著死者的各項資訊。

死者姓名:鄔芮

年齡:5歲

出生日期:XX年3月5日

死亡日期:XX年10月8日

死亡原因:溺水身亡

……

證明上還被貼了一張死者的照片,五歲的鄔芮和她小時候長得很像,照片上彎著眉眼笑起來的樣子,與她在全家福照片中的笑顏,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模一樣。

擺放在書桌角落裡的那張全家福照片,是她來到鄔家後,全家人一起拍的一張合照。

當時的她被矇在鼓裡,穿著母親送給她的新衣服,在鏡頭前笑得特別開心。

而此刻的她,側額就能看見死者照片與合照中,那兩張長相極其相似的臉,和兩個小女孩身上一模一樣的衣服。

視線下落,合照的右下角清晰地刻印著照片的拍攝日期。

XX年10月8日,就在鄔芮死去的第二年,日期與死亡日期完全重疊。

還有,她以為的自己的新生日,也和鄔芮的生日剛好在同一天。

……是巧合嗎?

是巧合吧。

她蹙著眉,忽然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起來,就這麼持續了好久好久,可那股難受的窒息感卻依然緩解不了。

喉嚨裡還是有東西堵著,既咽不下去,也嘔不出來。

堵得她眼眶不停地泛起酸意。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身體恢復正常,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還能否和以前一樣平靜。

眼神飄忽不定地遊蕩著,最終無意識地停留在那張證明上,停留在死亡原因那一欄。

溺水……

盯著這兩個字,恍惚間有甚麼東西,似一束電流猛地竄上她的腦海。

她想起了一件事。

八九歲時,她曾向母親提過想學游泳的請求。

在此之前,她無論想學甚麼,哪怕只是三分鐘熱度,母親都答應得很爽快,同時積極地為她安排經驗豐富的私教。

可只有游泳這一項請求,母親拒絕得十分果決且激烈:“不可以!”

怔愣了好一會兒後,她又聽見母親喃喃地解釋:“不安全,你不可以去游泳,知道了嗎?”

雖然很疑惑母親的情緒怎麼會突然這麼激烈,可她還是很快就收起了思緒,順從地說:“確實不太安全,我去上網球課了,媽媽。”

晚風拂過,書頁再次翻動,夾在其中的一張碎紙片被吹到了地上。

患者姓名:梁姝

患者情況描述:不願接受女兒離世的事實……情感封閉……認為女兒還在世……

建議:除了必要的藥物治療之外,精神造夢……

目光失焦地盯著被她緊捏住的那張紙,良久良久。

忽而,她勾唇自嘲地輕笑了一下。

所以,在這場滑稽的領養遊戲中,對方不是因為喜歡她才收養她,是因為她幸運地長了一張這樣的臉,對嗎?

她該因此感到慶幸嗎?

所以,她並不是甚麼都不需要付出的完全受益者,她需要交出這張和真千金長相極其相似的臉,同時交出她的情感。

所以,養父在一開始聽見她說自己沒有名字,也不記得生日時的那聲笑,是一切盡在他掌控中的開心,是他終於為妻子找到了特效藥的欣喜。

畢竟被清除過往的她,可以被肆意改寫成他親生女兒的替身了。

所以,在剛進入鄔家時,姐姐看她的那個眼神,應該是看穿一切的憐愛。

所以,養母從剛見到她起,就給予她毫無保留的愛,不是因為她有多值得被喜歡,也不是因為她很討喜。

是因為母親認錯了人,以為她就是真正的鄔芮,母親想給予的那份愛的物件是死去的小女兒,而不是她這個劣質的冒牌貨。

她曾信以為真又小心呵護的母愛,卻是一份不屬於她的,帶有某種投射意義的愛。

所以,對蝦仁過敏的,其實不是姐姐,不是其他人。

是鄔芮,真正的鄔芮,對吧。

真的很可憐吧,你。

你這個贗品。

你這個一直被矇在鼓裡的替身。

一向沉寂的四樓在這時再次傳來了聲響。

梁玥晞喘著氣站在書房門口,望向室內那個孤立無助的身影,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跌下了懸崖。

還是……被發現了。

她抿抿唇,想說些甚麼,卻啞著聲,開不了口。

父親剛出手術室,還沒醒來。

就在梁玥晞好奇妹妹去哪了的時候,母親將妹妹的行蹤告訴了她。

她當時聽見回覆的第一反應是,她要立刻回去,回去阻止。

不然,萬一被發現了,該怎麼辦。

梁玥晞知道父親刻意隱瞞的秘密,知道藏在書房角落裡的證明。

因此,她才會這麼著急,這麼心慌。

她害怕謊言被戳穿,害怕真相被揭露。

當然,她最害怕的是,失去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妹妹。

“抱歉。”沉默許久,在看見妹妹空洞的眼神後,梁玥晞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我一開始其實並不想認你這個妹妹,因為我害怕父母的愛會再次被分走。”她緩慢地剖析著自己的內心,希望能得到諒解,希望可以向對方贖罪。

是的,再次。

在梁玥晞四歲時,母親懷過第二個孩子,但最終意外流產了,父母對此特別傷心。

所以在鄔芮出世後,他們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她身上,對她十分溺愛,這也導致她變得極其驕縱、傲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包括她的姐姐。

父母的偏心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越來越過分,他們總是對姐姐要求很高。

學業成長,個人規劃,交友自由,興趣愛好都以為她好的名義,早早地替她安排好一切。

而對於妹妹,他們對她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她開心就好。

姐姐要樣樣做到滿分才能得到父母的誇獎,而妹妹只要笑一笑就能獲得他們的讚揚。

如此大的差別,如此明顯的偏心,讓梁玥晞漸漸開始羨慕,嫉妒,甚至卑劣地討厭起了妹妹。

要是沒有妹妹就好了……

要是沒有妹妹,他們就不會那麼偏心了。

誰知後來竟一語成讖。

鄔芮意外離世,家裡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哀慟,她也不例外。

可是某一天,她忽然發現,自己內心居然藏著一絲竊喜。

那不堪的情緒讓她驚悚,卻也讓她不自覺地隱隱期待起父母的目光。

會不會,與從前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呢?

不久後,當父親帶回那個與妹妹長相極其相似的女孩,並且聽見對方的自我介紹時,她才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一個尤為荒唐,與自己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的答案。

讓她既驚愕又覺得很悲哀。

雖然有點憐愛這個剛來的無辜妹妹,但梁玥晞終歸不忍拆穿父親精心為母親編織的謊言,所以她一直以旁觀者的身份,沉默地圍觀了這出鬧劇。

“可是當你跟在我身後,嘴巴甜甜地叫我姐姐,又總能注意到我情緒的變化,試圖在我難過的時候安慰我時,我發現,我開始害怕你知道這個不堪的真相了。”

在她慢慢接受並喜歡上這個新妹妹時,她也看出了對方內心的渴望。

妹妹想要愛,想要留在這個家中。

這種格外濃烈的渴望,讓她更不忍心妹妹得知真相。

“箏箏,抱歉,這確實是我們對不起你,不論你想做甚麼,我都不會阻止你,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你。”

話音落地,空氣中蔓延著死一般的沉寂。

兩人都沒再說話。

長久的沉默後,鄔芮若無其事地眨了眨眼,笑著看向姐姐:“我幫爸爸找了五本書解悶,但我拿不動,可以幫我分擔一下嗎姐?”

又一次的事與願違也比再次地被拋棄要好。

她不想要有第三次了。

所以,沒關係的。

她這樣對自己說,只是巧合而已。

在這個家裡,鄔芮只會是她,不是嗎?

這樣就足夠了。

虛假的溫暖,至少也是溫暖,是觸手可及的溫暖,是她渴望的溫暖。

因此,她選擇裝不知情。

自那以後,她和姐姐始終默契地沒再提過那晚書房發生的事,她們讓這個秘密始終是個秘密。

只不過,被欺騙與被利用所造成的傷害,還是在心底留了疤。

為了讓疤痕與肌膚融為一體,她需要一些叛逆的方式去發洩,比如宗柏也,比如游泳。

剛學會游泳那會兒,她時常會憋著氣潛入泳池底,等到快要窒息時,她又會在池底猝然睜開眼,望著池水,莫名地開始想象,溺水可能會帶來的黑暗。

每當這時,某種快感就會襲上心尖。

憤怒,怨恨等負面情緒,也會悄悄地融入水中。

憋氣憋得太久了。

她已經到臨界點了……

鄔芮驀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顆心也跟著跳得愈加激烈。

她從夢裡醒了過來。

側額瞧了眼時間,五點多了。

她望向天花板,等著時間的流逝。

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她現在擁有的一切,只會是她的,她既然抓住了,就沒有放手的道理。

早晨七點五十六分,鄔芮特意避開了早高峰的路段,驅車前往鄔家老宅,可沒想到,她行駛的這條路前方正好發生了一起事故,原先通暢的路段驟然擁堵了起來。

無奈之下,她調整方向盤,駛向了另一條車流稀少的路。

過了一個十字路口後,腦海莫名地閃現出方才那起突發事故。

如果,她出了“意外”,是不是至少能拖延點時間。

畢竟她還沒想好,該如何應對梁姝的質問,也沒想出合理的解釋。

如果,她車禍受傷的話,母親會不會因為心疼,選擇不與她計較呢。

不遠處的路燈杆恰好在這時闖入視野。

鄔芮半垂眼簾,猶豫了一秒後,她閉上眼撞了過去。

怎樣都好,傷得重一點就更好了。

那樣,她就能在苦肉計這項最優解上,為自己爭取更大的利益。

-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鄔芮已經習慣了醫院的消毒水味。

其實轉到病房沒多久,她就從昏迷中清醒了過來,卻一直在裝沉睡。

她的傷勢不算嚴重,雖然沒到一直昏迷,清醒不過來的地步,但如果裝昏迷兩三天,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這三天裡,父母和姐姐天天都來醫院,其他好友也來看望過她。

發生事故的那天晚上,母親獨自陪著她,沉默地在病房裡待了很久。

即便不去看,鄔芮也能感受得到,母親那道始終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今天是第三天,幸好有姐姐幫助,勸父母早早地回去了,此刻漆黑的病房裡,只有她一人。

鄔芮睜著眼,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她需要想清楚,該如何向梁姝解釋,畢竟裝昏迷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再裝下去破綻只會越來越大。

可是,這兩天無論她怎麼想,這個問題都像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她越努力地想解開,死結只會將她纏得越緊。

就在這時,門口忽地傳來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鄔芮下意識閉上眼,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時間點,誰會來這裡,他們不是都回去了嗎?而且這個腳步聲也不像是值班護士的。

聲音在門口停下,緊接著病房門被推開,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她的心上。

判斷出來人是誰時,平穩的呼吸起伏倏爾頓了一下。

是宗柏也!

他來這裡做甚麼?!

他不是說,接下去一個月他都不在國內麼。

這才過去多久,他怎麼回來了。

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床單,心臟在停擺了一瞬後,隨即跳得更為劇烈。

她是不是應該告訴他,他們的關係已經被發現了。

他這麼光明正大地闖進她的病房,無異於自投羅網。

更何況,這傢俬人醫院還是他們鄔家投資的,宗柏也走進這間病房後的一舉一動,或許都會被監控一五一十地拍下來。

他這種做任何事都喜歡掌控全域性的人,應該不會不清楚這一點吧。

那麼,他來這裡,到底想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我們姐出了車禍這麼大的事,今天就沒有規則外的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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