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點良心 你但凡還有一點良心
沈斯白沉默了一瞬, 將手機掏出來,遞給何嘉懿:“導航吧。”
“轉移話題呢?”何嘉懿瞥了他一眼,接過來。
沈斯白沒再說話,輕咳了一聲, 踩著油門將車開出地庫。
天色漸晚, 街道兩側的路燈陸續亮起。
雲南餐廳其實不算遠, 就在隔壁的另一家商場裡, 只是正好撞上晚高峰,車流一下子堵了起來。
何嘉懿望著窗外一動不動的街景, 逐漸覺得有些無聊, 於是久違地開啟了消消樂遊戲。
連續簽到斷了幾天, 累積的分值全部歸零。何嘉懿頗有些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氣, 又開始重新簽到。
沈斯白凝視著前方, 似乎在放空。
伴隨著消消樂的音效, 何嘉懿問道:“彭涵宇是你趕走的?”
“是。”沈斯白回過神,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
何嘉懿點點頭:“我原先還在想,要是下班出來再碰到他, 那可真是有夠麻煩的。”
這人每天不幹正事,就在外面瞎晃悠, 還以為誰都跟他一樣清閒。
但她還是有些好奇:“你怎麼把他趕走的?”
沈斯白笑了一下:“他這個人自尊心比較強,稍微說兩句就行了。”
車外的燈光透過擋風玻璃落進來,將他的面龐照得柔和:“我和他說, 我們已經離婚了, 但你還是不願意見他,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何嘉懿很輕地挑了下眉,沒有說話,視線投向放至一旁的鮮花。
律師確實比較會剖析要害。
車流終於緩緩向前, 沈斯白踩下油門,接觸了自動駐車。
何嘉懿手中的遊戲贏了一局,她剛準備點進下一關,卻跳出一通電話。
她的手機連著藍芽,電話鈴聲頓時響徹整個車廂。
何嘉懿被這聲音驚得輕輕一頓,在手機上斷開藍芽,這才接了起來。
“喂。”她道。
“學妹,你好啊,”對面的聲音有些懶散,“最近怎麼樣?”
何嘉懿微微蹙眉,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又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隨後道:“請問哪位?”
對面輕笑著道:“我是廖川。最近失憶的情況好些了嗎?”
何嘉懿客氣地笑了兩聲:“沒甚麼事了。”
“想起來了?”廖川聲音爽朗。
何嘉懿不懂這位諮詢師為何要給自己打電話,出於禮貌,她還是道:“不好意思,我這邊現在有點忙。之後有需要,我會再去系統裡預約看診的。”
“你誤會了,我不是來催你看診的,”廖川依舊保持著自己富有親和力的語氣,“你往右邊看一眼呢。”
何嘉懿頓了一下,隨後抬頭,朝車窗右側看去。
隔壁車道的黑色SUV裡,廖川坐在駕駛位,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舉著手機,衝她輕輕晃了晃,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何嘉懿扯了扯唇角:“嗨,好巧。”
“是啊,”廖川點頭道,“你們要去吃飯嗎?要不要一起?”
何嘉懿看了沈斯白一眼:“我們有點事情。”
“行,那就不吃了,”廖川倒是很隨意,“之後有甚麼問題,再聯絡吧。”
何嘉懿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消消樂的音效聲重新響起,螢幕閃爍著,恭喜玩家成功通關。
車流又往前挪了一段,掠過路燈,光影在車內不斷變換。
沈斯白看著前方的路況道:“認識的人?”
“心理諮詢師,之前去看過一次,也算是我的半個校友吧。”何嘉懿道。
沈斯白單手握著方向盤下方,手指輕輕點了點:“半個校友?”
“他在我們學校讀的碩士。我本科的時候修過心理專業的課,他是助教。”何嘉懿解答道。
沈斯白輕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何嘉懿點下螢幕上的“再來一局”,又重新開了一局消消樂。
路段逐漸暢通起來,沈斯白將車停到地庫。
兩人一起下車,何嘉懿切出遊戲,在手機上確認了一下餐廳所在的樓層。
一路上到餐廳,服務員給他們倒好水,便又匆匆趕去下一桌。
沈斯白掃描桌角二維碼,翻看著選單,點了幾樣看起來不太辣的。
“有甚麼想吃的?”他問。
“同事說炒菌子好吃,還有米線也不錯。”何嘉懿連贏了三局,心情愉悅地放下手機,“你想吃甚麼?”
沈斯白看著選單,還沒開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男聲:“哎,學妹,這也太巧了吧。”
沈斯白頓了一下,扭頭向後望去。
方才車窗裡的人此時正站在他們餐桌邊,友好地對他笑了一下,隨後又衝何嘉懿道:“要不咱們一起吃?”
何嘉懿不太明白,這人為甚麼要在工作日的晚上獨自一人開車跑出來吃飯。
“還是算了吧,不太方便。”她道。
廖川卻直接叫來服務員,請她把兩張桌子拼到一起,又坐到了沈斯白旁邊的位置。
何嘉懿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同沈斯白對視了一眼。
廖川心安理得地坐下,掃碼開啟選單,一遍翻看,一邊道:“學妹,看在咱們是校友的份上,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這頓飯我來請。”
何嘉懿沒有答話。
廖川點了幾道招牌菜,又繼續說:“是這樣的,張欣冉對我有些誤會,這麼長時間一直不理我。你能不能幫我約一下她?”
正值飯點,餐廳里人聲鼎沸。櫃檯處開始叫號,不斷呼喚著排隊的人群。
何嘉懿恍惚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張欣冉在朋友圈裡列數三十宗罪的人,是你?”
廖川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顯得他的解釋有些無力:“她真的對我有誤會。”
一旁的沈斯白沒有說話,挑了兩道最貴的菜加上,隨後在手機上點選下單。
何嘉懿自然不會因為一頓飯就出賣朋友。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恐怕不能幫你這個忙。欣冉已經有新男朋友了。”
廖川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隨即笑起來:“學妹,我其實是一個比較資深的心理諮詢師。”
言下之意,他看出來她說的不是事實。
何嘉懿卻沒有被人戳穿的窘迫,反而點了點頭,順水推舟道:“那你應該也能看出來,我真的不太想要幫你吧?”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沈斯白突然開口,放下手機,看著廖川道,“你和張欣冉是怎麼認識的?心理諮詢師和患者,這不符合職業規範吧?”
廖川一怔,趕忙宣告:“她不是我的來訪者,我們都不是在門診遇見的。”
何嘉懿正端著玻璃杯喝水,聞言,手上動作不禁一頓。
她在腦中快速捋了一下其中的關係,這才明白過來。
“張欣冉當時給我推薦諮詢師,就是推薦的你。”她將手中的水杯放下,有些無語,“你們當時在曖昧,所以她才給我推了你?”
廖川“呃”了一聲,尷尬道:“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你可能需要去問一下她。”
沈斯白拎起水壺,給何嘉懿的杯子裡添滿水:“你不清楚?那你怎麼會知道她們兩個是朋友?”
實在沒法再隱瞞下去,廖川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張欣冉當時確實跟我說了,何嘉懿是她的朋友,讓我用心一點給你治療。我真沒幹甚麼不符合職業規範的事。”
何嘉懿翻了個白眼:“你平時都這樣拉客戶的?”
“哎,你這個表述方式聽起來就有點難聽了。”廖川稍稍表達了一下自己的不滿,“不過,我有在關注新聞,知道你最近可能有些麻煩。這頓飯還是我請,另外,我再給你介紹一個朋友。如果他願意出手幫你解決問題,你就幫我約一下張欣冉,行嗎?”
何嘉懿看著他,沒有說話。
廖川添上了最後一把火:“她之前也沒有和你提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嘛,所以,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何嘉懿又盯著他看了幾秒,神情逐漸轉變一些,似笑非笑道:“你可真是學心理學的啊。”
“學妹,我心理博士畢業呢。”廖川重新掛上和煦的笑容。
何嘉懿紅唇微彎,向後靠了靠,指間繞著衣服上的流蘇:“說說看,你那位朋友是誰?”
廖川看著他,又看向沈斯白,隨後壓低聲音,報上了一個t名字。
是資本市場上挺有名的一位個人投資者。
何嘉懿手上動作一頓,與沈斯白對視了一眼。
“成交。”她抬起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說好了,他同意幫忙,我再安排你們見面。”
“沒問題沒問題。”廖川鬆了口氣。
服務員開始上菜,動作麻利迅速,一邊報菜名,一邊將幾個盤子擺到桌上:“請慢用。”
話音未落,便又匆匆離開了。
何嘉懿拿起筷子,剛想要夾菜,卻聽廖川又道:“你們夫妻二位……都這麼不八卦的嗎?”
何嘉懿夾了一塊雞肉,抬眼看向沈斯白。
廖川還在說:“你們就不好奇,我跟張欣冉具體是怎麼回事嗎?畢竟她在朋友圈罵了我這麼多條,又把我全平臺拉黑了。”
沈斯白給何嘉懿夾了幾塊炒牛肝菌,淡淡道:“我們對別人的事沒有這麼關心。”
“那你們對彼此的呢?”廖川對這種現象有些好奇,“不好意思啊,我有點職業病。”
何嘉懿將牛肝菌放入口中,濃郁的菌子香氣混合著火腿的鹹鮮,立時在味蕾上盤旋起來。
“好吃誒,你也嚐嚐。”她對沈斯白道。
雖然沒有人正面回答,但廖川大致也看出了這對夫妻的相處方式。
他沒有再繼續提問,轉而說:“我今晚先和朋友打個電話,然後把名片推給你,你們自己再聊一聊具體情況。我跟他關係挺好的,所以你不用有太多顧慮,有甚麼需要他幫忙的,只要不是太為難,儘管說就行。”
何嘉懿點點頭:“行,等會加一下微信吧。”
飯後,廖川買過單,準備在商場裡再轉一轉。
於是三人在飯店門口分別,廖川衝他們揮了揮手,向著一旁的扶梯走去。
何嘉懿與沈斯白坐直梯下到地庫。車門關上,外界的喧鬧被隔絕在外。
何嘉懿抬手拉過安全帶扣好,“咔噠”一聲,她指尖在卡扣上停了一瞬,才又收回。
“你幫我想想吧,”轉頭看向沈斯白,她淡淡道,“該怎麼去和廖川這位朋友去說。”
“好。”沈斯白點頭應下。
夜色漸深,街道逐漸變得冷清起來。道路兩旁的樹木抽出一層薄薄的新葉,被夜風吹得輕輕發顫,枝影落在地面和路牌上,碎成晃動的暗紋。
彭涵宇坐在吧檯邊,看著杯中彩色的酒液,神情是少有的沉靜。
“你今天怎麼了?就一直坐在這,也不說話。”朋友到他身側來,問道。
彭涵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自顧自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糖漿味瀰漫在口腔中,他笑了一下,又重新低下頭去。
“你在這裝甚麼深沉呢?”朋友吐槽道。
誰不知道這位平時最愛玩了,只要沒甚麼大事,任何局叫他,都一定能叫出來。
他們今天是受邀來參加生日會的,大家都聚在旁邊玩,只有彭涵宇坐在這,一晚上了都沒動。
“哎,我跟你說話呢,怎麼還不理人呢?”朋友在他身側坐下。
請來的調酒師上前,詢問他想喝點甚麼。
“跟他這杯一樣的吧。”朋友指了指。
調酒師點頭,走到一旁,開始調製。
朋友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見沒甚麼人注意到這邊,便湊上去,壓低聲音問:“讓我來猜猜,肯定是何嘉懿又怎麼招你了吧?”
“去去去,你怎麼天天提她?”彭涵宇抬手將他往旁邊推了一下,“你想跟他們打德州就去打,老往我這裡跑幹甚麼?”
“這不是看你一個人在這,有點孤獨嘛。”朋友倒也不生氣,笑著道。
彭涵宇用手撐著頭,盯著杯中酒液,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調酒師動作很利索,很快調好了一杯,送到他們面前。
朋友拿起來,嚐了一口,面露苦色:“這麼甜!都有點齁了,你喝這幹甚麼?”
停頓一瞬,他又笑起來,打趣道:“哦,我知道了,心裡苦是吧?”
彭涵宇不願意搭理他,端起自己的酒,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
那人卻不依不饒地跟了過來,繼續在他身側坐著:“我說,你跟何嘉懿不是都快結婚了嗎?你還有甚麼好傷感的?難道說,你現在開始嫌棄她是二婚的了?”
“我警告你啊,你給我好好說話。”彭涵宇猛地轉頭,盯著他道。
“喲,”那人笑了一下,“她結過婚,這不是事實嘛。還不讓人說了?”
“我是說,你說我嫌棄她。”彭涵宇用力地抿了下唇,唇角泛白,“首先,我沒有嫌棄她。其次,為甚麼結過婚就會被嫌棄?我們國家法律規定婚姻自由,你不知道?”
“我的天啊……大哥,我就隨口一說行嗎?”朋友簡直有些被震驚到,“我道歉,道歉還不行嗎?”
彭涵宇冷哼一聲,扭過頭去,沒有再理他。
彭涵宇的心情十分複雜。
某一瞬間,他非常後悔,後悔自己曾經的一切作為。
如果他上進一點,那是不是早就跟何嘉懿結婚了?哪裡還會有沈斯白的事呢。
他吸了吸鼻子,越想越覺得心口發堵,酸澀感一路向上,直衝腦門。
直到今天,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對何嘉懿的喜歡程度,似乎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從前,無論發生甚麼,他潛意識裡都認為,他與何嘉懿之間是不一樣的。
可今天下午在地庫裡,何嘉懿連眼神都懶得給他一個,就那樣直接拽著沈斯白走了。
他在地庫等了一會,本來是想等何嘉懿下班,卻只等來去而復返的沈斯白。
“你又回來幹甚麼?想讓我剛剛那拳落到你臉上?”他皺了皺眉,從車上下來,看著沈斯白道。
沈斯白雙手插在兜裡,向前走了兩步,眼神沒看他:“你覺得何嘉懿喜歡你嗎?”
頓了頓,他又問出第二個問題:“你覺得,她喜歡過你嗎?”
彭涵宇一時愣在了原地。
過了一會,他才反應過來,冷笑道:“說一千道一萬,最後成為她丈夫的人還是我。你跑過來衝我耍甚麼威風?你馬上都要變成前任了。”
沈斯白平靜地看著他:“那你喜歡她嗎?”
彭涵宇想當然地回答:“喜歡啊。要是不喜歡,我難道會娶一個二婚的女人嗎?我又不是……”
他倏然頓住。
果然,沈斯白微微低頭,唇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你看,這就是我們兩個不一樣的地方了。”
彭涵宇皺起眉來:“你沒資格這樣說,我們本來就不一樣。以你的身份背景,何嘉懿無論如何都高於你。”
沈斯白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你知道為甚麼自己總在強調家世嗎?因為你潛意識裡認為,自己除了先天的家世以外,就一無所有了。”
停頓一瞬,他又繼續道:“但何嘉懿跟你不一樣。她心裡對自己有清晰的認知,所以,她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東西去給她附加價值。”
彭涵宇站在原地,腦子裡消化著這段話,卻怎麼都無法完全理解。
他又覺得有些冷,抬手摸了摸胳膊,開啟車門,從裡面拿出一件外套穿上。
“你知道朱顏顏去Spica傳播了何嘉懿的謠言,還到香港來找過我嗎?”沈斯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彭涵宇動作一頓,回身看向他:“她都說甚麼了?”
“她說,她的前男友無縫銜接,找了何嘉懿。因為她在地庫裡,看到你開車來接何嘉懿。”沈斯白語氣有些冷,“她跑到香港來找我,想要讓我幫她一起‘解決這個問題’。”
沈斯白繼續道:“這個謠言傳得沸沸揚揚,不僅是Spica,恐怕整個春申時尚界的人都聽過了。”
“我……”彭涵宇感覺自己腦子很亂,“我不知道這些,那女人腦子有點問題,我跟她壓根就沒有甚麼太多的接觸。”
沈斯白等他說完,才又繼續道:“你來這找何嘉懿,有沒有想過會對她造成甚麼影響?就算沒有朱顏顏,難道公司其他人就不會傳出其他閒話了嗎?”
彭涵宇有些愣怔,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你就是這樣喜歡她的?”沈斯白麵無表情,沉聲道,“為了你那點可憐的佔有慾和勝負欲,就要讓她遭受這麼多的流言蜚語?你以為所有人對待工作的態度都像你一樣嗎?”
他聲音不高,語氣卻冷到了極致:“你但凡還有一點良心,都不會這樣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