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第七天。
星桃的遮蔽天機符還剩三天效果。這七天裡，小院周圍多了七十二道氣息——正邪兩道各派三十六人，三班倒輪流守護。他們藏得很隱蔽，自以為沒被發現。
星桃懶得戳穿。
她躺在竹椅上，看著天邊的雲。安魂香又燃起來了——地府考功司主事前幾天親自送來一箱，說是“閻君的一點心意”，還附帶一張紙條:“姑娘若有空，歡迎來地府喝茶。”
星桃把紙條團成團，扔進藥罐裡燒了。
林清月端著一碗新熬的藥過來，小心翼翼放在石桌上。這七天她寸步不離，晚上就睡在隔壁屋，門都不關，生怕星桃半夜跑了。
“桃桃，喝藥。”
星桃沒動。
林清月也不催，坐在旁邊開始整理這幾天的筆記。她管這個叫《星桃語錄》，已經寫了小半本:
“某日，桃桃說:‘藥苦不苦取決於喝的人，不是藥本身。’——悟:萬法唯心。”
“某日，桃桃說:‘曬太陽舒服是因為不用動。’——悟:無為而治，順應自然。”
“某日，桃桃說:‘你們真煩。’——悟:大道至簡，直指本心。”
星桃瞥了一眼，難得開口:“你寫這些幹甚麼？”
林清月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傳世啊！等我悟透了，就刻成碑文，讓後人都能學到你的道！”
星桃沉默三秒。
“隨便你。”
反正她二十五就死了，後人學甚麼跟她沒關係。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星桃眯起眼。七十二道守護氣息同時動了，朝同一個方向湧去。緊接著，清微真人從天空落下，面色凝重。
“星桃姑娘，出事了。”
星桃沒動。
清微真人也不指望她起來，直接說:“西南邊境裂了一道幽冥縫，規模前所未有。初步估計，裂縫裡壓著至少百萬怨靈，隨時可能衝出來。”
林清月臉色一變:“百萬怨靈？那豈不是……”
“人間浩劫。”清微真人聲音沉重，“一旦衝出來，半個玄門都得搭進去。各派已經在調集人手，可那道裂縫還在擴大，最多三天就會徹底失控。”
星桃依舊躺著。
“跟我說幹甚麼？”
清微真人看著她，欲言又止。
林清月卻懂了，猛地站起來:“不行！絕對不行！”
“清月姑娘……”清微真人嘆氣。
“桃桃是萬鬼之主，你們想讓她去鎮壓怨靈對不對？”林清月擋在星桃前面，眼眶都紅了，“不行！她去了會死的！那道裂縫那麼大，萬一——”
“萬一會死。”星桃忽然開口。
林清月僵住了。
星桃坐起來，看著她，語氣平淡:“你悟的向死而生，是假的？”
林清月眼淚掉下來:“我不管真的假的！我就知道你不能去！”
星桃看了她三秒。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
“帶路。”
清微真人愣了一下:“姑娘願意去？”
星桃往外走，頭也不回:“想死的時候有人帶路，挺好。”
“桃桃！”林清月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緊，“你別去……求你了……會有別的辦法的……”
星桃低頭看她。
這丫頭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可手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肉裡。
“鬆開。”
“不！”
星桃沉默片刻。
然後抬手，把林清月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林清月想再抓，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半步——是星桃身上那種冷漠的氣場，不傷人，但不容靠近。
“等著。”
星桃說完這兩個字，跟著清微真人踏空而去。
林清月跌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她忽然想起星桃說過的話——“死了最清淨”。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道。
現在她才知道，說這話的人，是真的想死。
幽冥裂縫在西南邊境的深山裡。
星桃落地的時候，周圍已經圍滿了人。正道邪道，各派精銳，足足上千人，全都面色凝重地盯著前方那道裂口。
裂縫橫亙在兩座山之間，像大地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裡面漆黑一片，隱約能聽見無數怨靈的哀嚎，陰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隔著三里都能感覺到徹骨的寒意。
清微真人落地，眾人紛紛讓開。
“清微掌教，這位是……”有人問。
清微真人沒回答，只是看向星桃。
星桃站在裂縫邊緣，往下看。
風從裂縫裡湧上來，冰冷刺骨，夾雜著腐臭和血腥味。百萬怨靈的哀嚎匯成一片，光是聲音就讓人心神震顫。有幾個修為低的弟子已經臉色發白，捂著耳朵後退。
星桃卻像沒感覺一樣。
她看著那道裂縫，表情平淡，甚至有點無聊。
“怎麼下去？”
清微真人一愣:“姑娘要下去？”
“不下去怎麼死？”
眾人面面相覷。
下去？直接進幽冥裂縫？那裡面有百萬怨靈，陰氣重得能凍碎魂魄，就算是渡劫期修士下去也撐不過一炷香。
這姑娘是去找死嗎？
一個邪道長老忍不住開口:“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百萬怨靈一旦暴動，別說你，我們全部人加一起都擋不住——”
星桃沒理他。
她往前邁了一步。
“姑娘！”
眾人驚呼，卻來不及阻止——星桃已經踏入裂縫，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
“完了。”那長老臉色慘白，“她進去了，怨靈會被驚動的，快撤——”
話音未落，裂縫裡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來得極其突兀。前一秒還是百萬怨靈的哀嚎，後一秒，甚麼都聽不見了。死一般的寂靜。
眾人僵在原地。
發生了甚麼？
清微真人緊緊盯著裂縫，手心冒汗。
三秒。
十秒。
一分鐘。
裂縫裡依舊安靜。
忽然，一道聲音從深處傳來。
不是哀嚎。是跪拜的聲音。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有無數東西同時伏倒在地。
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高呼:
“恭迎吾主——”
“恭迎吾主歸來——”
“恭迎吾主——”
聲音震天動地，從裂縫深處湧上來，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眾人臉色狂變——這是怨靈的聲音！百萬怨靈，在跪拜！
“吾主？”有人聲音發顫，“它們在叫誰？”
沒人回答。
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裂縫裡。
星桃站在黑暗之中，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怨靈。它們生前甚麼樣的人都有——老人、孩子、書生、將士、新娘、和尚……此刻全都跪伏在地，顫抖著，嗚咽著，像終於等到了甚麼。
“吾主……您終於回來了……”一個老邁的怨靈抬起頭，淚流滿面，“我們等了三千年……三千年啊……”
星桃低頭看他。
“認錯人了。”
老怨靈拼命搖頭:“不會認錯的！您的魂印，您的氣息，您身上那種超越輪迴的本質——我們怎麼會認錯！您是萬鬼之主，是我們永遠的主人！”
星桃沉默。
她環顧四周。百萬怨靈，密密麻麻，全都跪在地上。它們的眼神裡沒有怨恨，只有狂熱，只有虔誠，只有無盡的等待終於得到回報的喜悅。
“你們等了多久？”
“三千年。”老怨靈說，“上一任萬鬼之主隕落後，我們就一直被困在這裡。出不去，也散不掉，只能等下一任主人來解救我們。”
星桃點點頭。
原來如此。
萬鬼之主，不僅是剋死人，還要管這些爛攤子。
她有點煩。
“怎麼解救？”
老怨靈小心翼翼地說:“您只要說一句話，讓裂縫閉合，我們就可以進入輪迴。裂縫是因怨靈而生，只有萬鬼之主的話能讓它消失。”
星桃看著那道巨大的裂縫。
閉合了，她就出不去了。
正好。
她開口，語氣平淡得像說今天吃甚麼:
“閉了吧。”
話音落下，裂縫劇烈震動。
黑暗開始收縮，陰氣開始消散，百萬怨靈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它們要入輪迴了。可沒有一個怨靈離開，全都跪在原地，淚流滿面地看著星桃。
“吾主……”
“您怎麼辦？”
“您還在裂縫裡啊！”
星桃沒回答。
她看著越來越小的出口，看著外面透進來的光，表情淡漠。
終於可以死了。
就在這時，裂縫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桃桃——！”
是林清月。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衝了下來，渾身被陰氣侵蝕得血肉模糊，卻死死盯著星桃，拼命往下衝:
“你給我出來！！！”
星桃愣了一下。
這丫頭怎麼下來的？
林清月已經衝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可攥得死緊，像上次在小院裡一樣。
“你敢死……”她哭著說，“你敢死我就下去陪你！”
星桃看著她。
這丫頭修為才築基，衝進百萬怨靈的裂縫裡，早就該被陰氣侵蝕得魂飛魄散了。可她竟然還活著，還在發抖，還在攥著自己的手腕。
“你悟了甚麼？”星桃忽然問。
林清月愣了一下，哭著說:“我悟了！我全悟了！你的厭世不是因為想死，是因為看透了輪迴的本質！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對你來說都一樣！可我不一樣！我看不透！我就是不想讓你死！”
星桃沉默。
裂縫還在收縮。出口越來越小。
林清月攥著她的手，死也不放。
星桃忽然嘆了口氣。
“麻煩。”
她反手抓住林清月的手腕，往上一扔——那股力量託著林清月，直接把她扔出了裂縫。
“桃桃——！”
林清月的尖叫越來越遠。
星桃站在原地，看著即將完全閉合的裂縫。
真好。
終於——
一隻手忽然從裂縫外伸進來，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星桃抬頭。
林清月掛在裂縫邊緣，半個身子已經探進來，渾身是血，卻死死盯著她:
“我說了……你敢死……我就下去陪你……”
星桃看著她。
三秒後。
“行吧。”
她抓著林清月的手，輕輕一拉。
兩個人同時衝出裂縫。
身後，幽冥裂縫徹底閉合，化作一道細線，然後消失不見。
陽光重新灑下來。
星桃躺在地上，看著天空，表情有點複雜。
沒死成。
林清月趴在她旁邊，渾身是血，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桃桃……你沒死……太好了……”
星桃沒理她。
遠處，上千玄門弟子看著這一幕，全都沉默了。
片刻後，清微真人喃喃道:
“幽冥裂縫，因她一句話永久閉合……”
“萬鬼之主，真的是三界平衡的支點。”
有人小聲問:“那個衝下去救她的丫頭是誰？”
“林清月，原定的天命之女。現在……”有人頓了頓，“現在是星桃姑娘唯一的信徒。”
眾人再次沉默。
一個邪道長老忽然開口:“老子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服了。那丫頭，有種。”
苗疆老太婆點頭:“向死而生，她是真的悟了。”
星桃躺在地上，聽著這些議論，閉上眼。
陽光很暖。
風很輕。
旁邊林清月還在傻笑。
她忽然開口:“下次別救我了。”
林清月笑容一僵。
星桃睜開眼，看著她，語氣平淡:
“我想死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林清月愣了三秒。
然後笑了，笑得眼淚又流出來:
“我知道。”
“可我還是會攔。”
星桃看著她，沉默很久。
最後收回目光，繼續曬太陽。
“隨你。”
遠處，荒山上。
白髮人收回目光，嘴角勾起。
“差一點。”
旁邊的人小聲問:“王，您不出手嗎？”
白髮人搖頭。
“她不會死的。至少現在不會。”
“為甚麼？”
白髮人看著那個躺在陽光下的身影，眼神溫柔:
“因為那個丫頭。”
頓了頓。
“有人不想讓她死，她就死不了。”
旁邊的人似懂非懂。
白髮人轉身，往山下走:
“走吧。快了。”
“等遮蔽天機符失效，就能見面了。”
? ?清月寶是老熟人哦（一臉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