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元宵節，如意就和沈令姜提起過，說她小時候家中貧寒，從來沒有玩過花燈，也沒有逛過燈會。
正好這幾日得閒，沈令姜就拉了她一起做花燈。
如意正在興頭上，編花燈編得興致勃勃。
沈令姜覺得眼睛酸澀，直起腰歇了一會。
她放下手中編了一半的花燈，一邊揉著手腕一邊抬頭朝四周看了看。
鄢都的冬日太冷，今日雪明日霜的，院中小菜圃裡的青蔥綠菜都蔫耷著，瓜藤更是早被凍死，只剩幾根孤零零的竹竿插在泥土裡。
小福抱著一個和它腦袋一般大的竹球滾進菜地裡，撲得一身銀灰的絨毛都髒了。
那竹球也是沈令姜回京後給它另編的，山貓崽長大了，如今是一隻大貓了，從前做給它的小球已經不能玩。
沈令姜給它做了一隻更新更結實的，還在上面綁著各色的綵綢和鈴鐺，小福每抓一爪子就會發出一長串清脆的鈴鐺聲，它會立刻耳朵一立，高高豎起兩簇長長的耳毛，然後翻身一滾，抱著竹球玩得更開心了。
沈令姜笑著搖搖頭，又回身看向身後的石桌。
石桌上擠滿了已經做好的花燈，只有角落裡擺了一碟松子糖。
有糖！沈令姜眼睛一亮，悄悄伸出手抓了兩顆塞進嘴裡，然後再抓兩顆。
……
“殿下！不對啊！我明明是按著您教的編的，但為甚麼做出來就是不一樣呢？”
身邊的如意又叫嚷起來，拿著編得鬆鬆散散，好像用手指戳一下就會立刻散架的半成品遞給沈令姜看。
正是這時候，謝雲舟大步走了進來，他披著一件黑色紋藍邊的薄氅，大步走路間，氅衣翻飛如旗。
他進來才看見這主僕二人正忙活，謝雲舟眼底閃過一些趣味，快步走了過去，拿起其中最好看的彩鯉燈細細打量。
“你做的？你還有這個手藝？”
見攝政王進來，如意不敢再纏著沈令姜讓她教自己做花燈了，她拖著椅子悄悄往後退，退到一半又聽到謝雲舟的話，忍不住說道：“就是我們殿下做的。殿下很厲害，甚麼都會！”
謝雲舟挑了挑眉毛，半是打趣半是認真地戲言道：“這麼厲害啊？”
沈令姜抬起頭不輕不重瞪他一眼，隨即又扭頭對著如意道：“如意，你先下去吧。小福應該餓了，再讓它鬧下去，新編的竹球又要被它啃壞了，你帶它下去吃些東西吧。”
如意抱著懷裡的半成品花燈點頭，下意識又扭頭去拿石桌上的小碟子，低頭一瞅，裡頭的松子糖少了一半。
“咦……我的糖怎麼少了這麼多啊，我吃的有這麼快嗎？”
如意自言自語地嘟囔，一旁的沈令姜坐得端正，臉上半點心虛的神色都瞧不見，好像方才偷偷吃糖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還正色說道：“可能是你編花燈太入神了，都沒注意吧。怎樣，松子糖的味道如何？”
如意似乎一點沒懷疑，聽到沈令姜的後半句話還重重點了頭，說道：“好吃的！很甜！殿下要嚐嚐嗎？”
沈令姜只略看了一眼，伸了手，然後如意就看到小碟中本就剩下不多的松子糖又少了一半。
她最後還語重心長般說道：“去吧，別吃太多了，牙會壞的。”
如意撓了撓頭，慢吞吞點著腦袋：“……哦。”
末了，如意帶著山貓下去了。
謝雲舟似笑非笑看著沈令姜，目光深邃如潭，似要一眼把人看穿。
他語氣裡帶著淺淺的笑意，戲謔道：“這人傻的，怕是你把她賣了，她還幫你數錢呢。”
沈令姜也笑著看他，說道：“王爺這就多慮了。我也只得這一個可用之人，賣了誰也不能賣了她啊。”
謝雲舟垂眸看她片刻，忽然又說：“你說對了。”
沈令姜：“嗯？”
謝雲舟繼續道：“移風苑失火，最後查出的結果是服侍隨王的宮人做的。據所查，那幾個宮人奴大欺主，平日裡就仗著隨王年少，對他多有不敬，常行苛待之事。”
這話題轉得略快，沈令姜靜靜看著謝雲舟，只等他繼續往下說。
結果謝雲舟卻沒再繼續，而是往椅子上一坐，然後拿起地上已經分好的竹篾擺弄。
他說道：“教我做。”
這話題轉得更快了。
沈令姜還愣了愣，隨即又撲哧笑了起來。
笑完她又道：“好啊！”
這一聲說得清悅爽快，彷彿心情很不錯。
謝雲舟偏頭看她一會，又才低下頭緊緊捏著手裡的竹篾，低聲打趣道：“那開始吧，沈師。”
……
這道聲音低沉如一片飄得極矮的雲，不經意就鑽進人的耳中。
沈令姜頓了頓，只覺得耳側有些發癢，許是被太陽烤的。
她怔愣片刻才俯下身重新撿了兩片竹篾，從頭教起。
她教得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說得很細，但漸漸的沈令姜就發現了，這個學生比上一個還要愚笨，把沈令姜的好脾氣都要磨光了。
“這樣不對，你看我的，要像這樣，把這一根捏住了再編之後的。”
“往左，謝雲舟你分不清左右嗎？”
“別問了，這已經是最簡單的了。”
……
謝雲舟被教訓也不惱，只額頭上冒著汗，彷彿這個活計比他打仗還難，編得他全身都熱了，汗水都出來了，最後甚至還將披在肩上的薄氅脫了下來，然後聚精會神對付手裡的竹篾。
瞧他那全神貫注的模樣，彷彿捏的不是竹篾，而是銳利的刀劍。
最簡單基礎的球狀花燈，謝雲舟搗鼓了快一個時辰才編完，編完後才發覺兩隻手又酸又澀，比他練武還累。
但成品……
不圓不方，但又好像……又圓又方，總之橫看豎看都不對勁。
堂堂攝政王，忙活了一個時辰，做了個奇醜無比的花燈。
謝雲舟：“嗯……其實也沒有很差吧，至少結實。”
沈令姜沒忍住笑了出來，伸手捂都捂不住。
偏她笑完還伸手從謝雲舟懷裡將那個花燈搶了過去，抱在手上翻來覆去看，臉上、眼裡全都是滿滿的笑意。
“醜得挺親切的。”
謝雲舟直勾勾看她，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臊還是惱。
“你嘲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