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謝重光眸光一閃,隨即又溫和笑起來,看向謝雲舒說道:“就委屈小皇叔這幾日歇在愜素臺吧。皇叔已到十五歲,也該出宮開府了,等皇叔養好傷,府邸也該選出來了,到時就可直接搬出去。”
其實這事他之前就和何寶圓提過一次,但終究沒把謝雲舒放在心上,沒多久就拋之腦後,全忘了。
聽了這話謝雲舒似乎還不太樂意,噘著嘴咕噥起來:“啊?要搬出去啊……宮中御園的花最多,若是搬出去了,我都沒有那麼多花材制胭脂了。”
皇帝聽此失笑出聲,看向謝雲舒的眼神不再如方才那樣警惕,笑得也漸真情實意。
他說道:“這都是小事!屆時朕賜皇叔幾名花匠,在府中建園養花,皇叔想如何用就如何。”
謝雲舒這才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這時候,和沈令姜站在一起的謝雲舟突然出了聲。
他一字一頓認真說道:“這火來得古怪,宮室內還有極重的火油味,恐是人為的。”
“火油?”
皇帝的聲音立時冷沉了許多,厲眼掃向那座已成廢墟的宮苑。
而聽到謝雲舟的話後,謝雲舒哭得更傷心了,嘴巴一咧就嚎了起來。
“啊!有人要殺我!肯定是有人想殺我!九皇兄、九哥,這可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謝雲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不傷心。
皇帝先看了過去,忙出聲安撫道:“小皇叔不要憂心,此事朕會派人調查,自然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這句後,他又看向救火的領頭侍衛,詢問道:“可有傷亡?”
那侍衛抱拳一禮,隨後回答道:“回稟陛下,移風苑中有屍體六具,其中嬤嬤兩人、宮女兩人、內監兩人,都已燒得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其身份。”
聽他說完,謝雲舒掰開手指數了數,最後苦著臉道:“六人……正好是我宮中伺候的六人。”
皇帝眸光忽明忽暗,用莫名古怪的眼神看向謝雲舒,凝視了良久。
這六人都是他派出去監視謝雲舒的。
帝王多疑,這位他名義上的小皇叔就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自然要看牢了。
而且為避免這些宮人與謝雲舒相處久了,不知不覺間產生了感情,移風苑中的宮人更是每年一換。
從沒有一個僕從在謝雲舒身邊超過一年以上,換言之,謝雲舒並沒有信得過的心腹。
……
思及此,皇帝又微微笑了笑,看著謝雲舒說道:“不過幾個奴才而已……護不住主子,這本就是他們的命。小皇叔不急,朕自會遣更好的奴才伺候你。”
謝雲舒眨了眨眼睛,抿著嘴思考了一會,然後小心翼翼指向謝重光身後的貼身內監何寶圓,“那、那就讓何公公幫我找幾個人吧?”
謝重光眸光一閃,似笑非笑地掃了何寶圓一眼,隨即又看向謝雲舒,笑著問道:“哦?小皇叔怎就看上這老東西了?”
謝雲舒傻兮兮一笑,他摸了摸腦袋,又用單純的眼神看向謝重光,簡單明瞭回答道:“何公公是陛下最受用的內監,陛下寵信他想來自然有他的能耐。有他幫我選人,那肯定能選幾個不錯的!”
謝重光也不知是不是信了,只微笑著點了點頭。
末了他扶著宮女的手背站了起來,又最後看一眼眾人,緩緩說道:“此事就到這吧。時辰也不早了,各位都散了吧。何寶圓,吩咐人伺候隨王,移住愜素臺養傷。再知會內事府的人,替隨王在京中擇一處不錯的府邸。”
何寶圓微微躬了躬身,恭敬道:“是。”
“……陛下移駕回宮!”
皇帝離開,圍在移風苑的一眾人也漸漸散去。
上官瓔早就待不住了,她看了沈令姜一眼,有心想找麻煩,可又顧忌著陪在沈令姜旁邊的謝雲舟,最後只能惱恨地低哼一聲,甩袖離開。
所有人都走了,就連沈令姜也被謝雲舟拉著離開。
……
謝雲舒身邊只留了兩個伺候的宮人,瞧著臉嫩得很,年紀都不大。
他坐在椅子上,身軀微微先後靠了靠,兩條胳膊左右撐在扶手上。他臉上仍是一團紅一團黑,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只剩下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如一顆黑石子沉進深不見底的詭潭。
忽然他動了,抬起一隻細長的手指抹過唇上的口脂,那一點殷紅和臉上的黑漬混在一起,變成更深的顏色。
“那個……你、要不要擦一擦?”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怯生生的聲音,謝雲舒收回手,抬起頭循聲看了去。
正好看見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子站在他面前,面生,但模樣卻生得標緻,眼睛透亮盛著光,彷彿飛進了兩隻夜光蟲。
她一手抱著一盞琉璃宮燈,另一隻手攤開握著一條素白的帕子,沒有一絲半點的繡花,乾乾淨淨的。
“上官瑢!你還在發甚麼呆!還不趕緊走!還要本宮親自來請你嗎!”
最前面,那位大楚儲君火冒三丈地朝這頭吼。
上官瑢渾身一抖,飛快將手中的帕子塞進謝雲舒手裡,隨即扭身朝著上官瓔奔了過去,白粉色的裙裾在地面漾開,如一朵朵次第綻放的山花,已經被冬日的雪水泡得褪了顏色。
謝雲舒怔然捏著那塊帕子,盯著人走遠。
……
“會是何人放的火呢?”
宮道上,謝雲舟兩手環胸,有些出神地思索著。
這位王爺剛從大火中出來,雖然沒有受傷,但模樣也是有幾分狼狽的。
他方才已經使喚宮人帶他去換了衣裳,如今穿的是一身玄色常服,用料精緻,全身無修飾繡樣,只隱隱有菱花暗紋。
聽到謝雲舟的話,沈令姜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說道:“查不出來的。”
謝雲舟眉毛一挑,立刻問:“你怎麼知道?”
沈令姜笑了笑,隨即繞開話頭模稜兩可地說道:“都燒成那個樣子了,還能查出甚麼?我猜……”
謝雲舟:“嗯?”
沈令姜頓了頓,然後又繼續說道:“我猜是那六名宮人中的其中一人弒主。”
謝雲舟:“是這樣?”
沈令姜:“我猜最後查出來的結果是這樣。”
謝雲舟:“……你這話說得怪怪的,罷了,此事自有錦衣衛調查,還是回府吧。”
沈令姜點點頭,跟著謝雲舟一起出了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