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宴開始,隨著皇帝一聲命下,所有人都動起筷子,席上一番觥籌交錯。
沈令姜夾了一塊魚肉,還未吃,只悄悄偏頭朝後看,她尋了好一會才尋到大楚使團的位置。
上官瓔坐在座上,身旁跪坐著上官瑢。
上官瓔正偏著頭同上官瑢說些甚麼,瞧著臉色不太好看,而上官瑢垂著腦袋,看不清面容,沈令姜看了好一會兒也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這是澧州進貢的鰣魚,其味鮮美,你試試看。”
身旁的謝雲舟突然說了話,一時驚得沈令姜扭頭看他。
自己的玉碗中本就放著一塊魚肉,而謝雲舟執公筷又夾了一塊過來,選的還是魚腹最嫩的肉。
他還說著:“鰣魚雖鮮美,卻多刺,吃時小心些。”
沈令姜沒說話,也沒再往上官瓔的方向看,她拿起筷子開始吃菜。
那鰣魚果真如謝雲舟所言味美。
是用蔥油清蒸,以蓴菜鋪盤,再輔一切得細細薄薄的鮮筍和火腿,整條鰣魚從肚腹剖開,呈扇形鋪在長條的白玉盤中,魚肉鮮嫩雪白,蔥絲青翠捲翹,青白相宜。
是從前嘗不到的。
“如何?不錯吧?”
看沈令姜吃得開心,謝雲舟也忍不住翹了翹嘴角,歪著頭看她。
沈令姜回眸看去,輕輕一笑,慢悠悠吐出兩個字。
“好吃。”
……
宴後,謝雲舟被皇帝喊至紫宸殿,沈令姜一人優哉遊哉走在宮內的御園中。
皇家御園栽種著許多名貴花草,哪怕是冬天也能見一片奼紫嫣紅,或是傲然於風雪寒霜的梅花,或是亭亭玉立於清波上的水仙,或是長於庭中幽谷生香的蝶蘭。
散席後,沈令姜並未直接出宮,而是在御園裡逛了起來,像是在賞花,但心思似乎又不在花上。
夜色深濃,此時雖已經雪停,但朔風下仍是冷得厲害。
沈令姜手裡提著一盞六方彩繪琉璃宮燈,信步走在園中。
“……沈師!”
忽然從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女音,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沈令姜還是立即聽見了。
她忙回過頭,看到一身窄袖勁裝,做男子裝扮的蕭雁君大步走了過來。
她站在離沈令姜三步遠的位置,朝人拱手抱拳,隨即興奮道:“沈師!好久不見!”
聲音很小,但眼底閃爍的興奮的光芒卻不作假。
沈令姜也朝著她笑了笑,輕聲道:“蕭將軍果然找過來了。”
蕭雁君臉上是激動的笑,她又朝前跨了一大步,目不轉睛盯著沈令姜看了好一會,良久才問道:“沈師在大梁可還好?可曾受到輕慢?”
沈令姜淺淺笑著,而後微微垂下眼眸,盯著手中那盞琉璃燈,琉璃剔透輕薄,其中籠著明亮的燭火,如同藏了一捧星光在其中。
她沉默一陣才抬起頭看向蕭雁君,緩慢搖頭,淡淡道:“一切都好。”
簡單四個字,竟說得蕭雁君紅了眼眶,她眼中似泛起了水意,盯著沈令姜看了許久才說道:“可恨我當時重傷昏倒,否則定不會讓三皇女將您的……”
一句話還沒說完,沈令姜立刻截住她的話頭,一字一句道:“將軍言錯了……此乃聖意。正如她此刻已是太女,這也是聖意。將軍言錯了。”
蕭雁君眼底閃過嘲諷,隨即狠狠道:“她無德無能,又掩賢妒善,何以堪配儲君之位。我大楚危矣!”
說罷她又看向沈令姜,語氣敬服又鄭重。
“沈師。”
“你我當初同在軍中,那些事情瞞瞞外人就罷了,可我蕭家軍七萬餘眾,沒有一雙眼睛是瞎的!”
沈令姜靜靜聽著,她沒有抬頭,似乎仍舊注視著琉璃燈裡那點跳動的燭火。
許久沈令姜才低聲說道:“將軍還記得,令姜也算不留遺憾。只是如今不在軍中,這聲‘沈師’也不必再叫了。”
沈令姜當初以“軍師”之名留在楚軍,但誰人不知她身份尷尬,有上官瓔頂在上頭,沒有士卒將她當做真正的軍師,反倒無數次看見過上官瓔對她侮辱、咒罵、鞭打。
但上兵伐謀,領兵之人自然能懂沈令姜在軍中的作用。
蕭家世代忠良,彼時父女二人都在軍中,當時也只有他們會尊稱沈令姜一句“沈師”。
蕭雁君語結,張了張嘴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她盯著沈令姜看了好一陣,忽然問道:“您……您想回去嗎?”
沈令姜眸裡閃過一絲流光,她抬起頭看向蕭雁君,臉上不再有笑,也未有怒容,平靜如一汪死水。
正是這時,御園西南角又傳來窸窣的人聲。
蕭雁君目色一厲,立刻揮袖掃熄了沈令姜手中的宮燈,又扯著沈令姜躲到一樹燦爛的梅枝後。
那頭小路上站著兩個人。
……
一個是剛從紫宸殿出來的謝雲舟,一個是離席後竟沒有跟著上官瓔出宮的公主上官瑢。
……上官瑢。
她是招帝最小的女兒,年有十五歲,生母僅是外家不顯的次嬪。
招帝子嗣多,自然記不住一個不受寵的次嬪的女兒,沈令姜記得她甚至沒有封號,只以“五殿下”稱呼。
如她被送往敵國為質,和親自然也選不受寵的來。
當然,如卓木都蘭這樣的還是少數。
沈令姜想了想,還是對著身側的蕭雁君輕聲問道:“大楚是打算讓五殿下和親?”
蕭雁君點了點頭,隨即又低聲說:“陛下確實有這個打算。”
剛說完這句,躲在花枝後的二人突然看見上官瑢扯住了謝雲舟的袖子。
她身子哆嗦著,說話都不敢太大聲,蒼白著一張臉瑟縮發抖說道:“王、王爺。和寧對您傾心已久,此番來大梁,是希望與您結兩姓之好。”
沈令姜:“……”
蕭雁君:“?!”
五殿下及笄不久就被父親送出大楚,也是那時才賜下封號和寧。
一個不受寵的皇女,連封號也是祈求和睦安寧,沒一個字是為了她自己。
沈令姜沉默片刻,最後環胸問道:“不是和親嗎?還能選人啊?”
蕭雁君愣了一會,摸了摸額頭說:“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