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的話還沒說完,謝雲舟立刻截了過去,他滿不在乎道:“逗它玩玩而已,我還真能讓一隻山貓崽咬傷?”
沈令姜直接道:“是,不會被咬傷,只會被它按到地上去。”
謝雲舟:“我……我那是讓著它的!”
沈令姜:“是,您說得都對。”
謝雲舟:“……”
聽著二人拌嘴,站在沈令姜身後的如意悄悄笑了一聲,謝雲舟立刻一眼瞪了過去,嚇得她連忙捂住了嘴。
謝雲舟吸了一口氣,最後說道:“這貓崽長大了,不能總圈在府裡養,真要養成家貓了。不如把它送到囿園去,讓黑玉教它捕獵。”
沈令姜聽此皺了皺眉,似乎有些捨不得。
她問道:“黑玉?是王爺養的那隻黑豹?黑豹是猛獸,小福咬不過它,怕是要被欺負。”
“心疼?”謝雲舟偏頭望去一眼,隨即陰陽怪氣道,“慈母多敗兒啊。”
沈令姜又說:“我才剛回來呢,這就立刻把小福送去囿園,怕它要生氣呢。”
謝雲舟垂頭沉默片刻,最後說道:“隨你吧。”
說完這句,他負手站立一會,又道:“再過幾日就是除夕,宮中備有夜宴,你也得去。”
沈令姜想了想,點頭問道:“恐怕大楚使團的人也會去吧?”
謝雲舟問她:“怎麼?你不想和他們撞上?”
沈令姜沒有說話,只微微垂下了視線,又有雪子拍在她臉上,就連鴉羽般漆黑卷長的睫毛也覆上一層霜雪,但很快又化作冰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謝雲舟立刻又說:“你怕甚麼?入了宮,你自和我一處,有我在,還能讓上官瓔找你麻煩?”
沈令姜笑出聲,好一會才抬起頭看向謝雲舟,她悠悠說道:“那就承蒙王爺關照了。”
謝雲舟頓了頓,良久後又忽然伸出手將沈令姜堆在肩頭的白雪掃了下去。
他緩緩放下手,丟下一句“走了”,然後扭頭出了院子。
如意眨眨眼,眼睜睜瞧著謝雲舟走出了院子,好一會兒她才奇怪道:“王爺過來幹嘛呢?專門過來和小福打架的?”
……
沈令姜搖了搖頭,許久後她才抬起腦袋看向院中那棵老鳳凰樹。
冬日天寒地坼,雪虐風饕,這棵樹上的葉子已經全掉光了,可留下的枝丫並不顯乾枯,反而有幾分堅挺乾淨的美。
黑炭一般的枝杈樹梢頂著一堆堆的雪,沉甸甸墜著,卻沒有壓垮這棵樹,它仍然挺拔筆直。
沈令姜沒有說話,但如意還在嘀咕。
“真是奇怪,總感覺王爺這趟回來後變得怪怪的!”
沈令姜笑著搖頭,下一刻屈指敲在如意的額頭上,末了輕笑道:“好了,去睡吧!明早起來把院子裡的雪掃了!”
如意捂著腦袋癟嘴點頭。
沈令姜則扯了扯大氅,轉身進了屋。
……
除夕,萬家燈火重明。
謝雲舟站在王府的大門前,負著手靜靜等著。他身旁站著圓圓胖胖的老管家,也含著笑立在一邊。
攝政王身著華冠麗服,頭戴玉環雲紋金冠,一身鑲玄色錦邊的寬袖紫袍,腰束金縷玉銙帶,再墜一條玉牌腰飾,深黑的流蘇長長搖曳著。
冬日他仍然站得挺拔,似一棵傲然立於風雪中的蒼勁古松。
“沈令姜怎麼還沒來?就是十套衣裳也該換好了!”謝雲舟揹著手,蹙眉朝後瞥了一眼,顯然等得不耐煩了,“莫不成還要我給她作首催妝詩?”
謝雲舟剛說完這句就反應過來,立刻知道失了言,尷尬閉了嘴。
那老管家卻嘿嘿笑了兩聲,惹得謝雲舟瞪他好幾眼也沒有收斂,他還說道:“王爺再等等吧。七殿下這身子骨……聽說昨夜又咳了一回,小如意半夜起來熬藥,折騰了好一陣才又睡下呢。如今入宮赴宴,也不知那身子能不能熬得住。”
聽此謝雲舟有些皺眉,眉宇間緊緊擰著。
正說著,謝雲舟忽然聽到由遠遞進一連串破碎的咳嗽聲,再抬頭循聲看去,正好看見沈令姜緩步走了過來。
申時末,但冬日天黑得早,這時候已經是一片黑沉沉,府中上下已明燃燈燭。
還在下雪,沈令姜撐著一把素白的油紙傘走過來。
那傘打得有些低,謝雲舟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從大氅裡伸出的白皙瘦削的手指緊緊握住紙傘。
風雪無情,飛卷著襲她滿身,白茸茸沾在黑氅鑲邊的厚實狐毛上,如撒落的糖霜。
沈令姜走近,衝謝雲舟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風雪壓她眉梢,但沈令姜仍舊直直看著他。
“起得遲了些,耽誤王爺進宮了。”
謝雲舟沒說話,只大步走了過去,大手一伸按在沈令姜的額頭上。
可幸,沒有發燒。
謝雲舟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眉間的鬱結還是沒有鬆開,他說道:“實在不行就不去了,陛下那邊我自有說辭。”
沈令姜卻搖了搖頭,抬頭對著謝雲舟淡淡一笑,“要去的。”
她未說緣由,但十分堅持。
謝雲舟自拗不過她,板著臉扶沈令姜上了輦車。
……
酉時二刻,攝政王的輦車入了宮門,沈令姜裹了裹大氅,偏著頭朝外看,寒風吹得柔軟狐毛輕輕掃過她微微發白的臉頰。
輦車由十六人挽拉,左右兩側還有宮人躬身提著精緻漂亮的琉璃宮燈,一路安靜。
皇宮自是巍峨肅穆,重宇別院靜靜矗立在大雪中,仰頭可見五脊六獸趴在簷上,再往下看又是吊掛的青銅風鐸,在黑夜中振響鈴聲。
沈令姜看了一陣,良久才低聲說道:“也是託了王爺的福,讓我也有幸能坐輦車進宮。”
謝雲舟瞪她一眼,直接傾身湊了過去,越過沈令姜的身子靠近琉璃窗,“譁”一聲重重扯上簾子,末了還沒好氣說道:“嫌命太長了?還敢掀了簾子吹風。”
沈令姜笑了笑,默默收回手,老老實實坐在輦車內。
這輦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坐一個人是極寬敞的,可坐兩個人心理上就顯得逼仄了些。
二人擠在車內,腿挨著腿,肩膀挨著肩膀,稍有個小顛簸就晃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