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李萬里和羅揚名都愣住了,這兩人也是一路跟著謝雲舟過來的,也沒瞧見青羊城失守的場景,哪裡知道這些人是從哪來的。
羅揚名猜測道:“應該是吧?”
沈令姜不知何時下了馬,抱著手臂朝謝雲舟走了去。
沙河的風沙很大,裹了砂礫的大風吹得沈令姜面頰生疼。
“青羊城以牧羊聞名,這些孩子身上都裹著羊毛裘衣,戴著毛帽子,應該是從那邊過來的。”她走近,看了一陣才說道,“是不是,問問不就知道了嗎?”
說罷沈令姜再往前走了好幾步,蹲在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跟前,從懷裡摸出一隻裝了飴糖的小荷包。
“小姑娘,你是哪裡人呀?”她一邊說,一邊開啟小荷包,又翻開小姑娘的兩隻手捧著,將裡頭的糖全倒在她手心裡。
沈令姜是跟著攝政王謝雲舟一起來的,這小姑娘想著,阿孃說了攝政王是來救他們的,所以這個跟著攝政王的姐姐肯定也是好人……況且,她還長得那麼好看!
小姑娘靦腆彎了彎唇角,小聲回答道:“我和阿孃是青羊城莆羅村的人。”
她口中的阿孃就在身後,是個衣著樸素單薄的婦人,最厚一件羊毛裘衣也裹在了女兒身上,大人則被凍得瑟瑟發抖,此時更是又怯又喜地看著沈令姜點頭。
婦人頭上裹了粗麻白布,就連那小姑娘頭上也有。
沈令姜早就注意到了,那似乎是戴的孝布。
剛說完,城門的方向趕來一隊人馬,領頭的是個高猛大漢,他快馬衝了過來,一邊甩鞭子一邊高聲喊:“王爺!王爺!”
沈令姜偏頭瞧了一眼,又才回頭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輕聲道:“去吧,去和小朋友們分糖吃。”
小姑娘這才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脆生生道了一句,“謝謝姐姐!”
說罷就扭頭朝後跑了去,幾個眼巴巴瞅著這頭的小娃娃瞧見後也趕忙圍上去,你一塊我一塊分著吃了。
小姑娘身後的孃親抹了抹眼淚,也鞠著躬連連說:“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沈令姜擺擺手,隨即扭頭走近謝雲舟。
謝雲舟正和剛趕來的戚威說話。
戚威,如今領兵鎮守刀背關的大將。
戚威見了謝雲舟就快速下了馬,飛撲到謝雲舟身前單膝跪下,疾首痛心道:“王爺!末將無能啊,失了我青羊城!”
謝雲舟伸手將人扶起,又回頭望了那些人一眼,緩緩說道:“人在城就在。”
他頓了頓,又問:“青羊城的人只剩這些了?”
戚威搖頭,又答道:“這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些安置在了城內。青羊城八千人,我只帶出了六千多,其餘的……”
說到這兒,他頓住沒在繼續,但在場的人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一戰,死了太多人。
不光是軍中的兵將,還有青羊城的百姓。
……
戚威緩了緩又繼續說:“人數太多,安置倒還能勉強安置,只是如今多了六千多張口要吃飯,實在……實在力不從心啊。”
“末將找過平臧府的州牧,希望能開糧倉接濟百姓。但最近幾年平臧府的收成也不好,糧倉空無。這些人如今吃的都是我軍中糧草,短時間但還能支援,時日久了也怕……”
聽到戚威的話,謝雲舟就是一惱,怒容問道:“那此地州牧就撒手沒管了?”
戚威搖搖頭,語氣裡也有些忿忿不平,“就連這些屋舍都是我帶著軍中兄弟們搭建的!陳州牧推託公務繁忙,總說忙完再安置,可這些人中有老弱也有婦孺,如何等得起!”
謝雲舟寒著臉,“本王倒也去看看,他在忙些甚麼。”
他上馬就馳進城,沈令姜伸出手只來得及攥住一抹衣角,還轉瞬就從手心抽出了。
沈令姜:“誒……”
她話還沒說,一人一馬已經奔了出去。
沈令姜微嘆一口氣,身旁的羅揚名和李萬里也領了大軍入城。
此時少言卻心細的羅揚名似乎看出沈令姜想說話,縱馬靠去問道:“七殿下可有何事要相幫的?”
羅揚名性情冷漠,但內心慈良,又還有幾分醫者仁心。
他初見沈令姜時極不喜,但相處了大半年後,不知不覺就消了對沈令姜的偏見,此時見沈令姜正欲說話而未說,忍不住詢問起來。
李萬里是個馬大哈,他剛和戚威哥倆好般擁抱兩下,又扭頭聽見羅揚名的聲音,摸著頭看向沈令姜,疑惑問:“七殿下要幫甚麼?可是馬太高您上不去?來來來,這個簡單,我扶您上馬!不過您不是學會騎馬了嗎?”
沈令姜朝李萬里一笑,又扭頭對著羅揚名說道:“那就勞煩羅將軍了。不知將軍可能為我尋來平臧府各地地誌和輿圖?還有本地近兩年的策令、行法等。越詳盡越好。”
羅揚名跨身上馬,對著沈令姜面無表情道:“此事不難,交給羅某。殿下請上馬入城。”
大軍入城。
……
謝雲舟先去找了本府州牧的麻煩,隨後又立刻喊了將領們商討此次大戰事宜,倒是沈令姜這個他所說的“軍師”被丟到了一旁。
初入平臧府,如意也沒有陪在身邊,就連相熟的李萬里和羅揚名也被喊走集議,沈令姜驟然到了陌生的地方倒還有些不習慣。
不過她思及城郊的青羊城流民,想了想還是在平臧府閒逛了一圈。
內城十分熱鬧。平臧府位處邊關,到底不如都城或白庸這樣的富庶之地繁華,但人也是不少,沿路的攤販擺得擁擠。
街市道路不像鄢都那樣鋪築了青石,而是土路,偶爾有牽了牛羊過路的商人,蹄子踩過又撲起一臉的灰。
這裡風沙也極大,男兒常戴草帽,女子則裹一塊擋風擋沙的頭巾。
有些年輕俏麗的姑娘,會買些繡了花樣的頭巾,或是杏黃或是芽綠,各式各樣,各種顏色,倒給這街市添了幾分異彩。
內城熱鬧,外城就空了大半。
房屋少了,人少了,擺攤的攤販更是少了,偶爾能看見騎著駱駝的商隊,駱駝的脖子上掛了鈴鐺,駝鈴一路叮噹過去。
青羊城剩下的流民就被安置在外城,有些住在廢棄的房屋裡,有些也如城郊一般搭建了簡易屋舍。
這些人背井離鄉,臉上沒有半點歡樂模樣,就連孩童都不結伴玩耍,只呆呆地縮在大人懷裡。
沈令姜又看見一個坐在草垛子上的婦人,她蓬頭垢面,面上也沒有擋風沙的頭巾。臉被雜了砂礫的朔風吹得皸裂通紅,她也不曾管,只呆呆坐著,懷裡抱著一個小襁褓。
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