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謝雲舟的兩個下屬何時能找過來。
沈令姜用帕子絞著頭髮,仍覺得腦袋還暈乎乎的。
這次倒不是藥效。
而是頭暈腦痛,恐是這一夜折騰太多,又是淋水又是脫衣的,惹得她舊疾又發了。
沈令姜昏昏沉沉地靠上桌案,閉眼就睡了過去。
謝雲舟也閉上眼睛,強壓下翻轉的心思,運起內力抵抗。
昏黑夜色悄然褪去,東邊天角掀開淺淺淡淡的白色,天光漏入。
船外響起了響動,似是划槳翻水的聲音,沒一會就有人急急匆匆上了船。
“王爺!王爺!”
“您在裡面嗎?”
是李萬里的聲音。
小榻上的謝雲舟倏忽睜開眼睛,他皺著眉偏頭看向艙外,喝道:“站住,不許進來。”
外頭兩人果然停住了腳步,只傳進李萬里大呼大叫的聲音。
“王爺,您如何了?”
“王爺?王爺!”
謝雲舟只裝聽不見,他垂下視線瞥了一眼自己,這衣衫不整的模樣,哪敢被下屬看到。
他手上使力,一股勁氣絞爛了裹縛在手腕腳腕的布條。
謝雲舟立刻翻身坐了起來,快速拿過另一頭疊得整齊的外袍,手忙腳亂穿回身上。
整理好衣著,他又快步走到桌案前,拍了拍沈令姜的肩背,“沈令姜?沈蘭姝?”
人沒醒。
糟了,倒忘了這是個病秧子!
謝雲舟立刻伸手摸上沈令姜的額頭,果然又是一片滾燙。
他一手拽下掛在屏風上的狐氅,一手又將昏沉趴在桌上的沈令姜撈了起來,反手抖開狐氅將人裹住。
“揚名!進來!”
下一刻,船艙的木門被推開,李萬里和羅揚名前後匆步奪進。
“王爺,是屬下疏忽失職!”
二人半跪在地,還沒陳完情,就被謝雲舟急匆匆揮手喊了起來。
謝雲舟:“揚名,你過來給她看看,又燒起來了,可是舊病發了?”
他擁著沈令姜坐在桌案前,懷裡的人被一厚實寬大的黑狐大氅裹得嚴實,看不清臉,但二人都知道,裡頭的人定是那位大楚七殿下。
王爺正坐,挺直脊背垂頭掩了掩袖子,他面上雖有些狼狽,但外袍乾淨整潔。
面前的兩個下屬哪裡知道自個王爺外袍底下是一件被撕得稀爛,襤褸如掃把條的裡衣。
羅揚名見謝雲舟神色竟如此緊張,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神,上前把脈。
“嗯……是撲人香?”
撲人香正是那藥名,是情場上常用的藥,這名取了個“滿身蘭麝撲人香”之意,婉轉曖昧,但藥勁卻足。
羅揚名擰眉,又繼續:“七殿下中藥不深,又自行放血克毒,藥是解了。只是她本就是多病之軀,這一夜又是中藥又是受寒……”
他多絮叨了幾句,聽得謝雲舟皺眉,打斷直接問道:“你就說要不要緊?”
羅揚名是個冰塊腦袋,木人身體,他沉思片刻,立即說道:“可以金針刺穴,再拿紫金丹以烈酒化開服用,連用三次就能醒轉。醒後每日三回繼續服食,能再撐半月。有這時間,必不會耽誤運河一事。”
謝雲舟沉默著盯他。
他不說話,李萬里卻狠狠吸了口氣,咂舌道:“兄弟,你真是比城東那養了二百佃農的田大官人還要刻薄啊。”
羅揚名:“……”
似後知後覺讀懂了謝雲舟眼神中的深意,羅揚名難得心虛地咳了一聲,然後換了一隻手繼續把脈,最後又說道:“要緊也不要緊,這次死不了,但多來幾次就不一定了……也還有更緩和的療法。”
謝雲舟:“那就治吧。”
……
沈令姜魘在噩夢中,夢裡是大楚朝洵城。
硝煙彌散,寬厚石磚砌成的石牆上糊滿了血液,鮮血又澆在舊血上,暗紅變鮮紅,一層覆上一層,又厚又臭。
了臺上橫七豎八倒著好多身披甲冑的兵士,有的被數根箭矢捅出血窟窿,腸穿肚爛;有的被長槍釘穿在牆上,甲衣殘破,鮮血都流乾了;有的拖著殘肢斷腿還固執地扶起被燒爛一半的戰旗,眼睛瞪圓,是死不瞑目。
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沈令姜猩紅一雙眼睛站在城牆下,看著身邊一片一片倒地的屍骸,被血氣腥臭刺得發嘔。
忽然,她耳邊傳來一聲刺耳的號角聲,沒一會又聽到有人一聲一聲傳呼。
“陛下下降書了!”
“敗了,敗了,我大楚敗了!”
“殿下!快護殿下回京!”
……
殿下……哦,這聲殿下定然喊的不是她。
沈令姜正想著,身後突然急匆匆行來一人。
比她要高出半個頭,穿著銀甲,肩上披一塊紅色斗篷,倒威風得像個真將軍。
那人急色匆匆走了過來,持鞭就朝著沈令姜抽了過去。
鞭梢厲厲,柔韌,可甩起來卻嗖嗖作響,似乎連風都能被抽得裂開。
長鞭一抖,沈令姜兜頭迎了一鞭,痛得她狠狠吸了一口氣,可還來不及捂上傷口,眼前那人又疾步過來,對她當胸一腳用力踹了去。
“沈令姜,我大楚敗了!”
“你這個沒用的廢物!你用的那些甚麼計啊、策啊的,沒一個管用的!梁朝本是我大楚的手下敗將,他謝雲舟又算甚麼東西!你連他們都鬥不過!你說說,還留你這條賤命有甚麼用!”
沈令姜狠吸了一口氣,被胸腔的痛意激得連連咳了好幾聲,她爬了起來,看著眼前的上官瓔說道:“殿下,我……我還有良計,一定可以退敵的!”
上官瓔嗤笑一聲,抖鞭捲上沈令姜的脖子,冷冷嗤笑一聲,“良計?你之前確實獻了幾條不錯的計策,讓謝雲舟狠狠栽了個跟頭。可現在有甚麼用呢?父皇已經下了降書,改不了了。”
沈令姜眼睛一空,目光像是呆滯了瞬間,下一刻她又倉皇地扭頭四周看了起來,似在找甚麼人。
幾乎同時,上官瓔對著身後的副將揮了揮手,嘴角掠起一抹陰毒殘忍的笑。
下一刻,沈令姜看到高大堅固的城牆上吊起一個瘦弱的人影,她身披一件破舊的灰衣,腦袋耷拉著,頭髮也亂蓬蓬的,一動不動,生死不明。
沈令姜瞳孔驟縮,幾乎是下意識就朝城牆奔了去,嘴裡喊得撕心裂肺。
“……阿蔓!”
她剛撲出去兩步,又立刻被幾個兵卒摁倒在地上。
“阿蔓!放開我!放開我!”
她赤紅一雙眼睛,奮力掙扎,可沈令姜這身子骨,哪裡掙得脫這些身強體壯的兵士。
上官瓔圍著她轉了一圈,諷刺說道:“人是父皇下令絞死的。沈令姜,你是有幾分聰明,可這點聰明也沒能助我大楚得勝啊,這是父皇給你的懲罰。喏……你那個賤婢孃親就吊在那了,你最好祈禱梁朝的主將不會牽連平民,把她拖下來鞭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