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皇帝來了。比平時早,天還沒黑就到了。楠笙在門口迎他,皇帝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眉頭皺著,嘴角抿著。她看了心裡緊了一下,但沒問。
皇帝進了屋,在暖炕上坐下來。楠笙給他斟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沒說話,楠笙也沒說話,坐在旁邊等著。
沉默了好一會兒,皇帝開口了。
“護身符找到了。”
楠笙抬起頭,看著皇帝。
“在惠貴人宮裡。”皇帝的聲音不高,“她藏在妝匣最底下的夾層裡。”
楠笙的手指蜷了一下。果然是惠貴人拿的。皇后走的前一天,她來過坤寧宮,皇后睡著,她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就是那一會兒,她翻了皇后的東西,拿走了護身符。
“護身符裡有甚麼?”楠笙問。
皇帝看了她一眼,拿出一樣東西。是個紅色的錦囊,舊的,上頭繡的紋樣都看不清了。楠笙認得這個錦囊,皇后戴了好多年,從不離身。
皇帝把錦囊放在桌上,開啟口子,從裡頭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已經泛黃了,看著有些年頭。他把紙展開,放在楠笙面前。
紙上寫著一行字,不是皇后的字,也不是劉嬤嬤的字。筆跡端正,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
“那拉氏害我兒,我必不饒她。”
楠笙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皇后的字她認得,這不是皇后的字。這是誰寫的?她抬起頭,看著皇帝。
“這是皇后阿瑪的字。”皇帝的聲音很低,“皇后入宮的時候,她阿瑪把這個護身符給她,裡頭裝的就是這張紙。”
楠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皇后的阿瑪,赫舍裡家的老大人,皇后入宮的時候就知道那拉家的人會害她?還是後來才知道的,寫了這張紙塞進護身符裡,提醒女兒?
“皇后知道。”皇帝的聲音更低了,“她知道是惠貴人害了承祜,她一直都知道。她不說,是因為沒有證據。她戴著這個護身符,不是保平安,是提醒自己。”
楠笙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繡花的樣子,想起皇后笑著跟她說“他倒是細心”的樣子,想起皇后說“你替我在坤寧宮多住幾天”的樣子。皇后甚麼都忍著,甚麼都嚥了,甚麼都不說。
皇帝把紙摺好,放回錦囊裡,把口子繫緊。他把錦囊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收著。”
楠笙抬起頭,看著皇帝。他的眼眶也紅了,但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還是那張板著的臉。她伸手把錦囊拿過來,拿在手心裡。錦囊舊舊的,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皇上。”楠笙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惠貴人拿了護身符,她開啟看了嗎?”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她說沒看。朕讓人查的時候,錦囊還在夾層裡,口子繫著,沒開啟過。”
楠笙拿著錦囊的手緊了一下。惠貴人沒開啟看。她偷了皇后的護身符,但沒敢開啟。她不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她只是不想讓皇后帶著這個東西走。她怕護身符裡藏著甚麼,怕皇后留下了甚麼。
“她要是看了。”楠笙的聲音很輕,“她就知道皇后甚麼都知道了。”
皇帝沒說話。
楠笙把錦囊貼身放好,跟皇后的信放在一起。皇后留給她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回來。信、簪子、護身符。每一樣都在提醒她,皇后不在了,但皇后的事沒完。
晚上,皇帝沒走。兩個人躺在東暖閣的床上,中間隔著一床被子。楠笙側躺著,面朝皇帝的方向。屋裡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他沒睡。
“皇上。”她輕聲叫了一句。
“嗯。”
“您打算甚麼時候動惠貴人?”
屋裡沉默了很久。久到楠笙以為皇帝不會回答了。
“快了。”皇帝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很低,“等你的胎穩了。”
楠笙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還沒顯懷,但她能感覺到那裡有一個東西,小小的,暖暖的。皇帝在等,等她的孩子穩了,等他沒了後顧之憂,再動手。
“臣妾等得起。”她說。
皇帝沒再說話。
次日一早,楠笙今天起得晚。辰時過了才睜眼,外頭天已經大亮了。璃兒端了粥進來,說皇上早上讓人來傳話了,說前朝忙,晚上不過來了。楠笙“嗯”了一聲,端起粥喝了一口。
小米粥,放了紅棗,甜絲絲的。她喝了兩口,放下碗,看著窗外的天。三月的天比二月亮得早,才辰時就白晃晃的了。院子裡的梅花全謝了,枝頭冒出了綠芽,嫩嫩的,看著就軟。
“璃兒。”
“嗯。”
“榮嬪最近在做甚麼?”
璃兒想了想:“聽說還是老樣子,不怎麼出門,在宮裡養病。”
楠笙點了點頭。她想起榮嬪第一次見她的那天,穿淺藍色旗裝,說話慢慢的,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長得像你阿瑪”。那時候她沒多想,覺得榮嬪認識她阿瑪也不奇怪。現在想想,一個深宮嬪妃,怎麼會認識外頭的男人?就算她阿瑪是內務府的,內務府的人常在宮裡走動,但後宮女眷跟外男是不能見面的。榮嬪是怎麼認識她阿瑪的?
“璃兒,你去打聽一下,榮嬪入宮之前,是哪家的姑娘。”
璃兒愣了一下,沒多問,點頭出去了。
楠笙把粥喝完,讓宮女收了碗。她靠在暖炕上,手放在小腹上。王太醫說再過半個月就能摸到脈動了,她等得很心急。
下午,璃兒回來了。
“榮嬪是馬佳氏的姑娘,阿瑪是員外郎,入宮之前住在京城東四牌樓那邊。”璃兒把打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她入宮快十年了,比皇后娘娘還早。”
東四牌樓。楠笙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阿瑪的差事也在內務府,榮嬪阿瑪是員外郎,兩家都在京城,認識也不奇怪。可榮嬪那句話——“長得像你阿瑪”——不是“你阿瑪我見過”,是“長得像你阿瑪”,像是在確認甚麼。
“還有別的嗎?”楠笙問。
璃兒想了想:“榮嬪以前跟皇后娘娘走得近,皇后娘娘對她也挺好的。後來她生了三阿哥傷了身子,就不怎麼出門了。”
楠笙沒再問了。
傍晚,她去了一趟慈寧宮。
太皇太后今天精神不錯,靠在暖炕上跟蘇麻喇姑說話。看見楠笙進來,招了招手。楠笙走過去請了安,在繡墩上坐下來。
“身子怎麼樣?”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楠笙知道太皇太后已經聽說她懷孕的事了。皇帝沒讓人往外傳,但太皇太后不是“外人”。“挺好的,能吃能睡。”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讓蘇麻喇姑去端一碗燕窩來。蘇麻喇姑出去了,屋裡只剩太皇太后和楠笙兩個人。
“你入宮的時候,是多大的年紀?”太皇太后突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