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練氣境。”姜彌又喝了一口涼茶,重複道。
定北侯放下筆,緩緩站起身來。
他繞著姜彌走了三圈,時而皺眉,時而沉思,時而伸手想摸姜彌的天靈蓋,卻被姜彌一巴掌拍開。
“你確定不是走火入魔了?”
定北侯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聽說有些功法會讓人產生幻覺,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渾身充滿力量,能一拳打死一頭牛?”
“我一拳能打死你。”
“就你?”
定北侯上下打量姜彌一遍,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
姜彌沒有猶豫,她輕輕抬手,獨屬於練氣境的威壓便如同潮水一般向著定北侯湧去!
定北侯的臉色變了。
就像兔子撞見猛虎,麻雀遭遇蒼鷹,是低階武者面對修士時,刻在骨血裡的臣服。
他的膝蓋不爭氣地彎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姜彌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力量,並不想羞辱他。
她收回威壓,笑眯眯地看著他:“怎麼樣?”
定北侯立刻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活了這麼多年,上過戰場、殺過敵將、在屍山血海裡打過滾,就是面對先天境武者也沒慫過。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要跪下了。
這就是練氣境修士嗎?!
定北侯再次回憶了一下這幾天和姜彌的接觸。
這個人十六歲,清清楚楚!沒有任何異議!
十六歲的練氣境,這是甚麼概念?
大夏立國八百年,有記載的最年輕的練氣境是三百年前的一位天驕,四十八歲突破。那位天驕後來去了中州,拜入了一個大宗門,據說現在已經是金丹修士了。
四十八歲和十六歲。
差了整整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啊!夠普通武者從入門到放棄了,夠定北侯從毛頭小子熬成兩鬢斑白的老將了。
而這位天才現在就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定北侯的聲音有點發飄,“你是怎麼辦到的?”
姜彌沒說話。
定北侯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問了,有些東西知道太多對心臟不好。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存在即合理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又拿起茶壺直接對嘴吹,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才重重地把茶壺往桌上一頓。
“說吧。”定北侯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想幹甚麼?”
“造反。”姜彌言簡意賅。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定北侯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茶全噴出來。
他硬生生憋住了,茶液從鼻腔裡倒灌回去,嗆得他眼淚直流,彎著腰咳了足足半刻鐘。
“你……咳咳咳……你說甚麼?”定北侯用袖子擦著眼淚,聲音都變了一種音調,“你要造反?你再說一遍?”
姜彌沒有繼續故作高深,她將查到的所有東西都往前推了一下,原原本本地向定北侯說清楚了。
“陛下與邪修勾結?!”定北侯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往後一倒,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愣是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你先坐下。”姜彌伸手虛按了一下,“別激動,激動解決不了問題。”
“我怎麼能不激動?!”定北侯的聲音都在發抖,“你說的這些話,每一句都夠誅九族的!你讓我怎麼冷靜?”
“那就想想你那些戰死在北境的將士。”姜彌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想想因為你口中的這位陛下的一己私慾,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
定北侯的呼吸驟然一窒。
他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從骨子裡往外冒寒氣。
經過這次模擬,姜彌已經把定北侯的為人摸得透透的。
她有十成的把握,定北侯會跟她一起造反。
這老傢伙心裡那團火,燒了幾十年都沒滅,距離爆炸差的只是一個引信。現在,姜彌將引信雙手奉上,定北侯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果然,沉默半晌,定北侯緩緩開口:
“你就不怕我去告發你?”
姜彌微微一笑:“我說過,你透過考驗了。”
定北侯嘴角抽了抽,想罵人,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發現自己拿這丫頭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說她是裝的吧,練氣境的威壓實打實,差點沒把他這把老骨頭壓散架。
你說她沒裝吧,一個十六歲的丫頭片子張口閉口造反、考驗、透過,聽著就像是話本看多了的瘋丫頭。
但偏偏,一切都和定北侯知道的能對上。
他之前找的那些蛛絲馬跡散亂不堪,連不成線,可姜彌這麼一說,所有的線頭都串起來了。
“給我點時間。”定北侯閉上眼睛,聲音疲憊得像是剛打了一場仗回來:“讓我想想。”
“行。”姜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你想你的,我去幹我的。”
“你去哪?”
“去左家看看。”
“去左家?”定北侯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姜彌的袖子,“你去左家做甚麼?”
“整個京內,就左家還有一位築基境的老祖,能與昊極宮那位宮主分庭抗禮,你覺得,皇帝會對左家手軟嗎?”
定北侯沒說話,但那神色,分明就是覺得姜彌說的有道理。
“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我不能讓他們矇在鼓裡等死。”
說完這句話,姜彌拉開門走了出去。
定北侯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再喊她。
她聽到身後書房裡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定北侯沒有直接答應下來。
他畢竟年紀大了,思維也不如年輕人活泛,面對這種幾乎是天翻地覆的事,他總是要好好消化一下的。
但姜彌清楚,他一定會答應下來的。
因為定北侯是一個不甘心,也不認命的人。
他不甘心看著邊境的百姓被其他國家的鐵蹄撕碎,不甘心看著忠臣良將一個個含冤而死,不甘心只是看著皇位上那個人變成鬼怪的模樣……
所以他遲早會拿起刀,和姜彌站在一起。
定北侯只有後天九重,能帶來的助力並不多。
但他在朝中有著不小的威望,與不少官員都有聯絡。而且,除了這位時不時入宮的人,還有誰會熟悉皇宮的構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