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三日,京城淪陷。
起初倒下的是寶翠樓的掌櫃和雜役,只是輕微發熱伴隨嘔吐,原想著不日可愈,誰也沒有當回事。
可從第二日起,凡是去過寶翠樓的人紛紛有了反應,有甚者吃著吃著飯,忽然一頭栽進了盤子裡,緊接著,便是大範圍的傳染。
城東城西的藥鋪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龍,有的人甚至連站都站不穩,尖利的哭嚎聲穿過街頭小巷,到處都是人間煉獄。
“求求你們給我一碗藥吧,這是我全部的積蓄了!”
“我爹孃至今未醒,求老爺施捨一碗藥。”
“我閨女才五歲,求大夫看在孩子還小的份上,救救她吧!”
幾乎每一家藥鋪都能聽到哀求聲,可人人自危,誰也顧不上可憐旁人。
芙蕖衝進院子裡時,小臉依舊是白的,“娘子,侯爺提前封府是對的!外頭瘟疫四散,眼看著就要起暴動了!”
秦歡玉繫上領口的扣子,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輕輕將懷裡的小主子放進搖床,“侯爺可有甚麼動作?”
“沒有。”芙蕖搖搖頭,小聲道,“我特意打探過,侯爺這兩日都不曾出過靜園,連雲侍衛也沒有露過面,不知在裡頭做甚麼,半點訊息都沒有。”
“倒是二爺,自從喝了娘子的湯藥痊癒後,就急匆匆出了府,聽外頭的護院說,皇上命金影衛鎮壓暴動的百姓,二爺身為金影衛指揮使,首當其衝。”
“還有豫園的那位,聽說又咳血了……”
秦歡玉搭在搖床上的手用力攥成拳頭,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季惟安脆弱破碎的可憐模樣,心揪著疼,望著一塊青磚地,小聲呢喃,“應該是時候了。”
芙蕖沒有聽清她的話,“娘子說甚麼?”
秦歡玉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讓歡悅來看著小公子,你隨我去靜園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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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園書房
“我不可能同意!”
“你可知外頭如今是甚麼光景?”茶盞被重重放在桌上,季晏禮俊臉鐵青,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瘟疫肆虐,滿目瘡痍,我怎麼可能同意你這個時候冒險去外頭施藥?”
秦歡玉擰眉,倔強看著眼前的男人,“侯爺早就得了藥方,箭在弦上,頓而不發,等得是甚麼?”
季晏禮一時啞然,臉色有些泛白。
“你不肯說,我便替你說。”秦歡玉深吸一口氣,簡單直白戳穿他的心思,“侯爺是在等一個契機,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到外頭的百姓不服金影衛鎮壓,為了活命組織暴動時,再把藥方拿出來,為君王解了燃眉之急,可以討來十足十的封賞。”
季晏禮移開目光,倉促別過臉去,卻沒有否認她的話。
“倘若真如侯爺那般行事,對長寧侯府,百利而無一害,可對天下百姓又是如何?”秦歡玉上前,強勢掰正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屆時橫屍遍野,侯爺再一次踩著數不清的人命上位。”
“季晏禮,如今的你與二十年前大不相同了,你不需要靠著算計和廝殺來爭奪一切,你不必事事行極端,步步均是險棋。”
季晏禮怔住,痴痴望著她,那雙桃花眼裡只映著她一人的模樣,他被迫仰起頭,臉頰貼緊她溫熱的掌心。
“若是心冷了,與你百般憎惡的老侯爺又有甚麼區別?”
秦歡玉身上似是有一股魔力,讓人忍不住親近。
即便是季晏禮這麼死板的山,也會為她譁然。
“雲祭。”季晏禮薄唇輕啟,目光灼灼望著她,話卻是對著外頭的男子。
門外的人應聲,“侯爺,屬下在。”
“府上還有多少草藥?”
“侯爺有先見之明,早就囤了不少藥草,如今府上用量不多,供百十來個人不成問題。”
“吩咐下去,支石臺,熬藥救人。”季晏禮閉上眼,似是認命般開口,語氣苦澀,“阿玉,你是為了則之,對不對?”
捧在他臉頰邊的手微微僵住。
“我昧著良心苦等時機,是為給你換來足夠在亂世裡保命的東西。”季晏禮緩緩掀起眼簾,眼中盛滿受傷,搭在膝上的手攥緊了袖口,指節泛起青白,每說一個字彷彿都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你呢?”
“你是為了甚麼?”季晏禮扯出一抹澀意的笑,近乎執拗般盯著女人的臉,“為了百靈芝是嗎?”
他素來看重的驕傲和尊嚴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秦歡玉沉默了很久,久到男人的呼吸不再平穩,久到男人的衝動像潮水一樣退去。
“侯爺……”
“你喜歡則之也沒關係。”
秦歡玉僵住,望著掌心下的俊臉,有一瞬失神。
“你喜歡誰都沒關係。”季晏禮緩緩抬起頭,清淚順著他的眼角滾落,他渾身止不住輕顫,卻依舊扯出一抹很輕很輕的笑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楚,“我可以不做你的正夫,只要不推開我,就好……”
“你瘋了?”秦歡玉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他,喃喃道,“你可是堂堂長寧侯——”
“那便不做這個侯爺!”季晏禮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像是一座快要撐不住的山,隨時可能會崩塌,“阿玉,求你可憐我,我甚麼都不要了。”
“你喜歡則之,我便不與他爭搶,我可以給你們置辦家產和府邸,保你們一生富貴榮華,只求你身邊有我一席立足之地。”
秦歡玉如遭雷擊,失了反應。
季晏禮垂下眼簾,帶著幾分試探,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薄唇吻住她的掌心,淚順著下頜滾落。
秦歡玉沒有推開他,心頭泛著密密麻麻的疼。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季晏禮悄悄睜開眼,臉上哪還有半分可憐,只剩陰鷙。
季則之除了裝柔弱博同情還會做甚麼?
那個狐狸精會的,自己也可以。
若阿玉真的受用,他裝一輩子也心甘情願。
侯府門外支起了三口大鍋,正咕嘟咕嘟熬著湯藥,濃汁翻滾,滿街都是苦澀的藥草味。
“季小侯爺在施藥!”
“長寧侯真是活菩薩呀!”
“在最前頭施藥的那個姑娘是誰?”
聽到百姓們的叫嚷聲,馬背上的男人眉心一皺,當即策馬朝著長寧侯府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