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教授,能否請您單獨與我談一談?”
胡俊興和黎憲文都皺起了眉頭。
張庭宇看得出,前者是怕她出事,後者……大概是意識到她這人很難纏。
黎憲文不瞭解她的身份,也不清楚她到底對他掌握多少,產生疑惑和好奇再正常不過。
而一旁的黨飛鵬和助手的表現則更有趣而直白,兩個人都臉色陰沉,雙雙表達出不想接受的意圖。
張庭宇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一圈後,最終回到黎憲文身上。
黎憲文挑眉,比起香氣傳導過來的沉穩,他更喜形於色些。
他跟張庭宇一樣掃視一圈,看到黨飛鵬後,肩膀才沉下來,走到一旁拉開椅子,和張庭宇面對面坐了下來。“好吧。”他說著,朝助手揮手。“少錚,跟他們出去吧。”
會面的房間是個小會議室,由於牆壁本色暗沉,屋子裡的氣氛看起來很差。
黎憲文毫不避諱地和張庭宇對視,在這短暫的靜默中,張庭宇看得出他眼中有複雜的情緒在交織。
她將牛皮紙袋推回黎憲文面前,在對方疑問的表情中輕聲開口:“實驗報告為甚麼造假?”
牆角的換氣扇突然停轉,某種介於蜂鳴和嗚咽的聲響在通風管道深處震盪。
黎憲文僵立在有些稀薄的氧氣裡,臉上那抹本就暗淡的笑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防備。他眼神複雜地盯著張庭宇,回答速度之快,讓張庭宇感到一陣勝利般的竊喜。
“你只是一個本科還沒畢業的學生,你不懂科研的世界裡沒有絕對的黑白,需要細節的修正,我理解。”
張庭宇沒有直接反駁,手指有節奏地敲擊桌面。
黎憲文那又緊張又茫然的表情令她十分愉悅。
她確實不懂科研,亂七八糟的知識卻學了不少。
一短一長兩短,停頓;兩短,停頓;一短。
LIE
說謊。
“需要我聯絡丁委員嗎?”她用另一隻手託著腮幫,目光慵懶。“4月6號的實驗報告他到底有沒有簽過,一問便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黎憲文猛地拍案而起,身子微微前傾,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桌邊,臉頰肉眼可見地泛紅,直到幾秒鐘後,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色鐵青地坐了回去。“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原來我在網上發過畫。”張庭宇淡然抬眸,“後來發現有人描我圖。”
“……所以你把簽名全都疊了一遍?”黎憲文嚴肅地皺眉。
“嗯。”
“都甚麼時候了還有人在計較這些,你覺得有意義嗎?這個世界現在需要的不是繁瑣的審批流程,是真相。”
“真相也不能違背倫理道德吧?你覺得你很正義?那個自願成為你實驗體的應鐘人最後怎麼樣了?”
“你憑甚麼對我發起這樣的指控?”
“還有更嚴重的呢。”張庭宇對上鏡片後通紅的雙眸,“害死一位願意為末日獻身的志願者已經是很嚴重的實驗事故,那麼為了掩蓋這次事故,把整個第七實驗室送上斷頭臺呢?”
除了簽名偽造,其實她沒有更多決定性證據。
但倫理審查造假,加上她在《第七實驗室事故調查報告》中看到的志願者死於實驗室坍塌,整個實驗室在事故中覆滅,沒有搶救價值,這些資訊像零散的拼圖般拼湊出了一個真相。
七分推測,三分判斷,足以讓張庭宇獲得想要的答案。
而實驗室毀滅的原因,也一定被他撇得乾乾淨淨。
至於事故的背鍋者……
張庭宇唇角微勾。
坐在對面的黎憲文正在發抖。
一種……在極度恐懼和憤怒中產生的軀體化症狀。
“資源這麼緊張的時期,有人浪費了這麼一大筆投入和資金,夠槍斃了吧?”震盪的香氣讓張庭宇愈發平和,她覺得自己的神經被舒緩了。
“你……”黎憲文的聲音哽住,緩了好一會兒才能繼續開口。“你想怎麼樣?”
張庭宇指著牛皮紙袋。“我要看真的。”
黎憲文瞳孔微縮,沒急著說話。
“不是隻有你們這些科學家才配知道應鐘人跟人類的區別,作為應鐘人的我也很想知道。”張庭宇話鋒一轉,言語間多了些寬容。“雖然你們這些專家理解不了我們,但我能理解你們啊,全身心投入的研究專案要是徹底終結,哎呀……”她裝作憂心忡忡的樣子,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多可惜啊。”
科學家苦笑。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黎憲文問得直接。“若說你也是‘冥思者’,我們之間的許可權相差太大了,你對我的掌握已經可以精確到事故處理結果。”
“一個足以真正掩蓋你這些——”張庭宇的手指在半空中畫了個圈,將黎憲文圈了起來。“惡行,而且願意和你交易的人。”
黎憲文似是想要強撐出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氣勢,輕輕挑了挑眉。
“上頭沒那麼蠢,不會因為抓不到直接證據就這麼放任你。”張庭宇補充了一句,她實在不想看對方那種“你又沒有真的抓住我把柄”的無賴行徑。“黎教授,鐵拳之下,眾生平等。”
黎憲文搖頭冷笑。“說甚麼正義啊……倫理啊……其實你根本也不在乎吧?你高高在上的批判我,只是為了逞英雄?”
張庭宇極快地掩飾了眉宇間閃過的厭惡,伸手理了理額前的髮絲,眉眼低垂,笑容優雅。
“英雄只是某些意志需要立給群眾看的吉祥物。”
她歪了歪頭,一手託著腮幫,玩味地盯著自己的“交易物件”,嗓音低沉。
“而我,本身就是一種意志。”
眼前的陰鬱男人頓了幾秒,隨即開懷大笑。
“很有趣,張小姐,能和你這樣的人交易,哪怕是被威脅至此,我也非常榮幸。”黎憲文的臉上迸發出了張庭宇從未見過的光彩,似乎這種生命力從來沒有從他的生命中出現過——無論是簡歷,還是交談中。“你想要我的甚麼?”
終於……張庭宇眸光微閃,沉默片刻後才道:“第一,我可以幫你協調恢復實驗室,但你必須停掉所有非自願實驗。”
以及……向受害者贖罪。
不過她沒說,以免黎憲文找機會跑路。
“第二,我要你實驗室裡所有一型。”
黎憲文再次震動,他斂去笑容,臉頰再次恢復了先前那種悽苦和悲憫。
“我研究過一型,這事是你猜的,還是有確鑿證據的?”
他越是不知道她到底對他了解有多深,就越會自亂陣腳。
但張庭宇依舊沒有給他準確答案。
“你認為這個回答……能改變你科研生涯的命運嗎?”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