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顯示器很大,上面貼著涉密標識,沒有網。
原本乾淨的桌面此時亂七八糟,上面擺著檔案、零食、小件的行李、必要的文具還有菸灰缸。
張庭宇坐在電腦前,周禾坐在她對面休息。
十幾天過去,她們竟然已經搬過兩次家。身為“盜賊”的周禾喝了口水,癱在椅子上調整呼吸。
張庭宇的手邊擺了一箱光碟,裡面是滿滿的涉密資料,她將其一張一張插入光碟機,好半天才找到第七實驗室的資料。
就在此時,一位挽著長髮的年輕女性敲了敲門。
同學們還沒抵達控制中心時,這人就已經來跟張庭宇自報家門過:藍真,總控室高階工程師,負責日後同學們的技術培訓。這人身材嬌小,氣質穩重,給人一種十分安心、沒有攻擊性的睿智感。
藍真端著一個瓷白色的小盅,進門時向周禾點頭示意,將小盅放至張庭宇手邊。
張庭宇揭開蓋子一看,裡面是一份細膩清澈、晶瑩剔透的清燉燕窩。
“避難所還有這種食材?”張庭宇震驚問道。
“這是胡主任調過來的。”藍真耐心解答,也不失為領導說話之意。
周禾明顯看到了藍真胸前的工牌,她撇了撇嘴,看上去對胡俊興使喚女工程師端茶送水的行為相當不滿。
但張庭宇卻覺得安全。
就算身體情況不好,她都有信心一拳將藍真打倒、制服。
胡俊興太懂分寸了。在這個控制中心即將易主的節骨眼上,即使是送菜,他也不會派一個可能存在的威脅來和她接觸。
“你吃嗎?”藍真走後,張庭宇問。
周禾擺手。“胡主任專門給你調來的,我可無福消受,而且我也不愛吃燕窩。”
正當張庭宇拿起勺子時,林藝洋清脆的嗓音打斷了她。
“你倆在這躲清閒啊!”林藝洋推開門,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搖晃著四肢嚷嚷:“咱們怎麼拿了這麼多東西?我都搬餓了,早上甚麼也沒吃,坐車的時候也沒胃口。”
張庭宇輕勾唇角。“我這個,你吃嗎?”
林藝洋朝她看了一眼,迅速回答:“不吃。你現在也就能吃些粥啊,湯啊之類的。”不過話音剛落,她就俏皮地朝碗裡擠眉弄眼地探索。“甚麼東西啊?”
“燕窩。”
“啊?”林藝洋的眉眼像是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點亮,她輕快地站起身,蹦蹦跳跳地來到張庭宇身邊,在她旁邊探頭探腦。“真的嗎?”
張庭宇沒想到隨口一提的邀請會讓林藝洋如此感興趣,她放下手中的勺子,示意對方嚐嚐看。
“老管幹嘛去了?搞得我們仨像是在吃獨食一樣。”周禾問。
“還在搬東西,她那一身使不完的牛勁,搬就搬吧。”林藝洋把小盅捧在手心裡,彷彿疲憊都被一掃而光似的,整個人充滿生機。“她能愛吃這東西嘛?又不頂飽。”
張庭宇單手托腮,看向這個充滿“活人感”的室友時,莫名生出一種柔軟。
自從跟Q見面之後,她偶爾會覺得自己像一條不知何時就會遭到電擊的狗,無論採取甚麼行為,產生的反饋都和電擊頻率和程度毫無關聯。
反觀林藝洋,在這種環境裡還能散發出如此純真的光芒,會向她撒嬌,會為一碗燕窩感到開心。她每走一步,都像是一個輕盈的精靈撲閃著翅膀、踮著腳尖頑皮地從張庭宇內心的荒原經過。
無論是否末日,這樣的光亮都太稀有了。
這兩天她倒是也在想,假設未來某天真的落入敵手,哪怕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都會爭取讓對方留她一命,即使她的身體被拆解,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命維持系統,再也無法逃脫、無法思考,那也無所謂。
至少這樣,室友們還能活。
退一萬步講,這種境遇也並非可怕到不能接受,畢竟,從小她就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只是“缸中之腦”。
林藝洋注意到她的目光,許是覺得自己太過“不深沉”,當即掩嘴咳嗽兩聲,傲嬌地微微抬起下巴道:“你真不吃嗎?”
張庭宇笑著搖頭。
林藝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舀了一小勺送進嘴裡。
“好吃嗎?”
林藝洋咂了咂嘴,似是在仔細品味。“這不就糖水果凍嗎?有甚麼可寶貝的?我看這東西賣那麼貴就是智商稅。”
“嘖嘖,不好吃你還給老張。”周禾說著,作勢就要起身去搶。
“哎!”林藝洋將小盅捧得老高,瞪大眼睛後退了兩步。“這我都吃過了!大小姐怎麼可能吃我的剩飯?”說罷,她梗著脖子轉頭讓張庭宇為她撐腰。“對吧?”
“這倒是。”張庭宇無奈道。
“切,老林,你這要飯還嫌餿的毛病甚麼時候能改改?”周禾翻了個白眼。
“誰要飯還嫌餿啊!”
屋內的吵鬧聲終於引來了最後一位“不速之客”。管舟舟端著箱子從張庭宇辦公室門前走過時,往裡探頭問了句:“吵吵甚麼呢?”
緊接著,她就看到了林藝洋手中的小盅。
“你們仨在這吃獨食!”她放下手中的箱子,快步衝進來,撲到林藝洋麵前就要搶。
周禾猜得還真對……張庭宇閃身,以免打鬧的二人撞到她身上。
不過,周禾剛剛是假搶,管舟舟可是真搶。
在林藝洋撒潑的嗓音中,管舟舟往嘴裡送了一勺“糖水果凍”。
“我靠!品質可以啊!好韌。”管舟舟眼神一亮,連忙又往嘴裡送了一口。“這哪來的?胡哥送的?”
“老管你還能品出來這個?”周禾很震驚。
“原來我爸給我媽買過,最開始買的便宜的,被我媽一頓臭罵,之後換成貴的了,我跟著蹭過幾碗。”
一聽這燕窩還算品質好的,林藝洋的臉漲得更紅了,她想奪回她的“果凍”,可哪拗得過目前寢室裡的戰力巔峰?
“好了,給她吃吧。”張庭宇看著眼前的混亂,出言調停了一句。“正好我有些事情要跟你們講。”
管林二人停止了打鬥,周禾也抬眼,仔細地聽著。
“我加入了一個國家級專案,叫‘深涌計劃’,在裡面擔任的角色叫‘冥思者’,簡單來說就是在官方備案過的應鐘人,這個避難所目前接受我的調控。”張庭宇沒猶豫,直白地將現狀交代給隊友。
三人瞬間目瞪口呆,齊齊盯著她。
她沒急著給三人解釋這些專有名詞具體指甚麼,只要看得出她們明白這很官方,水很深就夠了。她瞥了一眼顯示器上黎憲文的“簡歷”,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現在的目的是要找到地堡。”
林藝洋和管舟舟對這話沒甚麼反應,平日裡最沉靜的周禾反而怔住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她的話音微顫。
“是的,”她回答。“胡主任向我引薦了第七實驗室的黎憲文教授,他做過應鐘人和人類大腦之間區別的實驗,我在考慮要不要見他。”
林藝洋對剛剛兩人的啞謎滿頭問號,不過沒耽誤她眯著眼睛吐槽:“拜託,人家是官方實驗室的教授,你想見就見?”
“不是,主要是——”管舟舟頓了頓,才摸著下巴道:“這甚麼教授,跟地堡有甚麼關係?”
張庭宇忽略了林藝洋的調侃,輕哼一聲:“既然官方都採信了感染者一型的說法,那你們猜猜,這位腦科學專家手裡,會不會有類似的‘資源’呢?”
林藝洋和管舟舟雙雙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終於接近了那個她夢寐以求、卻裹著未知危險的雷達。
周禾像遊離於狀況之外,若有所思,隨即安靜地抬眼,語氣中帶著試探:
“那我們仨在你眼裡,也是資源嗎?”
張庭宇姿態不變,對這種問題早有預料:“拿這個考驗幹部是吧?我這個人呢,還是比較雙標的,陌生人和自己人我還是分得清的。”
天平當然應該是平的。
但砝碼在她手裡。
張庭宇右手擺弄起桌上的鋼筆,垂眸,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偏愛,是人性,也是每個人牌桌上最後的例外。
正因如此,博弈才是如此的……有趣。
“沒見過有人這麼大言不慚說自己雙標的。”林藝洋翻了個白眼,嘴角卻勾起了竊喜的笑。
張庭宇一手托住腮幫,玩味地看向她:“那我也可以像對黎教授這樣對你,試試?”
“怎麼個對待法?”周禾饒有興趣地問。
“看完第七實驗室這些材料,然後……”張庭宇的目光重新回到顯示器上。
“只要有哪怕一個漏洞,我就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