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庭宇感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她嘴巴張合好幾次,都沒能成功說出一個字。
她伸手摸向床頭,想潤潤喉,但甚麼都沒摸到。
“你……地堡知道了?”她啞聲問道,聲音幾乎完全被吞在喉嚨裡。
“是的,我們已經接觸了很多應鐘人,也驗證了他們的能力。”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和常人不同。”張庭宇急切道。“我的遊戲雖然不算強,但是足夠保護你跟我媽,到我這來,我這甚麼都有,我拉了防盜網,我有槍,還有食物,就算這些都沒有,我們還可以出去找食物,還有——”
“小宇。”父親柔聲呼喚道。
警報聲終於停止,聽筒那邊唯餘一片寂靜。
“再支援爸爸一次吧。”
溫熱的液體順頰而下。
災難發生以來,張庭宇從未哭過。
她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嗚咽之聲,強撐著床墊坐了起來,整個身體被包裹在棉被中。
支援……
主動的也好,被動的也罷。當她還是一個只會問“為甚麼”的小女孩時就支援。
甚至,理智上講,她認同父親迎接這樣的結局。
“這通電話,是為了跟我告別嗎?”
但這樣突如其來的訣別,她承受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彷彿他也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不是。”他最終說道,聲音平穩。“你小時候……很多事,我都沒說,我也沒攔。”
張庭宇用手背拭淚,力道之大,臉頰都被搓到有點變形。
“我在你面前,是個逃兵。”他停頓了一下,最終深吸了一口氣,輕輕道:“這一次,不會再逃了。”
張庭宇的眼淚決堤。
她想說“謝謝”,想說“沒關係”,想說“我不怪你”,但喉嚨像被塞住,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剋制充滿溼氣的鼻息,整個人蜷縮在棉被中,渾身都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就不能再想想辦法?”張庭宇問著,依然在盡力保持一貫的冷靜聲線,只是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既然知道了末日遊戲的存在,難道就找不到有感知能力的應鐘人?你們不準備研究觀測者?”
“觀測者的研究的確正在進行,但進度很慢。至於應鐘人……除了能力非常顯眼的,其實很難找。”
張庭宇的眼睛暗淡下去。
是啊,應鐘人比感染者更難捉摸,假如不主動暴露,誰能知道真相?
“我可以去,你現在就可以把我接走。當初我是怕辦錯事,給家裡惹麻煩才沒說的。”張庭宇溼潤的眼中忽然閃過一個高大的身影,她的眸光也愈發陰冷。
吳震。
一個不怕感染也不怕死的應鐘人。
讓他去一線,騙他進地堡,顯然能增加很多勝算。
如果能救出自己的父母,她根本不在乎動用甚麼關係,傾軋誰……甚至犧牲誰。
“我還可以帶其他應鐘人去,我肯定能說服他,來接我,我會和你們一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悽笑。
張庭宇被打斷了。
她的父親現在究竟是怎樣一種表情呢?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象。
那個男人身量中等,溫文爾雅,眉宇間總有一股驕傲和自信。他從不慌亂,就算雜務纏身,也總能微笑著向朝他走來的她張開懷抱。
那是張庭宇見過最有力量的溫柔。
“給你老爸留點面子吧,這天底下有哪個父親願意讓孩子和自己並肩作戰?”
張庭宇忽然想到了李曉。
原來李曉就是被這樣的執念推著,朝她舉起了刀。
“爸,你願意在屍山血海那頭和我重逢嗎?”她輕聲道。
“小宇,那個遊戲……”父親顯然理解了張庭宇的弦外之音。“中陵那邊目前的研究結論是,就算走到最後,死亡大機率也不可逆,這是他們從觀測者留下的資訊中推測出來的。”
張庭宇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繃斷了。
一直以來,她都在儘可能地保持冷靜,算計如何自保,如何保護團隊,如何在這樣危機四伏的世界活下去。
可這一刻,她的思維停滯了,電話中的雜音在耳邊擴散,像一片無邊的空白。
鼻腔一熱,溫熱的液體蜿蜒滑過臉頰,滴在枕頭上——是血。
她下意識抬手擦拭,可血越流越多,弄髒了剛洗好的被子,她伸手去接,鮮血從她的指縫間流走,順著掌紋擴散。
她盯著自己的掌心,忽然覺得特別滑稽。
她不想贏,但神的位置對她來說,始終是條後路。
她也早就想過,如果真的不可避免地要選擇這條路,無論多髒多狠,她都能接受。
“小宇,爸媽都很想你……”
短短几個字,卻像一座大山轟然倒塌。
張庭宇想回應,先從喉嚨裡溢位來的竟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嗚咽,她終於再也無法忍耐,滿是鮮血的左手懸在半空中,掌心向上,彷彿正託舉著自己的靈魂。
她想捏住鼻翼,可那樣的話就會把臉弄得更髒。
她想找紙巾擦擦手,可是背痛得動不了。
她的手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到底在幹甚麼……”
人要優雅自持,要遊刃有餘,無論身處何等境地,都必須穩如磐石,笑容如常。
就算要哭,也必須無聲無息,因為眼淚是自己的,沒有人有義務撫平你的痛苦。
如果做不到,爺爺那堅硬的烏木柺杖就要打在身上,她必須跪得筆直地接受。
為甚麼她總是做不到?為甚麼她總是這麼沒用?
“不要丟下我……”
張景辰的呼吸在電話那頭沉重而艱難,他哽住了一瞬,低聲說道:“是我們對不起你,是我們來得太晚了。”
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幾乎一詞一頓,就像是在和自己過往的一切作對。“因為我……就是這麼長大的,你媽也是。所以我們以為……你也應該……你也可以。”
“直到你告訴我,你這些年從來沒睡過一個好覺。”
太晚反抗。
太晚伸手。
太晚承認,這些年他就是一個旁觀者。
“抱歉,小宇。”
張庭宇的身體微微搖晃,她用左手去撐,在床單上留下一個顯眼的血手印。
她不再流淚了,呼吸也趨於正常,就剩胸口和背還在隱隱作痛。
她其實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也沒有責怪任何家人的意思。
只是她總是想著,這話在電話裡說未免太沒誠意。
她要看著他在她面前認錯——她必須要再見他們一次、兩次……無數次。
“你不是今天就要抱著炸彈跟地堡同歸於盡吧?”
電話那頭的父親怔了怔,似乎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她的轉變。“那沒有,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我只是……未雨綢繆。”
那好。
既然沒有路,那就自己鑿一條。
既然一型有可能找到地堡,那她張庭宇只要抓個活的當雷達,也一樣可以。
這樣想著,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毅,甚至是兇狠。
“等我。”